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传来的力道滚烫而坚定,几乎有些发疼,却奇异地驱散了马嘉祺心头最后一丝因丁振岳突然造访而生的寒意与惶然。阳光穿过落地窗,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跳跃,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在这一刻无声的相握里。
马嘉祺能感觉到丁程鑫拇指的指腹,正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摩挲着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骨节。那触感带着薄茧,有些粗粝,却异常温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和确认。
许久,丁程鑫才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松开了紧握马嘉祺的手,但并未完全放开,只是转而将他的手指松松地拢在自己掌心,拇指依旧停留在他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刚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事后的沙哑和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做得很好。”
这是意料之外的肯定。马嘉祺抬起眼,看向他。丁程鑫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大半的情绪,只有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弛了些许。
“但也太冒险。”丁程鑫紧接着说道,语气重新带上了惯常的冷硬,却少了之前面对丁振岳时的戾气,更像是一种后怕的告诫,“丁振岳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今天来,绝不只是敲打。”
马嘉祺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我知道。”他低声应道,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我只是……不想让他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话有些绕口,但丁程鑫听懂了。马嘉祺是在用那种“懵懂”的姿态,为自己在丁振岳面前塑造一个模糊的定位——一个可能被丁程鑫保护得很好、对黑暗一无所知的“妻子”,却又隐隐透出对丈夫的关切和维护。这种模糊,反而让丁振岳一时难以准确拿捏对待他的态度和分寸。
“他让你去老宅。”丁程鑫的拇指停止了摩挲,语气微沉,“别去。”
“我知道。”马嘉祺再次点头。老宅是丁家权力纠葛最集中的地方,丁老爷子在那里,丁振岳的势力也在那里,那绝不是他该去、能去的地方。“我不会去的。”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依旧带着审视,但更多是一种评估后的、隐约的放心。“最近一段时间,尽量待在家里。如果非要出门,让司机跟着,提前告诉我。”
“嗯。”马嘉祺乖顺地应下。经历了昨晚的袭击和今天丁振岳的登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外面潜藏的危险。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间无声流动的、复杂难言的气息。
马嘉祺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丁程鑫的手掌宽大,几乎完全包裹住了他的。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轻轻划过丁程鑫的掌心纹路。
“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刚才……是不是很生气?”
丁程鑫沉默了片刻。
“不是对你。”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涩,“是对他。”这个“他”,自然指的是丁振岳。“也对我自己。”
马嘉祺疑惑地看着他。
丁程鑫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庭院里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这么直接。”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更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马嘉祺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冰冷的杀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这不怪你。”马嘉祺脱口而出。他不想看到丁程鑫露出这样的表情,哪怕只是一闪而过。“是他……心思不正。”
丁程鑫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马嘉祺依旧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但那股冰冷和戾气,似乎又淡了些许。
“马嘉祺,”他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郑重,“有些事,比你想的更脏,更危险。我原本……不想让你沾上。”
马嘉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出了丁程鑫话里的未尽之意。原本不想,意味着现在……或许已经避不开了。
“我知道。”他迎上丁程鑫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但我已经在这里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你把我带进来的。”
这话带着点埋怨,又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亲昵。
丁程鑫的眸光闪烁了一下。他握着马嘉祺的手,微微收紧。
“后悔吗?”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紧绷。
后悔吗?后悔这场联姻?后悔卷入丁家的漩涡?后悔……遇到他?
马嘉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丁程鑫手指上那枚象征身份的、简洁却昂贵的铂金戒指,也看到了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同样款式、尺寸却小了一圈的婚戒。
冰冷,束缚,却也是无法抹去的联结。
他想起初嫁进来时的自暴自弃,想起酒吧里醉生梦死的逃避,想起得知丁程鑫“痴傻”时的失望和荒谬感,也想起昨夜惊魂时他逆光而来的身影,想起清晨他沉睡时微蹙的眉头,想起刚才他紧握的拳头和眼底翻涌的复杂……
太多太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混乱得理不清。
但唯有一点,此刻异常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丁程鑫,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至少现在,不后悔。”
丁程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紧紧盯着马嘉祺,仿佛要将他这句话刻进灵魂深处,反复确认其真实性。握着马嘉祺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什么般,稍稍松了松。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任何承诺。只是那样深深地、长久地看着马嘉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
然后,他忽然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了马嘉祺的额头。
这是一个极其亲昵,却又异常纯粹的动作。没有情欲,没有侵略,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确认和慰藉的依靠。
呼吸相闻,体温交融。
马嘉祺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极淡的、属于阳光的味道。能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比他自己的要稍高一些。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脆弱的亲密。
丁程鑫也没有动。他就这样抵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睛,仿佛在汲取力量,又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阳光将两人相抵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丁程鑫才缓缓直起身。
他松开了握着马嘉祺的手,但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
“我去书房。”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少了几分疏离,“中午在家吃饭。”
“好。”马嘉祺点头。
丁程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书房。
马嘉祺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似乎不再那么孤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丁程鑫额头抵着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心里那点因为丁振岳到来而产生的紧绷和不安,似乎被这短暂的、无声的依靠,悄然抚平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没翻几页的杂志,却依旧看不进去。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紧闭的门。
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丁振岳不会善罢甘休,丁家内部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但奇怪的是,他此刻心里并没有太多恐惧。
或许是因为,丁程鑫那句“不后悔”的询问和他自己的回答。
或许是因为,那个额头相抵的瞬间,传递过来的、沉重而真实的温度。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阳光依旧温暖,尘埃依旧飞舞。
而在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机的宅邸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生根发芽。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