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密室角落的折叠床上。

梦境残影在脑中闪烁：银色森林、旋转的镜面、还有那个与他容貌相同却眼神苍老的倒影。梦境中的警告依然清晰：“小心月圆之夜的满月反光……”

“醒了？”祖母的声音传来。她站在静水镜前，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张城市地图的虚影，地图上有十几处地点正闪烁着银光。

“这是什么？”林远坐起身，定影坠从衣领滑出，触感冰凉。

“昨夜的城市镜像紊乱点。”祖母指着镜中的银光，“地铁站、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写字楼大堂……每个点都发生了普通人察觉不到的镜像异常。蚀影在加速。”

她转身，递给林远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喝了。深层映术训练需要你状态稳定。”

草药茶有股奇异的檀木香气，林远喝下后，感到脑中那些杂乱的梦境碎片逐渐沉淀。“昨晚我梦见……”

“我知道。”祖母打断他，“双向镜魄会做预知梦，尤其是月圆前后。梦中的倒影是你深层意识的投射，它在试图警告你。”

她从书架上取下一面边缘镶着黑色石材的小镜子。“今天开始深层映术第一课：镜像记忆读取。”

林远接过镜子。镜中映出他的脸，一切正常——直到祖母念出一串音节古怪的词语。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他的倒影开始变化：年龄增长，长出胡茬，眼角出现皱纹。接着又变年轻，回到少年时代，然后是孩童时期……最后，倒影稳定在一个林远毫无印象的画面：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蹲在花园里，专注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碎镜片。

“这是……”林远皱眉。

“你五岁时的记忆，被你自己的镜像记录，然后遗忘了。”祖母说，“深层映术不仅能读取镜子的记忆，还能找回你个人镜像层面丢失的记忆碎片。”

她指导林远如何“沉入”镜像：放松视觉焦点，让意识像沉入水中一样进入镜面，感受倒影携带的信息流。

起初几次，林远只感到头晕目眩。但第五次尝试时，他突然“掉落”进镜像记忆——

他五岁，蹲在祖母家的老花园里。阳光很好，地上有片摔碎的化妆镜碎片。他伸手去捡，碎片映出他的眼睛。然后，碎片里的倒影眨了眨眼，真实的他没有。

小林远没有害怕，反而好奇地凑近。

碎片中，另一个画面叠加进来：成年的父亲蹲在他身边，手指在碎片上一划，倒影恢复正常。“小远，记住，有些镜子不能盯着看太久。”

记忆中断。

林远喘着气回到现实，发现自己额头布满冷汗。“父亲他……”

“他在教你基础防护。”祖母的表情复杂，“那时蚀影还不严重，你父亲以为有足够时间慢慢引导你。但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

祖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静水镜：“继续练习。午饭后，我们要测试你对陈浩的检测。”

整个上午，林远在十面小镜子间反复练习。他学会了如何快速“跳转”意识在不同镜面之间，如何分辨镜像的正常波动与异常扰动，如何从倒影的细微差异中读取信息——嘴角上扬的弧度差0.5度可能意味着情绪伪装，瞳孔反射的光点异常可能意味着意识分层。

中午，陈浩的消息来了：“远哥，今天下班有空吗？新开的密室逃脱，据说特刺激。”

附加一张陈浩在办公室的自拍，背景是整面的玻璃隔断。镜中的陈浩正在整理领带，但林远注意到，倒影的手在领结处多停留了一秒——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细微调整。

“答应他。”祖母看着手机屏幕，“但选人多的公共场所，不要单独相处。”

林远回复后，祖母拿出映痕检测片：“找机会让这片水晶接触任何映出陈浩的镜面——水杯、窗玻璃、手机屏幕都行。别让他察觉。”

下午五点，林远站在密室逃脱店门前。这家店位于商场顶层，整面墙都是镜面装饰，折射着走廊里来往的人群。

陈浩从电梯里走出来，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远哥！好久没一起玩了！”

拥抱时，林远感到陈浩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极其细微，但存在。更让他在意的是，商场镜面墙上的无数个陈浩倒影，在拥抱瞬间全都转过头，看向林远。

“走吧，我定了恐怖医院主题。”陈浩自然地揽住他的肩。

进入等候区时，林远故意打翻了自己的矿泉水瓶。水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形成一片短暂的水膜反光。

