林远盯着咖啡杯里的倒影，足足三十秒。

杯中的自己举杯啜饮，动作慢了整整三拍。

这不是错觉。他放下杯子，倒影的手还在半空；他转过头，倒影的头缓缓转动，甚至在他已经转回来后，倒影才完成那个动作——而且嘴角挂着林远本人没有的微笑。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键盘敲击声、空调嗡鸣、邻座同事接电话的声音。没人注意到这个二十三岁建筑设计师的异常，或者说，没人注意到他们自己杯子、屏幕、窗玻璃上那些同样细微的延迟。

除了林远。

这是他本周第三次发现倒影的“自主行为”。第一次是周一早晨的浴室镜子，他刷牙时，倒影忽然眨了三次眼——而他只眨了一次。第二次是地铁车窗，他低头看手机时，倒影抬起头，与窗外的另一张倒影对视。

而现在，咖啡杯。

“小林，方案改完了吗？”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一惊，咖啡洒出几滴。再看杯中，倒影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马上就好。”他应道，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打。电脑黑屏瞬间，他瞥见屏幕上映出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手机震动，是祖母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速回。”

林远盯着屏幕。祖母从不用手机，她痛恨这些“反光的铁盒子”。去年林远给她买了个老年机，她转手就送给了收废品的。

“主管，我请个假，家里急事。”他没等回应，抓起背包就往外走。

穿过写字楼大堂时，林远刻意避开那些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面。电梯镜面门上映出十几个疲惫的上班族，所有人的倒影都在做同样的事——整理领带、查看手机、打哈欠。

只有他的倒影，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微动。

林远猛地闭上眼睛。

祖母的家在城北老区，一栋被香樟树包围的三层小楼。推开铁门时，林远注意到院子里没有任何反光物体：没有玻璃装饰球，没有金属雕塑，甚至连水塘都铺满了浮萍以消除水面反光。

“门没锁。”祖母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客厅昏暗，八十岁的祖母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皮质相册。窗户贴着特殊贴膜，阳光透进来时变成一种不自然的、缺乏锐利度的光晕。

“坐。”祖母拍拍身边的沙发。

林远注意到她手中握着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朝下。

“祖母，您的消息——”

“先看这个。”祖母翻开相册，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黑白全家福。年轻的祖母抱着婴儿，旁边站着神情严肃的年轻男子。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但镜中映出的不是这一家人，而是一片旋转的银色漩涡。

“这是你祖父，”祖母指着男人，“还有你父亲。”她的手指移向婴儿。

“可是镜子里的——”

“不是我们。”祖母的声音压低，“是我们家族的倒影。我们林家的倒影，从来不只是倒影。”

她从茶几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碎镜片，边缘锋利。“拿着。”

林远迟疑地接过。指尖触及镜面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血管蔓延。他看向碎片——

碎片里没有映出客厅。那是一条从未见过的长廊，两侧是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都映着不同的场景：他三岁生日打翻蛋糕、高中毕业典礼、大学图书馆熬夜……还有一些他毫无印象的画面：他站在一片银色森林中、他与透明人影交谈、他凝视着一面巨大的漩涡镜子……

“这是什么？”林远的声音发颤。

“你的记忆，”祖母说，“所有镜界中的记忆。”

“镜界？”

祖母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向客厅最里面的墙。她按下隐藏机关，一面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金属门。

“我们边走边说。”

门后是向下的阶梯，两侧覆盖着吸光绒布。阶梯尽头，是一间完全没有反光的密室。墙壁是整块的暗色石材，照明来自嵌入天花板的漫射光源。房间中央的石台上，悬浮着一面椭圆形镜子，像一片凝固的液态水银。

“静水镜，”祖母说，“家族传承之镜。它不反射我们的世界，而是映照另一个层面——棱光秘境。”

林远走近，镜中不是密室，而是一片流动的彩色雾气。雾气中偶尔闪过模糊的轮廓：飞翔的晶体生物、行走的倒影人形。

“世界是多层镜像，”祖母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我们生活在表层，就像镜子的最外表面。下面还有棱光秘境，再深处是渊墟——一切镜像的源头与终末。”

