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林间“引炁”初体验后,百里苏辞似乎真的把教导灼华当成了打发旅途时光的小玩意儿。白日赶路,她依旧哼着小调,看山看水,偶尔捡块奇石,摘朵野花,随手丢给车厢里的灼华。入了夜,若寻到合适落脚处,便让灼华闭目静坐,试着感应天地间的火炁与风炁。她教得随性,点到即止,绝不多言,也绝无半分严师架势,倒更像是个玩伴,分享着自己觉得有趣的小把戏。
灼华学得也认真,只是进展……微乎其微。绝大多数时候,她只能勉强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火的暖意或风的流动,但要像百里苏辞那样,让它们听从号令,聚而成形,动而有迹,却难如登天。往往静坐半个时辰,心神耗去大半,也只是让指尖微微发热,或者拂动一缕发丝。百里苏辞对此从不置评,只在她睁眼时递过水囊或干粮,仿佛这失败本就理所当然。
这日行至一处河谷,水流平缓,岸边生着大片芦苇,远处山色青黛,风景颇佳。百里苏辞停了车,从车厢角落拖出一个灰扑扑、不起眼的麻布包袱。
“今儿个天气不错,就在这儿歇半日。”她一边说,一边解开包袱。
包袱里东西不多:一口黑铁小锅,一柄木勺,两个粗陶碗,两双竹筷,还有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些盐巴和几样晒干的、辨认不出原貌的香料。
灼华的目光落在那口小铁锅上。锅不大,约莫一尺口径,锅底有常年烟熏火燎留下的黑垢,边缘也有几处磕碰的凹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依稀记得,这几日偶尔露宿,百里苏辞似乎就是用这口锅烧水,或者……把干粮烤得更硬更焦?
百里苏辞将锅拎在手里掂了掂,又屈指敲了敲锅沿,发出沉闷的“当当”声。她抬头,正对上灼华略带好奇的眼神。
“看什么?”她挑眉,“没见过锅?”
“……只是觉得,”灼华斟酌着词句,“百里姑娘随身带着这个,似乎……用处不大?”
“用处不大?”百里苏辞重复了一遍,雾眸眯起,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锅能烧水,能煮汤,能热干粮,怎么能说用处不大?”
灼华沉默了一下。她想起前两日百里苏辞试图用这口锅“改善伙食”,结果不知是火候不对还是别的什么,原本还算能入口的硬饼子,被烤成了一面焦黑如炭、一面冰冷坚硬的古怪混合物,吃一口能硌掉牙,咽下去又烧心。还有一次,她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条小鱼,兴致勃勃要煮汤,最后煮出一锅腥气扑鼻、浮着可疑白沫的浑浊液体,她自己尝了一口就全倒了。
“我的意思是,”灼华委婉道,“百里姑娘似乎……不精于此道?”
“精?”百里苏辞嗤笑一声,随手将锅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小爷我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要那么精于庖厨做什么?能吃就行。再说了,这锅……”她踢了踢锅脚,发出沉闷的响声,“结实,耐用,能挡刀剑。当然,最好别试。还能当凳子坐。一物多用,怎么就没用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灼华一时竟无法反驳。看着地上那口黑黝黝、其貌不扬的铁锅,再想想百里苏辞用它做出的那些“能吃就行”的“佳肴”,灼华忽然觉得,这口锅跟着这位主人,实在是……暴殄天物。
“那……今日午膳?”她试探着问。
百里苏辞摸了摸下巴,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河面。“唔,我看河里好像有鱼。你去捡点干柴,我去看看能不能摸两条。”说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却结实的小臂,就要往河边走。
“百里姑娘。”灼华叫住她。
“嗯?”
“还是……我来吧。”灼华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平静。
百里苏辞转身,雾眸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来?你会摸鱼?”
“不是摸鱼。”灼华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口锅上,“我是说,做饭。”
百里苏辞愣住了。她上下打量灼华,仿佛第一次认识她。眼前这姑娘,清丽,纤弱,眼神时常带着空茫与疏离,怎么看都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该对月抚琴或拈花沉思的世家小姐,即便失忆落魄,也不该和烟熏火燎的庖厨之事扯上关系。
“你?”百里苏辞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你会做饭?烧厨房的那种会?还是把锅底烧穿的那种会?”
