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王宫,披香殿的大门在燕泠玥面前缓缓关闭。
这一次,没有欢迎,没有解释,只有太子丹冰冷而疲惫的声音。
燕丹(疲惫)妹妹,此事已惊动父王。在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之前,你需留在宫中。这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安全?燕泠玥看着殿外明显增加的守卫,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这分明是软禁。
她被带走的这些天,王宫流言四起。有说她与刺客勾结,谋害宫人;有说她早已被秦国收买,是秦国细作;更有人说她是不祥之人,引来灾祸。失踪的公主突然归来,还牵扯进命案和刺杀秦王的阴谋,她成了燕国朝堂上一个尴尬又危险的存在。
太子丹将她禁足披香殿,既是对外界的交代,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将她隔绝在风暴之外,也隔绝了某些人想要趁机落井下石的手。
燕泠玥没有反抗。她知道,在这座深宫,她没有反抗的资本。
披香殿依旧华丽,炭火依旧温暖,可空气中弥漫的压抑和监视的目光,比狼山祠的风雪更让她窒息。
她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老梅树,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断裂的燕形银耳坠——嬴政在狼山祠脱险后,不知何时将它放在了她的掌心。断口处被精巧地打磨过,不再锋利。
燕泠玥(沉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燕泠玥自言自语着,不知是在问耳坠,还是问那个给她耳坠的人。
燕泠玥归宫的第三日,平静(或者说压抑)被打破了。
先是秦国方面,以“秦使遇刺,事关邦交”为由,正式向燕国递交国书,要求燕国严查凶手,并派遣特使入燕“协助”调查。燕国不敢拒绝,只能应允。
紧接着,韩国也传来消息——韩非、张良、卫庄三人,以“游学士子”兼“韩非友人”的身份,请求入燕探访“受惊”的燕国公主,并“顺便”交流学问。这个理由看似牵强,但韩非毕竟曾是韩国司寇,名动天下,燕国也不好直接驳了面子。
于是,短短数日内,蓟城王宫,这个偏安一隅的弱国宫廷,竟同时迎来了三位“贵客”:
秦国特使,黑冰台副统领,蒙毅。年轻,沉稳,眼神锐利如鹰,代表的是秦王嬴政的意志和秦国铁血的威严。
韩国前司寇,法家巨子韩非。虽已去职,但余威犹在,谈吐间法理森然,代表着一种超脱于国别之外的智慧与力量。
以及,虽无名位,却无人敢轻视的鬼谷传人卫庄,和他那位温润如玉、智计百出的朋友张良。
这四人——或者说,他们背后代表的意志——同时出现在燕国,让本就因公主失踪案和刺杀风波而惶惶不安的燕国朝堂,更添了十倍的压力。
燕王喜称病不出,将所有麻烦都推给了太子丹。
太子丹站在宫门处,看着依次下马、风采各异的四人,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脚下是滚烫的岩浆,而这几个人,就是点燃引信的火星。
燕丹(温和)诸位远道而来,燕国……蓬荜生辉!
太子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相迎。
蒙毅代表秦国,礼节周全却疏离。
蒙毅(温和)奉王命而来,叨扰太子!
韩非神色平静,眼中却隐有忧色。
韩非(担心)听闻公主受惊,特来探视,望太子允准。
卫庄抱着剑,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扫过宫墙守卫的布置和站位,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
张良则温言道:
张良(温和)太子殿下,案情蹊跷,或可集思广益。
太子丹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应承。
燕丹(微笑)自然,自然。诸位请先至驿馆歇息,明日……明日再议。
他知道,自己拖不了多久。这几个人聚在一起,蓟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太子丹本想将几人分开安置,逐一应付。但韩非坚持要尽快见到燕泠玥,蒙毅也表示需向公主询问遇刺细节,卫庄和张良自然同进退。
无奈之下,太子丹只得在当晚,于披香殿设下小型夜宴,名为“为公主压惊”,实则让这几尊大佛一并见了,省得麻烦。
夜宴的气氛,诡异至极。
披香殿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可殿中的空气,却比殿外的风雪更冷。
燕泠玥坐在主位下首,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燕国宫装,发髻高挽,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中的疲惫和疏离。她像一尊精美的瓷器,被摆放在这里,供人审视。
太子丹坐主位,强打精神主持。
左手边,是蒙毅。他代表秦王,气势沉稳如山,偶尔抬眼看向燕泠玥时,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评估,仿佛在衡量一件物品的价值。他不多言,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询问狼山祠细节、刺客特征、可能的幕后指使,逻辑严密,咄咄逼人。
右手边,是韩非。他看着燕泠玥,眼中的痛惜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强大的理智死死压住。他偶尔会接蒙毅的话,从法理和证据角度分析案情,言辞犀利,既像是在帮燕泠玥撇清嫌疑,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尤其是太子丹和蒙毅——展示他的力量与存在。
卫庄坐在韩非下首,自顾自饮酒,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可每当太子丹或蒙毅的话中透出对燕泠玥的怀疑或胁迫意味时,他手中的酒杯便会几不可察地顿一下,眼神扫过去,冰冷如刀。他虽未佩鲨齿剑入殿(宫规所限),但那股无形的杀气,却让殿中侍从都噤若寒蝉。
