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城以花为名,以花为业,以花为节。
三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百里苏辞不知从哪儿弄来辆半旧不新的青篷马车,自己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甩着根随手折来的柳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赶着车。灼华起初坚持要陪她坐在外头,被春日午后的太阳晒了小半个时辰,脸上就泛起不正常的红,头晕目眩,被百里苏辞二话不说塞回了车厢里。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那是脑袋。”百里苏辞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语气不容置疑,“给爷好好待着,再逞强,百花会你也别想去了,咱直接打道回府。”
灼华靠在车厢壁上,气息微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便不再多言,只低低“嗯”了一声,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方才阳光下,百里苏辞侧脸被镀上一层金绒、哼着荒腔走板小调的模样,竟比那正午的日头还要……鲜活耀眼。
马车不疾不徐,行了四五日。沿途景色,从北地的疏朗开阔,渐次转为南方的温润秀丽。道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金黄璀璨,如同泼洒开的阳光,一直蔓延到天际。灼华偶尔掀开车帘一角望去,那浓烈又生机勃勃的色彩,竟让她有些目眩神迷,心底某个角落,仿佛也被这明晃晃的暖意,轻轻熨帖了一下。
百里苏辞是个极有趣的同伴。她似乎总有办法让路途不显枯燥。有时她会突然停车,跳下去摘一大把不知名的野花,胡乱编个歪七扭八的花环,不由分说扣在从车窗探出头的灼华脑袋上,然后摸着下巴端详,雾眸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唔,人比花娇,就是这手艺差了点,配不上我们灼华姑娘。”
有时路过溪流,她会下去摸鱼,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再上来时,手里就提着两尾活蹦乱跳的银鳞,兴致勃勃说要烤了吃。结果烤得半生不焦,她自己尝了一口就呸呸吐掉,悻悻道:“失手,失手,下回一定行。” 灼华看着她被烟熏得微黑的脸颊和不服气的神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更多时候,百里苏辞会给她讲些江湖趣闻,南北风俗。她讲得生动,手舞足蹈,仿佛那些地方她都亲身经历过。讲江南的甜糯糕点塞牙,讲塞北的烈酒烧喉,讲西陲的戈壁落日如何壮阔苍凉,讲东海之滨的渔歌如何在潮汐声中飘荡。灼华静静听着,那些陌生的地名、风物,透过百里苏辞鲜活的语言,一点点在她空白的认知里,涂抹上模糊而生动的色彩。
她也问过百里苏辞的来历。百里苏辞正咬着一根草茎,闻言,雾眸斜睨过来,里面情绪难辨,半晌,才懒洋洋道:“我啊?天不收地不管,四海为家,混吃等死呗。爹娘?早忘了什么样了。师父?算是有一个吧,不过那老头儿嫌我烦,把我赶下山,让我自生自灭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灼华却从那懒散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被妥善掩藏的什么东西。
她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或沉重,或轻飘,若对方不愿多说,追问便失了分寸。就像她自己的过去,不也是一团迷雾么?
第五日黄昏,马车驶入了一条明显宽阔平整许多的官道,道旁开始出现指引路牌,上面刻着“百花城”三个字,旁边还绘着简笔的花卉图案。往来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形形色色,有挑着担子的行商,有骑马挎刀的江湖客,更多的则是扶老携幼、面带期待的普通百姓,大多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种混杂着尘土、汗水、食物香气,以及……隐隐约约、越来越清晰的各种花香的气息。
“快到了。” 百里苏辞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松快,“闻到没?百花城的味儿。”
灼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复杂极了,初闻是甜腻浓烈,细辨之下,却有清雅、幽冷、馥郁、辛辣……无数种花香彼此纠缠、冲撞、融合,形成一种独特而蓬勃的、属于百花会的喧嚣前奏。
暮色四合时,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百花城。
甫一进城,灼华便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住了。
这似乎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或者说,城墙早已被无孔不入的花木攻陷、覆盖。街道两旁,几乎所有建筑的屋舍、墙壁、篱笆、乃至招牌旗杆上,都爬满了各色藤蔓植物,正值花期,蔷薇、紫藤、凌霄、荼蘼……开得如火如荼,将整条长街装点成一条流动的、斑斓璀璨的花河。家家户户门口都摆放着盆栽花卉,争奇斗艳。更有甚者,直接将花盆悬在屋檐下,垂落成一道花瀑。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杂耍把式的吆喝声,混合着无处不在的花香,形成一股庞大而欢腾的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耳膜嗡嗡作响。灯火次第亮起,不是寻常的灯笼,而是各式各样的花灯——莲花灯、牡丹灯、玉兰灯……烛光透过彩纸或绢纱,氤氲出柔和朦胧的光晕,与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与满城怒放的鲜花交相辉映,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一个盛大而迷离的梦境。
“怎么样?热闹吧?” 百里苏辞不知何时已跳下马车,走到车窗边,仰着脸笑问。跳动的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雾眸在光影里,比平时更显深邃,也更多了几分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
灼华点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过于浓烈、饱满、喧嚣的生机与繁华,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仿佛长久处于寂静黑暗中的人,突然被推到盛夏正午的阳光下,目眩神迷,又隐隐有些呼吸不畅。
“这才哪到哪,明儿个正日子,更热闹。” 百里苏辞显然对这场面司空见惯,熟练地牵着马车,在拥挤的人流中穿梭,寻找可以落脚的客栈。
果然,连续问了七八家,都是客满。最后,终于在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深处,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悦来客栈”,还剩最后一间上房。
“一间?” 灼华站在柜台前,微微一怔。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却也无奈:“姑娘哟,您瞧瞧这光景,能有一间空房,那都是祖上积德、花神保佑啦!多少人来晚了,只能去城外搭帐篷,或者就在街边将就一宿呢!这间房还是原先定的客人临时有事来不了,刚退的,您二位要是再晚来半刻钟,指定也没了!”