灼华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马车旁,从自己的小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油纸包。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拇指大小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腌渍过的酱料或肉干,散发着一种醇厚而复杂的咸香气。
“这是……”百里苏辞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肉酱?还是豆酱?”
“之前在百花城,一位老伯摊子上买的。”灼华简单解释,“说是祖传手艺,能久放,佐餐极佳。”她将油纸包重新小心包好,目光再次投向那口铁锅,和地上散落的盐巴、干香料。“有锅,有盐,有酱,河里有鱼,岸边有野菜……够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有种自然而然的确信,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说着,她便径自走向河边,蹲下身,仔细查看水流与岸边植被。很快,她便摘了几把嫩生生的水芹和一种叶片肥厚的不知名野菜,又在浅水处寻了几簇新鲜的野葱。动作麻利,丝毫不显生疏。
百里苏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红衣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她眯起雾眸,心里那点诧异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兴趣取代。这姑娘……似乎总能给她点惊喜?
不一会儿,灼华便抱着洗净的野菜回来了。百里苏辞也捡了些干柴,堆在一旁。灼华没急着生火,而是拿起那口铁锅,走到河边,用细沙和鹅卵石仔细地擦洗起来。她的动作很细致,连锅底陈年的黑垢都一点点刮去,露出铁器原本的暗沉光泽。洗净后,她又用清水反复冲刷,直到锅壁挂不住一滴水珠。
百里苏辞抱着手臂,靠在马车辕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发现,灼华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格外专注,眉宇间那股惯常的空茫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认真。仿佛不是在洗一口破锅,而是在打磨一件珍贵的器皿。
洗好锅,灼华又用干布擦净锅内外,这才将锅架在百里苏辞随手用石块垒起的简易灶上。她没让百里苏辞用她那方便快捷的火炁点柴,而是接过火折子,亲手引燃了干燥的松针,再小心地添上细枝,最后架上稍粗的柴火。火苗稳稳地燃了起来,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趁着烧水的功夫,灼华又去河边。这次,她没下河摸鱼,而是从裙摆上撕下几条极细的布缕,又从发间抽下一根最普通的乌木簪子,几下拆解,竟用布缕和簪子的细小部件,绑成了一个极其简陋却有效的钓钩。她又挖了几条蚯蚓作饵,选了一处水流较缓、有水草遮掩的回湾,将钓钩抛了下去。
百里苏辞看得目瞪口呆。这手法,这因地制宜的机变,哪里像个失忆的、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倒像个常年在山野间讨生活、经验丰富的村姑。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百里苏辞忍不住又问出了这个老问题。
灼华握着自制的简易鱼竿,目光落在水面的浮子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依旧是这个答案。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茫然,多了些别的什么。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生存技能,正在一点点填补她记忆的空白,重塑她对自我的认知。
很快,浮子动了。灼华手腕极稳地一抖,一尾银光闪闪、约莫巴掌大的鲫鱼便被提出了水面。她动作利落地取下鱼,用削尖的树枝从鱼鳃处插入,干净利落地了结了它,然后刮鳞、去内脏、洗净,一气呵成。处理好的鱼被她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
这时,锅里的水也滚了。灼华将野菜和野葱切段,先放入锅中焯烫一下,随即捞出,沥干水分,放在一旁。接着,她往锅里重新加了少许干净的河水,将处理好的鲫鱼整条放入,又加了一小块那暗红色的酱料,撒上一点盐和捏碎的干香料。
