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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涤

桃源深闭春风

夜幕彻底垂落,将白日的河谷、远山、芦苇荡都吞入浓稠的墨色之中。天穹无月,唯有星子疏疏朗朗,碎银般缀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倒映在平缓如镜的河面,随着微澜轻轻晃动,搅碎一池星辉。

  篝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炭火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散发出最后一点暖意,驱散着河边夜露的寒凉。简易的帐篷(其实不过是马车卸下一侧车篷,与几根树枝、一块旧油布搭成的勉强遮风处)里传来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

  灼华睡着了。

  她侧身蜷在铺着厚厚干草和旧毡毯的床铺上,墨发铺散,映着帐篷外炭火的微光,泛着柔和的缎泽。连日赶路,加上白日里尝试引炁、张罗饭食的心神消耗,让她睡得格外沉。那张清丽的脸庞在睡梦中褪去了平日的疏离与偶尔的羞窘,显得恬静安然,长睫如蝶翼,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帐篷外,炭火旁,一直抱膝坐着、仿佛在守夜的红影,忽然动了。

  百里苏辞缓缓站起身,动作轻巧得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帐篷内沉睡的身影,雾眸在星火微光下,平静无波。确认灼华呼吸平稳悠长,并未被惊动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朝着河边走去。

  脚步落在松软的河滩沙地上,几近无声。红衣在夜色中沉黯如墨,唯有束发的红绸绳,随着走动在肩头轻微晃动,像一点暗夜中流动的血痕。

  行至河边,远离了营地的最后一点光热与声息。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潺潺的水流声,单调而永恒地响着,更衬得夜深沉静。对岸黑黢黢的,是连绵的、沉默的山影轮廓。

  百里苏辞在岸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石旁停下。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仰头,望向头顶那片璀璨却寂寥的星河。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特有的、清冽湿润的气息,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轮廓。那双总是隔着一层雾霭、让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眸,此刻映着漫天星光,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整个夜空,又空茫得仿佛什么也没有。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夜空中凝成一缕极淡的白雾,转瞬消散。

  然后,她开始解衣。

  手指搭上腰间束着的、那根与红衣同色的、早已磨损起毛的布质腰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腰带松开,厚重的、沾染了旅途风尘的红衣外袍,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脚下的沙石上。

  外袍之下,并非女子常穿的襦裙或中衣,而是一身极其利落的、贴身的深色劲装。布料非绸非缎,质地坚韧,紧紧包裹着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宽肩,窄腰,笔直的长腿。那绝非属于女子的、柔美圆润的曲线,而是属于男性的、充满了爆发力与韧性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劲瘦体魄。

  他继续脱下贴身劲装的上衣。布料剥离肌肤,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星辉与远处炭火的微光,落在他裸露出的上半身。

  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调的白,却并非羸弱,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蕴含着力量的肌肉。胸膛宽阔,锁骨深刻,肩臂的线条利落分明,随着呼吸,能看见肌肉微微起伏的轮廓。腰腹处更是紧实,没有丝毫赘余,隐约可见腹肌的沟壑,一直延伸入下身的裤腰之下。那是一种经过长期锤炼、却又不过分贲张的、充满了协调美感与潜藏力量的身形,穿衣时显得颀长挺拔,甚至有些单薄,褪去衣物,方知内里乾坤。

  只是,这副堪称完美的身躯之上,却并非毫无瑕疵。左侧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斜斜的、早已愈合、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的旧疤,长约数寸,形状狰狞,像是某种利刃或猛兽留下的印记。右肋侧也有一处较小的、圆形的疤痕,颜色更浅,像是陈年的箭伤或别的什么贯穿伤。除此之外,手臂、腰侧,还有几处更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浅淡痕迹。

  这些伤痕,如同无声的铭文,镌刻在这具年轻的躯体上,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与险恶。但它们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美感,反而增添了几分粗粝的、属于真实经历过的沧桑与悍勇。

  百里苏辞似乎对自己身上的伤痕毫不在意,甚至未曾低头看上一眼。他将脱下的劲装上衣随意搭在岸边的大石上,然后弯下腰,开始解裤带。

  长裤褪下,露出同样修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的双腿。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带着湿气的沙石河滩上,脚踝骨节清晰,足弓优美。

  此刻,他全身赤裸,立于星光之下,河水之畔。

  夜风毫无阻隔地吹拂过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带来微凉的战栗。远处营地炭火的暖意早已消失,只有河水的寒意与夜空的清冷包裹着他。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极轻微的响声。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河水中走去。

  初入水,刺骨的冰凉让他肌肉瞬间绷紧,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但他没有停顿,继续一步步,朝着河水深处走去。

  河水渐渐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直到齐腰深。水流不算湍急,但力道不弱,冲刷着他的身体,带来阵阵阻力与凉意。水波荡漾,搅碎了倒映的星光,也模糊了他水下的身躯轮廓。

  他在水中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清冽的空气,然后,整个身体向后一仰,沉入了水中。

  “哗啦——”

  水花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很快又被潺潺的水流声掩盖。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渐渐平息,只剩下星光依旧在破碎的水波上跳跃。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声音被隔绝,光线更加幽暗,只有透过水面折射下的、晃动的、微弱星芒。河水冰冷,包裹全身,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却也奇异地涤荡着皮肤上黏附的、白日赶路留下的尘土与疲惫。

