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传来大门关合的轻微声响，最后一丝属于丁振岳的、带着虚伪温煦的压迫感，终于被彻底隔绝在外。宅邸内重新恢复了它原有的、空旷的寂静，但这寂静里，却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去的、冰冷的硝烟味。

马嘉祺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客厅入口，方才强撑的镇定和乖巧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紧绷的神经和微微发凉的手指。他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也能听到身后，丁程鑫那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正一步步走回客厅。

那脚步声沉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马嘉祺紧绷的心弦上。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丁程鑫的反应。刚才那一番急智应对，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福是祸。丁程鑫会怎么想？会觉得他自作聪明？还是会……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很近的距离。一股混合着冰冷怒意与复杂审视的气息，无声地笼罩下来。

马嘉祺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转过身。

丁程鑫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之遥。他脸上的冷峻比丁振岳在时更甚，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那双深邃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马嘉祺看不懂的、极其汹涌的暗流——有未散的戾气，有被打断计划的愠怒，有对他刚才那番“表演”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重新剖析一遍。

马嘉祺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方才在丁振岳面前的那点镇定几乎要溃散。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丁程鑫那过于压迫的视线。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落在了丁程鑫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指节泛着白。那是一个极度克制、却又濒临爆发的姿态。

马嘉祺的心像是被那泛白的指节轻轻刺了一下。

他知道丁程鑫在压抑什么。丁振岳的登门挑衅，赤裸裸的敲打，还有……他刚才那番看似“懵懂”实则冒险的应对，或许都让丁程鑫感到失控和愤怒。

这个男人，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将所有人都置于他的保护（或者说掌控）之下，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和算计。而自己刚才的举动，无疑是打破了某种他默认的规则，擅自闯入了那片属于他的、危险而复杂的战场。

马嘉祺不知道丁程鑫是否会因此更加防备他，甚至……厌恶他。

但他看着那只紧握的、透露出主人内心波澜的手，心里那点慌乱和不确定，忽然被另一种更清晰、更坚定的情绪取代了。

他不想看到他这样。不想看到他独自承受所有压力，将所有情绪都压抑在冰冷的外表之下，连拳头都要握得这么紧，紧到仿佛要捏碎自己的骨头。

鬼使神差地，马嘉祺抬起手，伸了过去。

他的指尖有些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很坚定地，轻轻地，覆在了丁程鑫紧握的拳头上。

皮肤相触的瞬间，丁程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拳头握得更紧，似乎下意识地想甩开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那紧绷的肌肉和骤然升高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但马嘉祺没有退缩。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掰开那只拳头，只是用自己微凉的掌心，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包裹住了那只紧握的、骨节发白的手。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在丁程鑫的手背上，极轻极缓地，捏了一下。

力道很轻，几乎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抚慰和……牵绊。

他在告诉他：我在。

我看到了你的愤怒，你的压抑。

别一个人撑着。

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却像是触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丁程鑫紧绷的身体，在马嘉祺那一下极轻的捏握中，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弓弦，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瞬间失去了所有蓄积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马嘉祺。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惊愕、震动，还有一丝……近乎狼狈的、猝不及防的柔软。所有冰冷的戾气和压抑的怒火，似乎都被马嘉祺这出乎意料的、安静的触碰，搅乱、打散。

他定定地看着马嘉祺，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此刻正专注地回望着自己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残留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和他捏着自己手背时，那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的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客厅里阳光依旧明媚，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远处隐约传来庭院里修剪草木的细微声响。

但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交握在一起、传递着彼此体温和心跳的双手。

许久，丁程鑫紧握的拳头，终于在马嘉祺掌心的包裹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紧握时绷紧的指节放松下来，凸起的青筋缓缓平复。他的手指，甚至微微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擦过了马嘉祺柔软的掌心。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回应。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马嘉祺的手。

不再是马嘉祺单方面的包裹和安抚，而是丁程鑫主动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握紧。他的手比马嘉祺大很多，掌心滚烫，指腹的薄茧清晰可辨，几乎将马嘉祺整只手都包裹了进去。

握得很紧，甚至有些发疼。但那疼痛里，却传递出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安心和……一种近乎宣泄的依赖。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握着马嘉祺的手，目光依旧深深地锁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流渐渐平息，沉淀成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马嘉祺依旧无法完全解读，却不再感到害怕的情绪。

马嘉祺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任由丁程鑫握着自己的手，甚至微微回握了一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勾了勾丁程鑫灼热的掌心。

两人就这样站在客厅中央，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无声地握着手。

刚才与丁振岳对峙时的剑拔弩张，暗流汹涌，仿佛都被这个简单却有力的握手，悄然化解、吸收。

危险并未远离，算计仍在暗处。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只有彼此的静谧空间里，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

像是无声的盟约，又像是暴风雨中，两只孤独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停靠、互相支撑的港湾。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