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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抽到一半,心神被烟草和晚风安抚得略微松缓时。
身后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再次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周清圆下意识地回头,嘴里还松松地叼着烟。
傍晚橙红与深蓝交织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又无比熟悉的身影。
雷淞然同样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也随意地夹着支未点燃的烟,正站在门口。
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点儿天台上会有人,脚步顿住,目光带着点惊讶穿过逐渐弥漫的稀薄烟雾,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以及她指间那一点明灭的红色火光上。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空旷无人的天台上,在渐沉暮色与初起夜风的包裹中,再次因为同一种解压方式、同一种放松状态,不期而遇。
周清圆一时忘了动作,就这么叼着烟,有些怔愣地看着他,隔着烟雾,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
风吹起她颊边散落的碎发,也吹动了雷淞然额前微湿的黑色刘海。
他脸上最初的惊讶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你也在这儿”的了然,甚至嘴角还很快地、不明显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枚眼熟的黑色Zippo,又落回她脸上——那张在暮色与淡淡烟雾笼罩下,褪去了平时在熟人面前的开朗灵动,只余下淡淡疲惫、一丝慵懒迷离,还有一点点被他撞见“恶习”的细微不自在的侧脸。
几秒后,雷淞然迈开腿,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脚步声在空旷天台显得很轻,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闲适的节奏感。
他一直走到她身边,同样懒洋洋地倚在了粗糙的水泥栏杆上,肩膀离她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熟稔但不逾越的距离,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相似的烟草气息,以及风带来的、她发间一丝极淡的果香。
他没说话,很是自然地将手中的烟叼在嘴角,然后转过头,目光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看向周清圆,又微微垂下,意有所指地落在她手里那只打火机上,眉毛还轻轻挑了一下。
周清圆的心跳在他走近时就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此刻被他这样带着笑意看着,脸颊莫名有些发烫,那点不自在被放大了。
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盯着远处某盏刚刚亮起的路灯,故作镇定地伸手,将打火机递了过去,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雷淞然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温热干燥的触感一掠而过。
他低头,手腕利落地一甩,“唰”地一声擦燃火机,橘黄跃动的火苗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瞬间映亮他低垂的、带着笑意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
他凑近点燃了自己的烟,深吸一口,然后并没有立刻将打火机还给她,而是拿在手里,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上细微的划痕,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并肩站在栏杆前,望着脚下城市璀璨的灯火如星河般渐次铺开,各自抽着烟。
两缕青烟被同一阵晚风吹散,在空中短暂交缠,又迅速分离,融进暮色里,分不清彼此。
过了好一会儿,这份安静被周清圆一声轻轻的咳嗽打破,她有点受不了这种沉默,尤其是旁边还站着一个刚刚让她在众人面前脸红心跳的“罪魁祸首”。
她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
周清圆“你也……跑上来躲清静?还是被本子追杀得上天了?”
雷淞然弹了弹烟灰,动作随意,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闪烁的灯火,侧脸在暮色中显得轮廓分明,带着点松弛的英俊。
雷淞然“都有吧。”
雷淞然“下面太吵,脑子也需要放放风。”
他停了停,才侧过头看她,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亮。
雷淞然“看你刚才溜得挺快,怎么,新本子又卡住了?跟栏杆较上劲了?”
他的问题直接,没有多余的、小心翼翼的安慰或刻意的调侃,就是很平常的询问,却奇异地让周清圆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放松。
在他面前,好像不需要强撑“我很好我能行”,也不必放大“我不行了我要完蛋了”。
周清圆叹了口气,肩膀彻底垮下来,身体重量更多倚在栏杆上,坦诚道。
周清圆“嗯,卡得死死的。”
周清圆“感觉走进一条死胡同,墙还特别高,翻不过去也退不出来。”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烟灰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周清圆“可能真得换个风水,连脑回路一起刷新一下。”
她顿了顿,想起晚上的事,语气稍微活泛了点。
周清圆“晚上搬完家,好歹算新环境新气象了,看能不能沾点新气儿,冲冲这身晦气。”
雷淞然听着她带着点孩子气抱怨的话,目光在她被暮色柔化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晚风忽然大了些,顽皮地卷起她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颈侧,她有些痒,随手将其拨开,手指纤细,动作自然。
这个寻常至极的、带着点生活感的小动作,此刻落在他专注的眼里,却像被慢放、被聚焦,让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漫过心尖。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胸腔里这份随着她情绪起伏而同步波动的心情,早已远远超越了所谓“元老级粉丝”对舞台上那个惊艳身影的遥远欣赏与维护。
他会因为她被毙掉本子而跟着皱眉,会下意识找理由来这个她可能来的天台“碰运气”,会因为她一个蹙眉而绞尽脑汁想自己能帮上什么,会因为她要搬到自己对门而控制不住心底雀跃的期待,甚至会因为她捏爆爆珠时那声细微的“噼啪”,而觉得可爱。
这种想要靠近、想要参与她的生活、情绪轻易被她牵动的感觉,如此鲜明、灼热且不容忽视,让他再也无法用任何“粉丝心态”来自欺欺人。
他好像……不,是无比确定。
