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弦月,清冷如钩,又似一把未开刃的弯刀,无声地悬在国师殿的重重檐角之上。月光漏过窗棂,在李苒榻前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她盘膝坐在简陋的床铺上,并未入睡,掌心摊开放着张子闲给的那三颗“紫阳融雪丹”。
丹药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内敛的紫莹莹光泽,药香清冽,确非凡品。张半仙那番话,犹在耳畔——“与自身某种本源之力纠缠过深”。
李苒捻起一颗丹药,指尖能感觉到丹药内部蕴含的、温和而持久的暖意,与她自己血脉深处那不时逸散的寒意截然相反。这丹药,或许真能缓解那冰刺般的痛楚,但……能信任张子闲么?
犹豫片刻,她还是取出一颗,小心地掰开一半。另一半仔细收好。将半颗丹药置于掌心,闭目凝神,调动一丝微弱的灵力,缓缓包裹上去,仔细感知。除了清正的药力,并无其他异种气息或阴毒附着。至少,表面无害。
她起身,倒了一杯微温的清水,将半颗丹药放入。丹药遇水即化,清水渐渐染上淡淡的紫意,药香更加明显。她端起杯子,按照张子闲所言,等待子时。
万籁俱寂,唯有夜风偶尔拂过殿外竹林的沙沙声。李苒的心并不平静。今日坊市之事,张子闲赠药之举,还有近来国师殿内隐约的紧张气氛,都像一块块拼图,散落在她眼前,却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却不知漩涡的中心,究竟藏着什么。
子时到。阴阳交替,万籁归寂。
她将杯中药液一饮而尽。微温的液体滑入喉咙,初时并无特殊感觉,但很快,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自胃腑升起,并不灼热,却如同冬日里缓缓浸透四肢百骸的温水,徐徐流向全身经脉,尤其是手腕旧伤和心脉附近。
原本因修炼和压制寒气而有些滞涩的经络,在这股暖流的浸润下,竟有种被轻柔抚慰、缓缓疏通的松快感。盘踞在手腕附近的阴寒之气,似乎遇到了天敌,被这股暖意丝丝缕缕地中和、驱散。虽然未能根除,但那时刻缠绕的冰刺感,确实减轻了许多。
有效。
李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难得的舒畅。这张子闲,果然有些门道。但这更让她心生警惕。一个能拿出这等丹药、又能一眼看出她体内隐疾的道士,真的只是个混迹底层、招摇撞骗的散修吗?
她将剩下的半颗丹药和另外两颗仔细藏好。这丹药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但不能依赖。真正的隐患,在于她血脉的源头,以及……这血脉可能带来的麻烦。
接下来几日,李苒按时服用那半颗“紫阳融雪丹”,配合药室的“阳和通络散”外敷,手腕的旧伤和那股寒意的躁动,果然被很好地压制下去,连带着修炼时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偃朔检查她的功课,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短了些,只淡淡说了句“尚可”,便不再过问。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国师殿上空的阴云,却愈发浓重。
这日午后,李苒被传唤至偃朔的书房复命——关于之前百里外小镇收集药材的任务细节。书房依旧简洁冷清,只有书案、书架和一张待客的矮几。偃朔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叶子已落尽的古梅,不知在想什么。
“师父。”李苒躬身行礼。
“嗯。”偃朔应了一声,并未转身,“任务记录放在案上。采药途中,可遇异常?”
李苒将早已写好的记录薄册放在书案一角,闻言心中微动。异常?除了自己体内寒意的些许波动,似乎并无特别。她谨慎答道:“回师父,一路顺利,药材生长地虽有小型妖物守护,但皆已清除,未遇其他阻碍。”
偃朔沉默片刻,忽然道:“镇上……近日可有生面孔?或听闻什么……流言?”
李苒一愣。镇上?她当时一心采药,并未过多留意市井。仔细回想,似乎……是有几个行踪有些神秘、气息凝练的陌生人,不像普通旅人或商贾,但并未与她发生交集。“确有几个生人,气息不弱,但弟子未与其接触,亦未听闻特殊流言。”她如实回答。
偃朔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幽深,带着一种李苒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评估?
“没有最好。”他移开视线,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那本记录薄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近日不太平。若无必要,少去外围。修行亦不可懈怠。”
“是,弟子明白。”李苒垂首。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偃朔翻阅记录薄册的轻微声响。李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思绪翻腾。师父特意问起镇上生面孔和流言,是在担心什么?与近来国师殿的气氛有关吗?
就在她以为复命结束,准备告退时,偃朔忽然合上册子,抬眼看她,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你可知,何为‘前朝遗孤’?”