火被她调得更小了些,只有文火慢慢地煨着。她盖上锅盖(其实就是百里苏辞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块略大于锅口的薄石板)只留一丝缝隙。
河岸边安静下来,只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锅里渐渐升腾起的、越来越浓郁的鲜香气。那香气与百里苏辞之前弄出的任何“食物”气味都不同。它不焦不糊,不腥不躁,是鱼肉本身的清甜,酱料的醇厚咸鲜,香料的隐约辛香,以及野菜的清新,在文火的催化下,完美地融合、升华,化作一股勾魂摄魄的、温暖熨帖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鼻腔,直抵心腹。
百里苏辞不知何时已坐到了灶火旁,双手抱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冒着袅袅白汽的铁锅。她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香气……该死的好闻。比她喝过的最好的桃花醉,闻过的任何花香,都要……诱人。是那种扎扎实实属于活着、属于人间的、令人安心的诱惑。
“还没好吗?”她忍不住问,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再等片刻。”灼华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正用两根树枝,小心地翻动着烤在火堆旁的两块面饼——那是她们仅存的口粮,此刻正被均匀地烤出焦黄酥脆的外壳,散发出朴素的麦香。“汤要煨透,才入味。”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灼华终于掀开了“锅盖”。
白色的蒸汽轰然腾起,带着更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锅里的汤汁已煨成了奶白色,浓稠而清亮,鱼肉完整,微微颤动,边缘已浸透了酱色。野菜碧绿,点缀其间。
灼华先用木勺撇去表面浮着的、仅有的一点点油星,然后盛出一碗,递给早已眼巴巴等着的百里苏辞,又递过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面饼。“小心烫。”
百里苏辞接过粗陶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传来,她却恍若未觉。碗里,奶白的鱼汤微微晃动,鱼肉细嫩,野菜青翠,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汤入口的瞬间,百里苏辞整个人僵住了。
滚烫,鲜美,醇厚。鱼的清甜被酱料完美地吊出,咸淡适宜,香料的味道若有若无,恰到好处地解了腻,更添层次。汤汁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化作一股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扎实的、令人满足的温暖与鲜美。与她从前那些只为果腹、甚至堪称折磨的“食物”,简直天壤之别。
她又夹起一块鱼肉。鱼肉极嫩,筷子轻轻一拨便脱离鱼骨,入口即化,鲜味在舌尖层层绽放,没有丝毫腥气。野菜吸饱了汤汁,脆嫩爽口,带着田野的清新。
她顾不上说话,也顾不上烫,就着烤得外酥内软、麦香十足的面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碗汤很快见底,连碗沿都舔得干干净净。
灼华自己只盛了小半碗,慢慢地喝着,看着百里苏辞近乎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在氤氲的热气后,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还要吗?”见百里苏辞放下空碗,眼巴巴地看着锅里还剩下的半锅鱼汤,灼华问。
百里苏辞用力点头,自己动手,又盛了满满一碗。
第二碗,她吃得慢了些,开始细细品味。每一口汤,每一块鱼肉,甚至每一根野菜,都让她觉得……不可思议。这真的是那口黑乎乎、被她当板凳坐、差点用来挡刀剑的铁锅煮出来的?这真的是那些干巴巴的饼子、硬邦邦的肉干、灰扑扑的盐巴和香料能组合出的味道?
不,不是材料的问题。
是人。
是眼前这个安静地坐在对面,小口喝着汤,眼神沉静如水的姑娘。
“你……”百里苏辞咽下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喟叹一声,放下碗,雾眸直直看向灼华,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某种亮得惊人的光,“怎么做到的?”
灼华抬眼看她,似乎有些不解。“就是……寻常做法。”
“寻常?”百里苏辞拔高了声音,“小爷我走过大江南北,吃过……呃,见识过不少东西,就没见过你这么‘寻常’的!那鱼,那野菜,那酱,还有这火候……”她指了指那堆被她调得恰到好处、此刻已燃成炭火余温的柴堆,“你告诉我这叫‘寻常’?”