“小心点。”陈浩笑着递来纸巾。

弯腰捡瓶子时，林远迅速将映痕检测片在水膜倒影上一触而过——陈浩的倒影在水膜中扭曲了一瞬。

水晶片在口袋中微微发热。

游戏开始后，他们被关进一间仿制医院病房。昏暗的红光，闪烁的灯管，墙上挂着破裂的镜子。背景音是心电图机的单调鸣响，偶尔夹杂着扭曲的人声低语。

第一个谜题需要利用镜子反射激光点亮符号。陈浩主动去调整镜面角度，林远则趁机观察。

在某一面破镜中，陈浩的倒影没有在调整镜子，而是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林远的后背。倒影的嘴在动，说着什么，但现实中陈浩正专注地调整角度。

林远努力分辨唇语。

“……快……逃……”

倒影的警告。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心电图机突然加速鸣响，所有镜子同时震动。陈浩猛地转头：“什么情况？”

林远看向最近的镜子——所有倒影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指着头顶。

他抬头。天花板上，原本应该是通风口的地方，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单向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房间，而是一片银色荒原，荒原上站着无数模糊的人影，全都仰头“看着”镜面下方的他们。

“游戏特效吧。”陈浩笑着说，但林远看到他握镜子的手关节发白。

下一个房间需要破解密码锁。线索藏在一面古老的梳妆镜中，镜面已经斑驳，映出的人影扭曲变形。

“这镜子照得人好怪。”陈浩凑近，他的倒影在斑驳镜面中分裂成十几个重叠的虚影。

林远趁机再次使用检测片，在陈浩专注看线索时，让水晶片接触了梳妆镜边缘。

这次，水晶片在口袋里剧烈发烫。

“找到了！”陈浩兴奋地指着镜子边框上的一行小字，“‘我在你身后看着你’——密码是不是‘身后’的拼音？”

他输入密码，锁开了。但林远注意到，在陈浩输入时，梳妆镜中所有分裂的倒影，都在同步做另一件事：它们的手指在虚空中划着不同的字母。

不是“身后”。

是“快走”。

最后一间房间是停尸房场景。中央是一张覆盖白布的解剖台，周围墙上是整面的不锈钢板——完美的反射面。

“最终谜题应该就在这里了。”陈浩走向解剖台。

林远看向不锈钢板上的倒影。解剖台在倒影中不是盖着白布，而是躺着一个透明的人形，人形的胸腔内，一颗银色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而陈浩的倒影，正伸手探向那颗心脏。

“等等。”林远拉住他。

“怎么了？”

“不对劲。”林远环顾四周。所有不锈钢板上的倒影都在做与现实不同的事：解剖台上的白布在倒影中已经掀开，房间的门在倒影中正在关闭，他们的倒影正在后退……

而现实中，一切静止。

陈浩笑了，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出异常的回音。“你发现了啊，远哥。”

他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红光中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什么时候察觉的？”

林远后退一步，定影坠在胸口剧烈发烫。“从你拥抱时身体的僵硬开始。拟态灵可以模仿肌肉记忆，但无法完全复制人类无意识的身体语言。”

“观察敏锐。”‘陈浩’歪着头，“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还愿意来？明知可能有危险。”

“为了确认。”林远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已经变得滚烫的映痕检测片，“也是为了找到真正的陈浩在哪里。”

‘陈浩’大笑，笑声中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他就在你面前啊，远哥。我就是陈浩，陈浩就是我。我们融合得很好，除了最后那点顽固的碎片……”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面，还躲着一点点原来的他。像镜子上的最后一点污渍，擦不干净。”

不锈钢板上的倒影开始变化。所有的‘陈浩’倒影都转向林远，齐声开口，声音重叠：“但我很快就能完全擦干净了。尤其是，如果有了你的帮助。”

林远感到房间在旋转。不是真实的旋转，而是镜像层面的扭曲——房间的倒影正在与现实错位，墙壁在不锈钢板上的映象开始弯曲、折叠，创造出视觉上的眩晕感。

“双向镜魄，”‘陈浩’逼近，“你能同时存在于多个镜面。如果我能借用你的能力，我就能完全稳固在这个身体里，甚至不再需要定期返回棱光秘境补充……”

林远猛地掏出映痕检测片，朝最近的不锈钢板按去。

水晶片接触金属表面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银光。整个房间的倒影发出尖叫般的共鸣，所有不锈钢板同时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陈浩’捂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的身体边缘开始闪烁，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你……做了什么……”

“镜像干扰。”林远喘着气，按照祖母上午教的方法，将意识集中在定影坠上，稳定周围开始崩溃的镜像场，“检测片不只是检测工具，也是暂时性的镜像扰动器。”

‘陈浩’的身体闪烁得更厉害了。在某个瞬间，林远看到了另一张脸重叠在陈浩的面容上——一张没有五官的银色脸孔。

“你以为……这就能驱逐我？”拟态灵的声音变得扭曲，“这个容器我已经占据了大半……就算暂时受挫，我也能……”

