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发紧,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她想瞪百里苏辞,可目光一触及对方含笑的雾眸,那里面映着自己通红的脸和失措的模样,顿时又像被蛰了一般移开,只盯着地上散乱的花瓣。
“嗯?我胡说了吗?” 百里苏辞偏偏还要凑近些,歪着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雾眸里笑意更盛,“难道你觉得,那位坐在高处、戴着百花冠、蒙着脸的‘花神’,比你这活生生、会脸红、会发呆的灼华姑娘,更好看?”
“你……” 灼华被她这歪理堵得说不出话,又羞又急,眼角余光瞥见周围越来越多好奇的、打量的、甚至带着些暧昧笑意的目光,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不再理会百里苏辞,转身就想挤出人群离开这是非之地。
手腕却再次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握住。
“别急。” 百里苏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也奇异地安抚了她想要逃离的冲动,“好戏还没完呢。跟我来。”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灼华,在众人尚未完全聚拢的注目礼中,步履从容地朝着与花辇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脊背挺直,那一身红衣在经历了方才的混乱后,依旧鲜艳夺目,仿佛自带屏障,将周围那些窥探的、议论的视线,都无声地隔绝在外。
灼华被她牵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走。手腕处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烫得她心慌意乱。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背上,如芒在背。可前方那个红色的背影,却像一道劈开人群的火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嚣张的笃定,让她奇异地……安下心来。
直到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远离了主街的喧嚣与那些令人不适的注视,百里苏辞才松开手。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紫藤,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的花香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陈年砖石和青苔的气息。
灼华停下脚步,背靠着微凉的墙壁,微微喘息。脸上的热度尚未完全褪去,心跳也失了往常的节奏。她抬起头,看向几步外的百里苏辞。
百里苏辞正仰头看着墙头垂落的紫藤花串,侧脸在光影里显得轮廓分明。方才在众人面前那种耀眼到近乎逼人的神采收敛了些,又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懒散。但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泄露了她此刻心情似乎颇佳。
“你……” 灼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方才为何要那样说?”
“哪样说?” 百里苏辞转过头,雾眸清澈,一脸无辜。
灼华抿了抿唇:“就是……拿我与那‘花神’相比……” 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那样直白、甚至带着褒贬意味的评判,从一个女子口中对另一个女子说出,还是在那般大庭广众之下……怎么想,都太过逾矩,太过……轻浮。
“哦,那个啊。” 百里苏辞恍然,随即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说的是事实啊。”
“事实?” 灼华愕然。那沈家小姐,纵然隔着面纱,其仪态风华、衣饰妆容,无不是精心雕琢,极尽妍丽,堪称人间富贵花的极致。自己不过一身素衣,不饰钗环,面色苍白,带着久病初愈的憔悴,如何能比?
“是啊。” 百里苏辞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巷子幽深,阳光从藤蔓缝隙间漏下,在她雾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摇曳不定,却奇异地将那层惯常的疏离雾气驱散了些,露出底下某种近乎纯粹的认真。
“那沈小姐,美则美矣,但就像……” 她偏了偏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那花车上扎的牡丹,精雕细琢,璀璨夺目,可离了那花车,离了那些堆砌的鲜花珠宝,离了‘花神’这个名头,她还是她么?美得像个完美的偶人,却少了点……”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灼华的心口位置,动作很轻,一触即收,“这里的东西。”
灼华心头一跳。
“你呢,” 百里苏辞直起身,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目光坦然得像在欣赏一幅画,而非品评一个人,“是不如她精致,不如她华贵,乍一看,清汤寡水,像朵没长开的小白花。”
灼华:“……”
“但是啊,” 百里苏辞话锋一转,雾眸里的光点跃动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被人盯着看会脸红,会不好意思,可眼神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水,一眼能望到底。受了伤会疼,会虚弱,可骨子里有股劲儿,不肯轻易低头。迷茫的时候像只找不到路的小鹿,可清醒起来,又通透得让人……”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斑驳的光影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虽然用“温柔”来形容百里苏辞,实在有些诡异。
“那沈小姐是画上的人,美得无可挑剔,却也隔着距离,冷冰冰的。你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有窘迫,有坚持,有……” 她歪头想了想,吐出两个字,“生气。”
“这百花会上,花有千百种,娇艳的,雍容的,清雅的,热烈的……堆砌在一起,看久了,也不过是热闹喧嚣,晃人眼睛。” 百里苏辞最后总结道,语气轻松,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可你不一样。灼华,你让我觉得……”
她看着灼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真实。”
灼华怔怔地听着。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百花会尚未散尽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波,模糊而遥远。紫藤花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空气里有陈旧灰尘和植物汁液混合的、微涩的气息。
真实。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从醒来那一刻起,她所感受到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茫,是噩梦残影带来的冰冷恐惧,是“灼华”这个名字背后的虚无,是前路未知的彷徨。她像一缕无根的浮萍,飘荡在陌生的世界,一切都隔着层透明的、无法触及的膜。
可此刻,眼前这个相识不久、行事跳脱、言语时常不着调的的红衣女子,却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她让她觉得真实。
不是因为她是谁,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过往、什么身份、什么价值。仅仅因为她是灼华,是这个会茫然、会害羞、会坚持、会疼、会呼吸、站在这里的、活生生的人。
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鼻尖也微微发酸。灼华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不敢让百里苏辞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碎耳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质问?无从问起。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百里苏辞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她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那片刻的静谧与微妙打破。
“好了,热闹看完了,架也打完了,话也说完了。” 她语调重新变得轻快,带着点完成一桩大事般的满足感,“走吧,带你去吃点好的,压压惊。听说百花城的‘蜜酿丸子’和‘荷叶糯米鸡’是一绝,来都来了,可不能错过。”
她说着,很自然地又想去拉灼华的手腕。
这一次,灼华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避开了。
百里苏辞的手停在半空,眉梢微挑,看向她。
灼华抬起头,脸上热度未退,眼眶还有些微红,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坚持。她看着百里苏辞,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自己走。”
不是抗拒,不是疏离。只是……在经历了方才那番几乎让她心神失守的言语和目光后,她需要一点点空间,来平复那过于汹涌的、陌生的悸动,来重新筑起一点点……或许不堪一击的防线。
百里苏辞愣了一下,随即,雾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她收回手,插回自己腰侧,无所谓地耸耸肩。
“行啊,那跟紧了,别再走丢。” 她转身,率先朝巷子另一端走去,红色的衣摆在斑驳的光影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灼华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巷子幽长,前路的光亮隐约可见。空气中,紫藤花的甜香若有若无。远处,百花会的喧嚣依旧隐约传来,那是属于“花神”和万千花卉的、盛大而浮华的热闹。
而她,灼华,走在这条寂静的巷子里,走在前方那个红色的身影之后。心跳依旧有些不稳,脸颊也还残留着热度,可心底那片空茫的湖,仿佛被投入了第一块真正属于此刻、属于自己的石头。
石头很小,激起的涟漪也终将平息。
但湖面,终究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百里苏辞挺拔而随意的背影,阳光透过藤蔓缝隙,在她红色的衣衫上跳跃,明灭不定,如同她这个人一般,难以捉摸,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引人心神的光芒。
百花会,花如海,人如潮。
可那句带着笑意的、清越的诘问,却仿佛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在她心头反复回响,清晰如昨:
“这花再美,能比得过我们灼华姑娘么?”
答案,或许只有风知道。
而路,还在脚下,延伸向未知的、或许不再那么空茫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