她转向林远：“我们家族是‘镜语者’。我们血脉里流淌的不是普通的血，而是‘映质’，这让我们能感知镜像的层次。普通人只能看到第一层表面，我们能看透第二层、第三层，甚至更深。”

林远想起咖啡杯里延迟的倒影，地铁车窗中异常的眨眼。“那些倒影……”

“是镜像紊乱，”祖母的表情严肃起来，“最近，有东西在侵蚀镜界边界。我们称之为‘蚀影’。它让深层渗透到表层，让倒影获得自主性，让镜像记忆泄露到现实。”

她从木盒底层取出一枚吊坠，形状像一滴垂直的水银。“定影坠，能暂时稳定你周围的镜像。戴上它，至少能让你不再被突然的异常吓到。”

林远接过吊坠，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父亲封印了你的能力。”祖母眼神黯淡，“他想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封印在你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开始失效——镜语者的力量在二十三岁成年。而蚀影的蔓延，加速了这个过程。”

“父亲……”林远记忆中，父亲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经常出差的男人，在他十岁那年“意外去世”。葬礼上没有遗体，只有衣冠冢。

“林默没有死。”祖母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自我放逐到了渊墟深处，为了封堵一处大规模侵蚀裂隙。但现在看来，封印松动了。”

她指向静水镜：“最近你看到的异常，都是蚀影加剧的表现。而你被标记了，林远。不只是因为你是镜语者，更因为你是罕见的‘双向镜魄’——能同时稳定存在于多个镜界的体质。对某些存在来说，你是钥匙。”

林远感到喉咙发干：“什么钥匙？”

“打开深层镜界的钥匙，或是……彻底融合所有镜界的钥匙。”祖母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笔记，“这是你父亲的日志。今晚你要读完前五十页，了解镜语者的法则和危险。”

日志的扉页上，是父亲刚劲的笔迹：

“第一法则：所见非所得。

第二法则：倒影有记忆。

第三法则：深渊不可凝视。

第四法则：自我即镜面。”

林远翻开内页，沉浸阅读。时间流逝，他了解到父亲早期的恐慌与探索，了解到镜语者的能力体系，了解到镜界之间的折射法则……

凌晨两点，他读到一段让他血液凝固的记录：

“浩被替换了。不是我认识的陈浩，而是棱光秘境的‘拟态灵’……”

陈浩。他大学时最好的朋友。

日志详细记载了父亲发现朋友被替换的过程，以及试图拯救却失败的结局。最终，真正的陈浩意识消散在镜界夹缝中，身体脑死亡。

林远猛地抬头：“陈浩他——”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祖母轻声说，“但你父亲在日志里记录这个，是因为他预见到类似的事可能再次发生。拟态灵总是寻找情绪波动强烈的人类，通过镜像接触逐步替代。”

林远想起上周的同学聚会。陈浩坐在他旁边，说着大学时的趣事，一切都那么正常。

除了一个细节：陈浩说话时，餐厅玻璃窗上的倒影，嘴型慢了半拍。

“我需要确认。”林远的声音干涩。

祖母取出一枚透明水晶片：“映痕检测片。找机会让它接触陈浩的倒影——任何倒影。如果他被替换，水晶会显示银色纹路。”

“如果真的是……”

“不要当场对峙。回来，我们计划下一步。”

林远握紧水晶片，感到定影坠在胸口微微发烫。密室之外，城市的夜晚继续着。成千上万的窗户反射着灯光，成千上万的镜面映照着生活。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倒影正在苏醒，镜像正在侵蚀，古老的存在正透过无数镜面，注视着这个刚刚觉醒的年轻人。

静水镜中，彩色雾气缓缓流动。雾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转过了身，朝镜面方向看了一眼。

林远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世界再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扇门。

每一个倒影都可能是潜伏者。

而他，正站在无数镜面的交汇点上。

迟滞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