  百里苏辞在水下潜游了一段,动作舒展如鱼,矫健无声。他无需闭气太久,对于他而言,调动体内那点微末的“炁”,维系片刻水下呼吸并非难事,但他没有。他只是像普通人一样,感受着水流挤压胸腔的微胀感,感受着皮肤与河水最直接的接触,感受着这份无人打扰的、纯粹的寂静与冰凉。

  片刻后,他浮出水面。

  “哗——”

  水声再次响起。他甩了甩头,水珠从湿透的黑发间飞溅开来,在星光下划出晶亮的弧线。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脖颈、锁骨、胸膛……一路滑落,汇入河中。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开始清洗身体。没有皂角,没有布巾,只是用手掬起冰凉的河水,一遍遍浇淋在肩颈、手臂、胸膛、腰腹……动作并不细致,甚至有些粗率,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水流冲过那些旧伤痕,他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只是皮肤上最寻常的纹理。

  清洗的过程很快。他本就不是为了享受沐浴,只是为了除去尘垢与汗意,保持最基本的洁净——这对于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人而言,已是奢侈。

  洗净后,他又在水中静静站了一会儿。仰起头,闭上眼,任由冰凉的河水拍打着身体,任由夜风吹拂着湿发。

  星河在头顶流淌,亘古不变。河水在身畔奔流,一去不返。

  天地悠悠,万物刍狗。

  而他,不过是这无尽时间长河中,一粒微尘,一抹孤影。

  那些伤痕不痛了,那些过往模糊了,连“百里苏辞”这个名字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似乎也在这冰凉的河水中,变得不那么重要。

  唯有此刻的寂静,此刻的冰凉,此刻独属于一人的、无需任何伪装的真实,是确切存在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他睁开眼,雾眸被水汽浸润,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空茫。里面映着破碎的星河,却仿佛什么也留不住。

  他转身,朝着岸边走去。

  水声哗啦,随着他上岸的动作响起。赤足重新踏上沙石地,带起湿漉漉的脚印。夜风立刻包裹住他湿透的身体,带走水分,也带走温度,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没有立刻穿衣,而是就那样赤裸着,站在岸边,面对着潺潺的河流与对岸沉默的群山,微微运劲。体内那点微弱的、与火炁亲近的“炁”被调动起来,顺着经络游走。很快,他体表蒸腾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水汽,湿发和皮肤上的水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烘干。

  这并非什么高深术法,只是对火炁最基础的应用,类似于用微火烘烤,但效率与掌控力,远超寻常炉火。不过片刻,他身上已干爽了大半,只有发梢还带着些许潮湿。

  直到这时,他才弯腰,捡起搭在大石上的、尚且干爽的贴身劲装,不紧不慢地穿上。深色的布料重新覆盖住那具劲瘦而伤痕累累的躯体,掩去了所有引人遐思的线条与过往的印记。然后是长裤,腰带。

  最后,他拾起那件堆叠在地上的、厚重的红衣外袍。手指拂过粗糙的布料,上面还沾染着尘土与淡淡的、属于篝火和草木的气息。他抖了抖袍子,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将其披在肩上,像一件宽大的斗篷,随意地拢着。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了一眼沉睡的营地方向,确认一切如常。然后,他走到河边另一处较为平缓的浅滩,就着冰凉的河水,开始清洗换下的、沾染了汗渍的贴身衣物。动作依旧麻利,清洗,拧干,然后寻了处通风的矮树枝,将其晾挂起来。

  夜风穿过树枝,吹动着湿衣,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百里苏辞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那两件随风轻晃的衣物,又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内依旧沉睡的灼华。

  雾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带着这么个对周遭毫无警觉、睡得死沉、偏偏在某些方面又敏锐得吓人的“累赘”,连洗个澡都得偷偷摸摸,趁夜溜出来。

  麻烦。

  真是麻烦。

  可为何……心底却生不出半分厌烦,反而有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安定感?

  仿佛这漫长孤寂的旅途,因为这另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因为这口会煮出鲜美鱼汤的铁锅,因为这双偶尔会流露出依赖与好奇的清澈眼眸……而变得不那么空茫,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拢了拢肩上的红衣,走到炭火余烬旁,重新坐下。添了几根细柴,用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火星引燃,让篝火重新明亮起来,驱散夜寒。

  火光跳跃,映亮他恢复了平日装扮、看不出丝毫异样的侧脸。湿发在暖意下彻底干透,柔顺地贴在颊边。那双雾眸望着跃动的火焰,里面的情绪沉静下来,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隔着一层薄雾般的疏离与漫不经心。

  仿佛刚才那个赤裸立于星光河水之中、伤痕累累、气息凛冽如孤狼般的青年,只是夜色与水流共同勾勒出的一个幻影。

  夜还很长。

  他守着火,也守着不远处帐篷里那个沉睡的人。

  星河在天,缓缓流转。

  河水在畔,亘古奔流。

  而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在这片无垠的天地间,守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两个人的、短暂的人间烟火。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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