百里苏辞倒是爽快,掏出银钱拍在柜上:“一间就一间,我们要了。” 转头看向灼华,见她耳根又有些泛红,不由得起了逗弄之心,凑近些,压低声音,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戏谑,“怎么?怕小爷我半夜不规矩?放心,小爷我对伤员没兴趣,何况……”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灼华清丽却苍白的脸上扫过,啧啧两声,“瘦巴巴的,还没二两肉。”
“百里姑娘!” 灼华脸上腾地烧起来,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又羞又恼地瞪她一眼,却见对方已大笑着转身,跟着伙计看房间去了,只留给她一个潇洒又欠揍的红色背影。
房间在二楼尽头,不大,但还算干净整洁。一扇木窗正对着客栈的后院,院中竟也种着几棵高大的花树,此时花开正盛,夜风拂过,送来阵阵甜香。房中只有一张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还有一架素屏风。
灼华看着那张不算宽大的床铺,脚步微顿。
百里苏辞已大喇喇地走过去,将随身的小包袱往桌上一扔,然后整个人呈“大”字形仰倒在床上,舒服地叹了口气:“可算有张正经床了!连着赶了几天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侧过头,见灼华还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站着干嘛?放心,床够大,分你一半。还是说……” 她拖长了语调,雾眸里闪着狡黠的光,“你想睡地上?或者椅子上?我倒是不介意,只要你这伤员别半夜着凉,又给我添麻烦。”
“……” 灼华抿了抿唇,知道争辩无用,这人总有歪理。她默默走到屏风后,简单洗漱了一下,出来时,百里苏辞已经挪到了床里侧,面朝里,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
灼华站在床边,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侵犯的安定感。她迟疑片刻,还是和衣在外侧轻轻躺下,尽量靠近床沿,与里面的人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夜渐深,窗外的喧嚣并未完全平息,隐隐约约的歌声、笑语、丝竹声顺着夜风飘进来,更衬得房中静谧。鼻尖萦绕着房间固有的陈旧木头气息、被褥淡淡的皂角味,以及……一丝极清浅的、属于百里苏辞身上的、类似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花香,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安心的氛围。
灼华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眠。陌生的环境,拥挤的床铺,身边不算熟悉的人,以及白日里接收到的过于庞大的喧嚣信息。可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这混合的气息有种催眠的魔力,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意识竟渐渐模糊起来。
朦胧中,似乎听到百里苏辞极轻地笑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然后,有温暖干燥的触感,极快地在额头上碰了碰,一触即分,快得让她以为是梦境。
“睡吧,呆子。”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却奇异地抚平了她潜意识里最后一丝紧绷。
一夜无梦。
百花会正日,天色未亮,城中已沸反盈天。
灼华是被窗外震天的锣鼓声和鼎沸的人声吵醒的。睁开眼,天光已大亮,透过窗户纸,映得满室亮堂。身侧已空,百里苏辞不知何时已起身,连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身,有些怔忡。额头上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似幻似真的温暖触感。是梦吗?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百里苏辞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两个白胖胖的包子。“醒了?正好,赶紧吃,吃完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去晚了,好位置可都让人占光了。”
她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神采飞扬、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疑似对她“动手动脚”的人根本不是她。
灼华将那点疑惑压回心底,起身洗漱,默默用完了早饭。粥熬得软糯,小菜爽口,包子馅料鲜美。百里苏辞吃饭很快,却并不粗鲁,甚至有种行云流水般的利落。
“走!” 碗筷一放,百里苏辞一抹嘴,拉着灼华就往外走。
甫一出门,便被汹涌的人潮和声浪淹没。长街之上,已是水泄不通。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无论男女老少,鬓边衣襟或多或少都簪着鲜花,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街道正中已被清空,留出游行通道。两侧的商铺楼阁,凡是临街的窗口、阳台,都挤满了人,甚至屋顶上都坐着胆大的少年。
空气中花香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与脂粉香、食物香、汗水气息混合,形成一种独属于节庆的、蓬勃到近乎癫狂的生气。
百里苏辞紧紧拉着灼华的手腕,以防被人流冲散。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薄茧,温热干燥。灼华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没挣脱,反而被握得更紧。
“别乱动,丢了可没处找去。” 百里苏辞头也不回,声音在人声鼎沸中依旧清晰,“跟紧了。”
她们挤过重重人墙,最后在一条主干道与岔路交汇的转角处,寻了个略高的石阶站定。这里视野不错,既能看清主街游行,又不至于被挤得太厉害。
刚刚站稳,就听远处传来更加响亮的鼓乐声,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来了来了!花神巡游!”