灼华沉默了一下,看着自己碗里还剩的一点汤。“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洗锅要净,火候要稳,材料要鲜,调味要准。”她说得简单,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无需思考的道理。
百里苏辞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与满足。“捡到宝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什么?”灼华没听清。
“没什么。”百里苏辞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那口被她嫌弃“没用”的铁锅上。此刻,锅底还残留着一点奶白的汤汁和鱼骨野菜的残渣,在午后阳光下,竟显得……格外顺眼。
她走过去,拿起锅,走到河边,学着灼华刚才的样子,笨拙地开始清洗。动作生疏,水花四溅。
灼华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百里苏辞一边洗,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以后……做饭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好。”灼华应得干脆。
“这锅,”百里苏辞甩了甩锅里的水,又屈指敲了敲,“以后就是你的了。随便用。”她顿了顿,补充道,“别弄坏了。虽然……以前我也没怎么爱惜。”
灼华看着那口被百里苏辞洗得马马虎虎、边角还挂着水珠的铁锅,点了点头。“嗯。”
百里苏辞洗好锅,走回来,将锅和碗筷一起收进包袱,动作比之前小心了许多。她拍了拍手,看向灼华,雾眸里那层惯常的疏离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的、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或许可以称之为赖定你了的愉悦。
“歇够了,上路吧。”她说着,率先跳上车辕,拿起缰绳。
灼华也上了车。
马车沿着河岸,继续悠悠前行。河谷的风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香。
百里苏辞坐在前头,嘴里又开始哼那不成调的小曲,心情似乎极好。她想起方才那碗鲜美滚烫的鱼汤,想起灼华安静专注处理食材的样子,想起她指尖那点微弱却稳定的火苗,想起她自制的鱼钩和麻利的动作……
一个失忆的、来历成谜的姑娘。
会引炁(虽然还很弱),会做一手令人惊艳的好菜,懂得最朴素的生存之道,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有趣。
太有趣了。
百里苏辞舔了舔嘴唇,仿佛还能回味到那鱼汤的鲜美。她回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车厢内闭目养神的灼华。
眼底的光芒,愈发炽亮。
原先只是觉得这姑娘茫然失措的样子有点意思,像只误入人间的、找不到路的小鹿,逗弄起来颇有趣味。后来又发现她心思纯粹,竟真的能摸到一点引炁的门道,便多了几分教着玩的心思,权当打发这漫长旅途的无聊。
可现在……
百里苏辞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会引炁,或许不算什么。她自己这点“小玩意儿”,本也上不得台面。
可这一手化腐朽为神奇、将最普通的食材变成温暖熨帖美味的本事……
还有那份沉静从容、仿佛天生就该与这些人间烟火打交道的气质……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失忆大小姐”能有的。
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百里苏辞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像一团闷烧的炭火,遇到了最合心意的薪柴,轰地一下,燃起了熊熊烈焰。
原先那句“觉得没劲了就走”,此刻想来,竟有些可笑。
走?
开什么玩笑。
她现在非但不能走,还得跟紧了,看牢了。
这么有趣的人,这么……令人惊喜的宝贝,怎么能轻易放过?
锅有什么用?
以前或许没用。
现在嘛……
百里苏辞嘴角勾起一抹大大的、毫不掩饰的、近乎狡黠的笑容。
用处可大了去了。
至少,能拴住一个会做饭的阿灼不是?
马车晃晃悠悠,碾过河岸的碎石,驶向远方。
车厢内,灼华缓缓睁开眼。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看向车帘的方向。那里,只有一抹红色的衣角,在风中微微拂动。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处理鱼肉时的湿滑触感,和引动火苗时的微弱暖意。
还有……方才百里苏辞看她时,那双雾眸里,灼亮得几乎要烧起来的、毫不掩饰的光。
那光芒,让她有些……心慌。
却也奇异地,让她觉得……踏实。
仿佛这条茫然的、不知通往何处的路,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或者说,一个明确的……同行者。
她轻轻握了握拳,指尖抵着掌心。
锅,野菜,鱼,火,风……
还有,那个人。
这一切,似乎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却又自然而然的方式,编织成一张网。
而她,正身处网中。
不知是该挣脱,还是……就此沉溺。
马车外,百里苏辞哼着小调,心情愉悦地甩了一下鞭子。
“驾!”
车轮辘辘,碾过时光。
前路还长。
而她,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