李苒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绷紧了心弦。前朝遗孤?这词她并非第一次听说,在那些破碎模糊的儿时记忆里,在国师殿偶尔飘过的只言片语中,在张子闲那些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里,都曾隐约出现过。据说二十年前,前朝女皇霍凌与皇夫沈箐被叛逆所害,唯一的子嗣胎死腹中,生死成谜。国师玄渊正是在那之后,以国舅身份摄政至今。
“弟子……略有耳闻。听闻是二十年前,前朝覆灭时,皇子夭折”
“嗯。”偃朔的看向她,“若那遗孤尚在人世,如今,也该与你年岁相仿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李苒心头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在耳中轰鸣。前朝遗孤?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激起一圈茫然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迷雾吞没。她所知的前朝,仅限于史书册页上模糊的记载和偶尔飘过耳边的、语焉不详的碎语。那是一个与她隔着厚重光阴的、早已崩塌的世界,如同沉入深潭的殿宇倒影,遥远,破碎,无关。
偃朔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那目光太深,太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涌动。他看着她清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茫然,看着她因长期握刀而略显粗糙的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看着她挺直的脊背上,那道属于少年人独有的、尚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孤韧线条。
这张脸,这双眼,这副神情……与记忆深处那张哀戚绝艳、在血泊中仍死死护住腹部的面容,并无太多相似之处。霍凌的雍容华贵,沈箐的清冷出尘,似乎都未在李苒身上留下明显的印记。她更像是这国师殿冰冷石缝里,凭着一股狠劲自己挣扎着长出来的一株野草,带着风霜的粗粝和生存的警觉。
也好。
偃朔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情绪。是庆幸?还是更深的……沉重?
他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光滑的木纹上划过一道痕迹。“夭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清晰,“世事无常,眼见亦未必为实。”
李苒听得心头又是一紧。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质疑史书的记载,还是……别有深意?她本能地觉得这个话题危险,像黑暗中悄然裂开的一道缝隙,透着未知的寒意。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不再接话,只是更恭敬地站着,姿态是无懈可击的弟子聆听训示。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窗外的光移过古梅枯枝,在偃朔冷白的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不再看李苒,视线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突兀的问话,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闲谈。
“罢了。”良久,他缓缓开口,“你只需记住,无论外间风雨如何,在国师殿内,你的身份,是我的弟子。勤修苦练,安守本分,方是立身之基。”
“是,弟子谨记。”李苒立刻应道,心中那丝因“前朝遗孤”一词而起的细微波澜,被师父这番听起来更像是寻常告诫的话语暂时抚平。或许,师尊只是借古喻今,提醒她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偃朔不再言语,挥了挥手。
李苒如蒙大赦,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走出那一片属于偃朔的、寂静得令人心悸的院落范围,走到有洒扫仆役往来、略带嘈杂的外围长廊,李苒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背不知何时,竟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被穿堂风一吹,凉飕飕的。
师尊最后那句话,反复在她脑中回响。“你的身份,是我的弟子。”这似乎是在给她定心,可为何她听在耳中,却莫名感到一丝……被无形框住的窒闷?还有那“前朝遗孤”……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吗?
她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师尊说得对。她的世界很简单,从记事起就只有这冰冷的殿宇,严苛的训练,和前方那道永远需要仰望的背影。她的身份,她的归属,她的全部意义,似乎都系于“偃朔弟子”这四个字之上。除此之外,皆是虚妄,皆是迷雾,不必深究,也无法深究。
她握了握拳,指尖触及掌心薄茧,那是日复一日握刀留下的印记,清晰而实在。这比任何虚无缥缈的身世流言,都更让她感到安心。
然而,有些种子一旦被风带来,即便落在石缝里,也终会寻到破土的契机。
几日后,李苒奉命去器阁领取一批新淬炼的箭镞。器阁位于国师殿西北角,靠近外墙,附近有一片专供低级弟子切磋演武的校场。时近正午,校场上呼喝声、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颇为热闹。
李苒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校场边缘。她素来不喜热闹,也无意与这些大多对她抱有好奇或隐隐排斥的同龄人多做接触。
就在她即将穿过校场时,一阵刻意拔高的、带着讥诮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嘿,听说了吗?北边几个州府最近不太平,说是有什么‘前朝余孽’在暗中活动,还打着寻找‘遗孤’的旗号招摇撞骗呢!”
“嘁,都二十年了,骨头都化灰了,哪还有什么遗孤?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家伙,想借着名头生事罢了。”
“可不是嘛!不过我听说啊,当年那场宫乱,里头蹊跷可多了。女皇和皇夫死得不明不白,那孩子……啧啧。”
“管他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国师殿威震四方,就算真有不开眼的余孽,也翻不起浪来。”
“就是,有国师大人和偃朔师叔在,怕什么?倒是某些人……”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但依旧足以让听力敏锐的李苒捕捉到,“整天冷着张脸,独来独往,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靠着……哼。”
话未尽,意已明。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像细针般扎在李苒背上。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声音来源。握着箭镞盒子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前朝余孽……遗孤……又是这些词。它们像阴魂不散的影子,最近总是以各种方式,飘进她的耳朵里。
这些议论本身她并不在意。无知者的闲言碎语,伤不了她分毫。但“前朝”、“遗孤”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根微小的刺,扎在她心头某个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角落,隐隐不适。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日书房中,偃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和那句意味不明的“眼见亦未必为实”。
难道……这国师殿外,真的有什么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遗孤”在活动?师尊是因此才提醒她少去外围、安守本分吗?