只见长街尽头,先是走来两列身着彩衣、手提花篮的童男童女,边走边将篮中的花瓣抛洒向空中。一时间,漫天飞花,如下了一场缤纷的香雪。紧随其后的,是各式各样的花车。花车以巨大的木架为基,装饰着成千上万朵鲜花,扎成亭台楼阁、珍禽异兽、神话人物等造型,色彩之绚丽,构思之精巧,令人叹为观止。每辆花车旁,都有盛装的伶人随着乐声表演,或翩跹起舞,或演绎故事片段。
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有新的花车出现,每一辆都引来更大的惊叹。
“看那个!是‘瑶池赴会’!啧,那王母娘娘头上的牡丹,怕是得有百朵吧?”
“快看快看!‘鲤跃龙门’!那鲤鱼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的?大手笔啊!”
百里苏辞兴致勃勃地点评着,雾眸映着绚烂的花车和缤纷落英,亮得惊人。灼华也被这极致的繁华与匠心所感染,暂时忘却了身世迷茫,目不转睛地看着。
游行的队伍绵延不绝,仿佛没有尽头。就在人们的情绪被推向最高潮时,乐声陡然一变,从先前的欢快激昂,转为庄重悠扬。人群也奇迹般地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甚至带着虔诚的欢呼。
“花神!是花神娘娘!”
只见八名身着素白纱衣、头戴花环的少女,簇拥着一座格外高大华美的花辇,缓缓行来。那花辇通体以白纱和新鲜的白玉兰、栀子、茉莉等素雅花卉点缀,清丽绝伦。辇上设有一座小巧的花台,花台之上,端坐着一位盛装女子。
那女子身着曳地的七彩霓裳,以金线银丝绣着百鸟朝凤、百花盛放的图案,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令人不敢逼视。她头戴百花冠,珠翠环绕,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眉眼,顾盼之间,流光溢彩,尊贵不可方物。她手中持着一支含苞待放、栩栩如生的白玉雕莲花,莲心处似乎还托着一颗明珠,光华莹润。
她端坐那里,微微颔首,向两侧的百姓致意。明明隔着一层面纱,明明身处如此喧嚣的中心,她却有种奇异的、静谧而遥远的美,仿佛真是自九天降临、偶然驻足人间的花中神祇。
“这就是今年的‘花神’?” 有人惊叹,“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竟有如此风华!”
“听说是城中首富沈家的千金,沈清欢小姐!不仅容貌绝丽,更兼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其是莳花弄草,有通灵之能呢!”
“难怪,难怪……”
议论声嗡嗡不绝,大多是对那位“花神”沈清欢的赞美与倾慕。
百里苏辞也仰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花辇,以及辇上那位光华夺目的女子。她看得很专注,雾眸微微眯起,里面似乎有光影流动,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灼华的目光,也落在“花神”身上。确实极美,那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只是……不知为何,那过分完美的仪态,那隔着面纱依旧能感受到的、精心营造的疏离与高贵,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仿佛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被鲜花珠玉精心妆点、供奉在神坛上的华丽偶人。
就在花辇行至她们前方不远时,异变陡生!
人群中,一道灰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窜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直扑花辇!目标赫然是“花神”手中那支白玉莲花,或者说,是莲花心托着的那颗光华内敛的明珠!
“有刺客!”
“保护花神娘娘!”