话音未落，房间门突然被撞开。真正的密室逃脱工作人员冲了进来：“两位客人！监控显示你们房间的镜像系统故障——天哪！”

工作人员看到满墙裂开的不锈钢板和闪烁的‘陈浩’，愣住了。

林远抓住这个机会，拉起还在闪烁的‘陈浩’就往外冲。“抱歉！我朋友有光敏性癫痫！我们需要马上离开！”

他们穿过走廊，冲进电梯，离开商场。整个过程，‘陈浩’的身体一直在轻微闪烁，但他咬紧牙关，挤出一个笑容给遇到的路人，完美扮演着“突发疾病但努力保持体面”的角色。

直到坐进出租车，‘陈浩’才松开紧绷的表情，整个人瘫在座椅上。

“你赢了这一回合，”他低声说，声音里混杂着陈浩的音色和另一种金属质感的声音，“但游戏还没结束，林远。我知道你在找真正的陈浩碎片……我会把它们一个一个毁掉。”

林远盯着他：“为什么？你们映像灵不是只想要体验真实吗？为什么要摧毁宿主？”

“因为痛苦，”拟态灵借用陈浩的眼睛看着林远，“人类的痛苦……是如此美味的滋味。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看着另一个存在使用你的人生……这种绝望，是棱光秘境中永远尝不到的珍馐。”

出租车停在林远公寓楼下。林远下车前，最后看了‘陈浩’一眼。

“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试试看。”‘陈浩’微笑，“但记住，每次你尝试，我都会摧毁一部分他。到最后，就算你成功了，带回去的也只是一具空壳。”

出租车驶离。林远站在路灯下，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从口袋里掏出映痕检测片，水晶已经变成完全的银白色，中心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痕。

完全替换。拟态灵占据了绝大部分控制权，真正的陈浩只剩下最后的意识碎片。

他需要加快速度。

回到祖母家时，密室的门开着。祖母站在静水镜前，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城市地图，而是一片银色荒原——正是林远在密室天花板镜中看到的景象。

荒原上，一个透明的人形蜷缩在地，周身缠绕着银色的锁链。

“找到他了。”祖母轻声说，“陈浩剩下的意识，被囚禁在棱光秘境的‘遗忘荒原’。但那里是拟态灵的主场，直接进入太危险。”

林远走近静水镜，看着那个透明人形。“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从水晶状态看，最多三天。三天后，拟态灵将完成最后融合，陈浩的自我意识将彻底消散。”祖母转身，“但好消息是，你现在拥有了对抗拟态灵的经验。坏消息是……”

她指向静水镜边缘。镜框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银色纹路，像是有生命的液体金属在缓慢延伸。

“蚀影已经渗透到这面镜子了。”祖母的声音凝重，“我们所有的防御都在弱化。高层观察者、拟态灵、还有其他东西……它们都在靠近。”

林远触摸镜框上的银色纹路。触感冰凉，带着细微的脉动，像是某种生命体。

“如果我学会深层映术，能救他吗？”

“能。但你需要进入陈浩被囚的荒原，打破镜像锁链，在他彻底消散前带他回来。”祖母看着林远，“这需要你同时做三件事：在表层保持与拟态灵的周旋，在棱光秘境导航并战斗，还要维持自身意识的稳定。普通镜语者做不到，但双向镜魄……有可能。”

“那就开始训练。”林远脱下外套，“现在就开始。”

夜深了。城市沉入睡眠，万千窗户暗去。但在镜像的层面，活动刚刚开始。玻璃上的倒影在主人睡去后开始自主移动，水面的映象记录着月光的信息，镜中的世界在悄然扩张。

在祖母家的地下密室，林远站在十面镜子组成的阵列中，练习着意识分割与同步。

在城市的另一角，‘陈浩’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他微笑着，开口说话，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他比我们想的要强。”

拟态灵的声音回答：“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月圆之夜快到了，那是镜像力量最强的时刻。如果他敢在那时进入棱光秘境……”

“我们就让他永远留在里面。”玻璃倒影的笑容扩大，直到嘴角裂到耳根，“双向镜魄困在镜中世界……多么完美的讽刺。”

窗外，月亮渐渐丰满，银辉洒满城市。每一片玻璃、每一处水洼、每一面镜子都反射着它的光芒。

而在光芒照不到的地方，古老的镜界层层叠叠，等待着钥匙的转动，等待着边界的溶解，等待着全新秩序的到来——或旧秩序的终结。

林远在镜子阵列中睁开眼睛，十面镜子中的十个倒影同时回望。

他开始理解父亲日志中的那句话：

“当你凝视镜中，镜中亦在凝视你。而真正的危险始于你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真实。”

窃影的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