她定了定神,不再理会身后的嘈切私语,加快脚步离开了校场。
领取箭镞的过程很顺利。器阁的执事认得她是偃朔的弟子,态度不算热情,却也公事公办。只是在将沉重的箭镞盒子递给她时,那执事似乎无意间瞥了一眼她腰间悬挂的、那枚粗糙的鹿形玉佩,眼神微微一动,但什么也没说。
李苒并未留意这细微的异常。她抱着盒子,沿着来路返回。途径一片僻静的竹林时,忽然听见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哽咽的争执声,似乎是一男一女。
“阿婉,你听我说,这次不一样!外面真的乱了!我收到风声,巡察司的人正在暗中排查所有十六到二十岁、来历不明或身世有疑点的少年人,若是能检举,赏万贯!”一个年轻男子焦急的声音,带着颤抖。
“林哥。。我,我求求你,放过我。不要检举。。。我真的什么不都不知道啊!我是孤儿,国师府早就调查的清清楚楚!”女子楚楚可怜的央求着,不过显然并不能让眼前的男子怜悯。
“清清楚楚?”男子似乎有些激动,“阿婉,你腕上那个胎记……你忘了吗?你小时候发高烧说胡话,说梦到了宫殿,你的眼睛,你自己不觉得,可我觉得……你有时看起来,很像……很像以前宫里流出来的画像上的人!”
“你胡说!我没有!那是发烧糊涂了!林哥,我求你了,别说了!”女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恐惧,“我现在过得很好,有饭吃,有地方住…我不要什么前朝,不要什么遗孤!我只要活着!”
脚步声慌乱地远去,似乎是那女子挣脱跑开了。男子似乎追了两步,又颓然停下,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竹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李苒站在拐角后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浑身冰凉。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脑中炸开。
巡察司排查……十六到二十岁……来历不明……身世有疑……可能与当年宫里有关……
腕上胎记……发烧说胡话提到“宫殿”……画像?确
有相似之处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撬开她记忆深处那些尘封的、模糊的、她从未深究过的锁。
她用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些更加破碎凌乱的画面:似乎有华丽的、闪着金光的织物碎片,有尖锐的、混合着哭喊的嘈杂声响,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浓重血腥气。这些画面模糊而短暂,像是深水下的气泡,甫一冒出便碎裂无踪,只留下冰凉的心悸。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在被偃朔带回之前,她真的……毫无来历吗?
一个可怕又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她的脑海:如果……如果自己也是那“来历不明、身世有疑”中的一个呢?如果巡察司排查的名单上……也有她的名字呢?
不,不可能。
她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她是师父偃朔的弟子,是国师殿记录在册的人。她的过往,师父一定清楚。师父说过,她的身份,只是他的弟子。
可是……师父从未详细说起过她的来历。只说是故人之后,托付于他。故人是谁?为何托付?她从未问,师尊也从未提。
还有那块玉佩……粗糙的鹿形玉佩,是师父给她的唯一一件与“过去”可能相关的东西。它又代表着什么?
疑窦如同藤蔓,一旦开始滋生,便疯狂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抱着箭镞盒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管真相如何,此刻她身在国师殿,是偃朔的弟子。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身份。
她必须立刻回去,将箭镞交给师父,然后……或许,该找个机会,去探探张半仙的口风?那道士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关于巡察司排查和“前朝遗孤”风声的更多内情。
打定主意,李苒不再停留,快步走出竹林,朝着偃朔府邸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竹林另一侧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正是张子闲。
他手里拎着个空酒壶,脸上带着惯有的、三分醉意七分油滑的笑容,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但他望着李苒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清醒而锐利的光芒。
“巡察司的动静……居然传到这丫头的耳朵里了?”他低声自语,摸了摸下巴,“啧,看来水比我想的还浑啊。偃朔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把这丫头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却又让她暴露在这些流言蜚语之下……”
他摇了摇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朝着坊市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而李苒回到偃朔的院落,将箭镞交付后,并未立刻离开。她站在书房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对着紧闭的门扉,低声问道:“师父,弟子……弟子今日在器阁附近,听到一些关于‘前朝’和‘巡察司’的闲谈,不知……”
门内静默了片刻,才传来偃朔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流言蜚语,何足挂齿。做好你分内之事,其他,勿听,勿信,勿传。”
“是。”李苒应道,心中却并未感到宽慰。偃朔的回避,反而让那疑云更加浓重。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弦月再次升起,清辉冷冷地照着国师殿,也照着她窗前独坐的身影。她手里摩挲着那枚鹿形玉佩,目光却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身世如谜,前路如雾。而她所能依靠的,似乎只有手中这双日益锋利的刀,和前方那道永远冰冷、却又仿佛在迷雾中为她隔绝了所有风雨的背影。
只是,这道背影,真的能永远为她遮风挡雨吗?那被隔绝的风雨之外,又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真相?
李苒不知道。她只能握紧刀,握紧玉佩,在寂静的夜里,一遍遍回想师尊的话语,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丝确定的、可以让她安心倚靠的基石。
夜色深沉,弦月如钩,悬于九天,亦悬于她懵懂却已暗潮汹涌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