张良坐在卫庄旁边,温言细语,看似在调和气氛,实则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他既能巧妙化解蒙毅的逼问,又能适时提醒太子丹应尽的“保护之责”,还能在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燕国内部的权力斗争和某些“可疑”人物。
燕泠玥坐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是风暴中心的一叶扁舟。这些男人,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方势力,每一种注视都带着不同的目的和情感。嬴政的意志(通过蒙毅)、韩非的深情、卫庄的守护、张良的智谋,还有太子丹的猜忌与利用……所有的一切,都压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现在只想赶紧研究出电路,把手机充满打两把王者解解压。
但现在,她只能低头,小口抿着杯中淡酒,偶尔回答不得不答的问题,多数时候保持沉默。
蒙毅(犀利)公主殿下,依您看,那荆无命背后之人,最可能是谁?是燕国内部有人欲对您不利,还是……别国势力,想借此挑起秦燕争端?
这个问题太毒辣。无论怎么答,都可能引发更大的风波。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燕泠玥身上。
燕泠玥放下酒杯,抬起眼。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太子丹阴沉的脸,蒙毅审视的眼,韩非担忧的眸,卫庄冷峻的侧脸,最后落在张良温和鼓励的眼神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燕泠玥(冷静)我不知道。
蒙毅(皱眉)哦?
燕泠玥(凝重)我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我知道,无论他是谁,他的目的都不仅仅是杀我,或者杀秦使。他是想用我的命,秦使的命,甚至可能更多人的命,来搅乱时局,火中取栗。
她顿了顿,看向太子丹。
燕泠玥(凝重)王兄,燕国经不起纷乱了!
燕泠玥(凝重)蒙毅大人,秦王陛下雄才大略,目光在天下,想必也不愿被这等宵小伎俩干扰了东出大计。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韩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燕泠玥(冷淡)韩公子,张良先生,卫庄大人,你们远道而来,泠玥感激。但此事,终究是燕国之事,是秦燕之间之事。诸位的好意,泠玥心领了。
这话,几乎是明着赶人了!
她在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困境,我的战争。你们的情,我承了,但请你们……不要插手太深。尤其是,不要因为插手,而陷入更大的危险或被动。
韩非的脸色白了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蒙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柔弱文静的公主,竟能说出如此清醒又决绝的话。
卫庄终于放下了酒杯,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向燕泠玥,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张良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丹则皱紧了眉头——他听出了燕泠玥话中的维护之意(对燕国),也听出了她想要尽快平息事端的意图。这对他而言,算是好事,但……这几尊大佛,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果然,蒙毅缓缓开口。
蒙毅(温和)公主殿下深明大义。然王命在身,刺客未擒,真相未明,蒙毅不敢懈怠。需在蓟城多叨扰些时日了!
韩非(温柔)玥玥既安好,韩非便放心了。只是近日读燕国古律,颇有心得,正想向太子殿下和燕国贤士请教,怕是也要多留几日。
卫庄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张良(微笑)良亦对燕地风物向往已久!
得,一个都赶不走!
燕泠玥垂下眼,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这些男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意志和目的。她只能在这漩涡中,尽力保持清醒,保全自己,或许……也尽量不拖累他们。
夜宴在一种表面客气、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结束。
太子丹疲惫的送客。
燕泠玥独自站在披香殿门口,望着那四人各怀心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宫灯摇曳、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她知道,平静只是假象。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她,这个被命运推到风口浪尖的燕国公主、穿越灵魂,又将如何在这诡谲的燕宫风云中,找到自己的出路?
远处宫墙之上,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静伫立,目光穿透风雪,遥遥望着披香殿前那抹孤清的影子。
嬴政没有亲自来。
但他一直都在。
以他的方式,注视着他想守护、却又注定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而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已在这座古老的燕国宫殿里,紧密地、痛苦地、不可逆转地,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