惊呼声、尖叫声骤然炸响!原本秩序井然的游行队伍瞬间大乱!护卫在花辇周围的壮汉反应不慢,立刻拔刀迎上,但那灰衣人身手矫捷得不可思议,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眼看指尖就要触到那支玉莲——电光石火间,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道红影,比那灰衣人更快,如同凭空出现的一簇火焰,又像疾风卷过的一片流云,倏然挡在了花辇之前!
是百里苏辞!
她甚至没有拔剑。
事实上,灼华从未见过她用兵器。她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挥袖,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劲风拂出,精准地卷向灰衣人探向玉莲的手腕。
灰衣人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且身手如此高明,猝不及防下,手腕一麻,攻势顿时一滞。就这刹那的耽搁,周围的护卫已蜂拥而上,刀剑齐出,将他团团围住。
灰衣人见事不可为,毫不恋战,脚尖在花辇边缘一点,借力向后急退,同时扬手洒出一大把白色粉末。粉末弥漫,带着刺鼻气味,周围的人纷纷掩面咳嗽后退。灰衣人趁机身形连闪,几个起落,便混入惊恐四散的人潮中,消失不见。
从灰衣人暴起发难,到百里苏辞出手拦截,再到其遁走,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许多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危机已然解除。
现场一片狼藉,花瓣散落,彩绸断裂,人们惊魂未定。花辇上的“花神”沈清欢,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覆面的白纱微微颤动,持着玉莲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但她的坐姿依旧端庄,唯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美眸,定定地看向了挡在辇前的红衣女子。
百里苏辞已收回手,负在身后,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出手只是幻觉。她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方才动作间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袖,然后才抬起头,迎上沈清欢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沈清欢的眼中,惊惧未散,又混杂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上位者对突然出现的、不受控因素的探究。百里苏辞的雾眸则平静无波,带着惯常的疏离和些许漫不经心,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扰人的飞虫。
护卫头领模样的人匆匆上前,对着百里苏辞抱拳躬身,语气感激又带着后怕:“多谢女侠出手相助!若非女侠,今日后果不堪设想!不知女侠高姓大名,仙乡何处?沈府必有重谢!”
百里苏辞摆摆手,语气随意:“路过,顺手。谢就不必了。” 她甚至没看那护卫头领,目光依旧落在沈清欢身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突然安静下来的四周:
“这百花会,花是挺多,也挺好看。”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微微侧身,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因方才变故而脸色微白、正担忧望着她的灼华身上。
然后,百里苏辞笑了。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的戏谑或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张扬的欣赏与骄傲,在满城尚未散尽的惊慌、未落的花雨、以及“花神”沈清欢复杂难辨的目光中,清晰地说道:
“不过,这花再美……”
她看着灼华,雾眸深处仿佛有星子被点亮,熠熠生辉。
“能比得过我们灼华姑娘么?”
声音清越,带着笑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的目光,从惊慌未定的“花神”,到躬身道谢的护卫,再到周围惊魂甫定的百姓……齐刷刷地,顺着百里苏辞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那个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因突如其来的关注而显得有些无措的清丽女子。
灼华完全僵住了。
她看着几步之外,站在一片狼藉与瞩目中心,红衣灼灼、笑靥明亮如旭日的百里苏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朵烟花同时炸开,却又瞬间归于一片空白的轰鸣。脸颊,脖颈,耳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烧了起来,烫得吓人。周遭的一切——散落的花瓣、惊疑的目光、尚未散尽的白色粉末气息、沈清欢隔着面纱的凝视……全都褪色、远去,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
唯有百里苏辞,唯有她那句带着笑意、清晰无比的话语,和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烫人的光芒,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感知里。
比得过……么?
她竟拿自己,与这满城倾力供奉、万人争睹的“花神”,与这百花会上极致的繁华与美丽,相提并论?
不,不是相提并论。在那人带笑的语气和灼灼目光里,答案似乎早已不言而喻。
荒唐。轻狂。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冒犯。
可为何,心底那片常年冰封、或说空茫的湖,却因这荒唐轻狂的一句话,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嗤啦一声,腾起滚烫的、令她战栗不知所措的白雾?
百里苏辞却似浑然不觉自己投下了怎样一颗石子,又激起了怎样的波澜。她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便不再看沈清欢,也不理会周遭各色目光,径直分开尚有些呆愣的人群,几步走到灼华面前。
“吓着了?” 她微微低头,看着灼华烧红的脸和有些失神的眼睛,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点戏谑的轻松,仿佛刚才那句惊天动地的话不是出自她口。她还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去落在灼华肩头的一片粉色花瓣。
那指尖微凉,触及肩头衣料的瞬间,灼华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轻轻一颤,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脸上的热度不退反增,连呼吸都有些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