他确定自己喜欢上这个叫周清圆的人了。
不是隔着屏幕和舞台的朦胧憧憬,而是真切地,想站在她身边,想分担她的烦恼,想分享她的快乐,想看到更多她私下里生动鲜活、毫不设防的模样,就像现在这样,微微噘着嘴、带着点小委屈抱怨的样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温暖却有力的闪电,瞬间劈开他心底某些模糊的屏障,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与震颤,随即是豁然开朗的清明,紧接着,是更加汹涌而坚定的、想要将这份心意小心珍藏又忍不住渴望靠近的温柔冲动。
他沉默地吸了口烟,借着这个动作压下瞬间翻涌的心潮,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依旧是他平时那种带着点轻松语调的平稳,只是目光更柔和了些。
雷淞然“新环境肯定有用,起码省了通勤时间,能多睡会儿。”
他自然地接过她关于搬家的话头,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
雷淞然“晚上几点搬?东西要是多,或者有什么重物,别不好意思吱声。毕竟……”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转过头看着她,眼里闪着一点戏谑而明亮的光,将那个词说得清晰又坦然。
雷淞然“——咱俩现在,不是‘挺近的’嘛。近邻的义务,包括但不限于出力干活儿。”
他又用了这个词,但这次,其中蕴含的亲昵与理所当然的关照,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比下午在众人面前玩笑时,更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期待。
周清圆并未察觉他内心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温柔的地震,只觉得他语气轻松如常,带着朋友间的爽快,让人安心。
她摇摇头,也学着他的调子。
周清圆“真不用,雷师傅。”
周清圆“搬家公司约了七点,统共就两个箱子一包书,估计半小时搞定。”
周清圆“美吉说了要来帮我归置,您老就安心歇着吧。”
雷淞然点了点头,没再坚持,转而将话题引回让她头疼的正事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雷淞然“卡死的时候,试过把路标全拔了,反过来走吗?”
周清圆疑惑地转头看他,烟都快忘了抽。
周清圆“反过来走?什么意思?”
雷淞然弹掉烟灰,语气平淡,像在分享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生活小技巧,但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疑惑的眼睛里,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雷淞然“嗯。就你想破头非要让那俩人在一起,非要达成那个目标对吧?”
雷淞然“那就干脆点,别在一起了,目标也彻底失败。”
雷淞然“就从最坏最糟糕、你最不想看到的那个结局开始,倒着往回琢磨,看看为了走到这个‘坏结局’,中间得发生点啥。”
他耸耸肩,
雷淞然“有时候退一步,说不定藏着新的大门呢。”
他的话,像一道细微却锋利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周清圆脑海里那团厚重混沌的迷雾。
她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一种“还能这样?”的讶异和隐隐的豁然开朗,像小火星一样在心底噗地窜起。
她看着他,暮色中他的眼神澄澈而笃定,嘴角还带着点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却让她有种被瞬间点亮的错觉。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思路的妙处,或者组织语言道谢,雷淞然已经转回头,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蒂利落地按熄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
然后,他伸手,将那只黑色Zippo轻轻放回了周清圆靠着栏杆的手边,金属外壳触及皮肤,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热。
雷淞然“瞎琢磨的,不一定对。”
雷淞然“试试呗,死马当活马医。”
他说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一副准备撤了的架势,
雷淞然“风越来越凉了,小心感冒。早点下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却自然,
雷淞然“晚上搬完家,记得把门锁好,新小区也检查一下门窗。”
最后这句嘱咐,听起来像是任何朋友都会说的关心,但由他说出来,配合着此刻的气氛和两人之间微妙拉近的距离,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超出寻常朋友的细致牵挂。
周清圆看着他转身的背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那只尚带他体温的打火机。
冰凉的金属很快被焐热。
晚风确实更疾了,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却吹不散心头那点悄然升起的暖意。
她在他身后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些,但足够清晰。
周清圆“知道了。谢了啊,雷子。”
雷淞然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然后他便推开门,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梯口。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铁门隔绝了天台风声与暮色的那一刹那,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映着楼梯间声控灯的光,亮晶晶的。
天台上又只剩下周清圆一个人,风声似乎更清晰了。
但她的心境,已与刚上来时那种滞涩的烦躁截然不同。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熟悉的黑色打火机,又回味着他刚才那句“从最坏的结果开始,倒着往回琢磨”,心头那沉甸甸的、仿佛巨石般的阻塞感,似乎真的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点新鲜的风。
她将指尖那支也已燃尽的烟按熄,学着他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迎着越来越凉、却仿佛能吹散所有郁结的晚风,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也转身,脚步轻快了许多,离开了这片给予她短暂宁静与意外启发的天台。
回到那个曾让她感到窒息的创排间,重新打开电脑,面对空白的文档,她脑海中不再是一片无望的荒芜。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属于她的创作灯火,也在心底重新被悄悄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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