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真正的麻烦,并非公主失踪案,甚至也不是秦使遇刺的余波。
太子丹焦头烂额的,是一场即将爆发的、关乎国本的内乱——北境军粮贪墨案。
燕国北境常年与东胡、匈奴接壤,驻有重兵。去岁严寒,边军粮草本已吃紧,今冬又逢大雪封路,补给越发困难。然而,就在半月前,运往北境的最后一批过冬粮饷,在距离军营仅百里的“黑风峪”遭“山匪”劫掠,损失殆尽。
消息传回,北境将士群情激愤。统兵大将剧辛连上三道血书,言词激烈,直指蓟城有人克扣军粮、中饱私囊,甚至暗示此事与太子丹的某些亲信有关。边军已有不稳迹象,若处置不当,兵变只在顷刻之间。
更要命的是,秦、韩的“贵客”此刻就在蓟城。若燕国内乱的消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秦国会如何反应?本就对燕国虎视眈眈的东胡会否趁机南下?韩国又会作何姿态?
太子丹被这内忧外患逼得几乎吐血。他下令严查,可查来查去,线索到了掌管粮草的太仓令和几位军方实权将领那里,便断了。这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强硬查处,恐立刻激化矛盾;放任不管,边军怒火难平,剧辛若真反了,燕国顷刻间便有分崩离析之危。
燕丹(愤怒)废物!都是废物!
东宫书房内,太子丹摔碎了第不知道多少个杯子,眼睛布满血丝!
燕丹(不满)查了十天!就给我这样的结果?粮饷被山匪劫了?黑风峪哪来的成建制山匪能劫掠军队押运的粮草?!剧辛的斥候是吃干饭的吗?!
幕僚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内侍战战兢兢来报。
万能龙套(恭敬)殿下,韩国…韩非公子求见。
太子丹烦躁地挥手。
燕丹(不耐烦)韩非?没空,孤不见!
万能龙套(紧张,小心翼翼)韩非公子说……或可为殿下解北境之困。
太子丹的动作顿住了。
韩非被请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穿着简朴的深衣,面色平静,目光清亮,与满屋愁云惨淡的燕国臣僚形成了鲜明对比。
燕丹(期待,犹豫)韩非公子有何高见!
太子丹没有客套,直接发问,语气中带着怀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韩非拱手一礼,不疾不徐。
韩非(温和)高见不敢当。只是听闻北境粮案,略有拙思。
燕丹(皱眉)讲!
韩非(温和,微笑)此案关键,不在‘查’,而在‘断’。”韩非声音平稳,“粮草已失,追查赃物、擒拿元凶,固然重要,但远水难解近渴。当务之急,是平息边军怒火,稳住北境局面。
燕丹(质疑)如何平息?粮从何来?
韩非(温和)粮,可分三步筹。第一,太仓存粮,即刻调拨三成,以太子殿下名义,火速运往北境,先解燃眉之急。此举可显朝廷态度,安抚军心。
万能龙套(着急)太仓存粮关乎蓟城安危与明年春耕,岂能动用三成?
一旁的幕僚立刻跳出来反对,韩非看都不看他,继续说道。
韩非(温和)第二,请燕王下诏,令蓟城及附近三郡贵族、富商,‘自愿’捐粮。可按各家田亩、商铺数量,定下捐纳标准。同时,许诺捐粮者,可抵免部分来年赋税,或子弟享有入仕优先之权。名利双驱,必有响应。
太子丹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既得了粮,又不必强行摊派激起民变,还能让那些平日里囤积居奇的贵族富商出点血。
燕丹(期待)第三呢?
韩非(温和)第三!
韩非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
韩非(温和)严查粮案是真,但查的方式,需变一变。不查‘谁贪了’,先查‘谁没贪’。
燕丹(疑惑)嗯?
太子丹和幕僚都愣住了,看不懂韩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韩非(温和)粮草从征收、仓储、调拨到押运,环节众多,涉及官吏、军官成百上千。若一个个查下去,旷日持久,且人人自危,反而易生变乱。不如公告北境及涉事衙门:凡在五日内,主动交代经手粮草数目、并上缴‘超出常例所得’者,无论此前贪墨多少,皆可免罪,只追缴钱粮。隐瞒不报或拒不配合者,一旦查实,无论贪墨多少,皆以‘盗取军资、贻误战机’论处,罪及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韩非(冷淡)同时,悬赏征集线索。凡举报他人贪墨属实者,可得被举报者上缴钱粮之三成作为奖赏。
书房内一片死寂。
这计策……太毒,也太有效了。
免罪追缴,给了大部分人一条生路,瓦解了贪墨集团的集体对抗意志。而举报重赏,则是在他们内部埋下了互相猜忌、互相撕咬的种子。为了自保,为了利益,那些小喽啰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上官。而那些真正的大鱼,将陷入众叛亲离、人人喊打的境地。
燕丹(期待)那…剧辛将军那边?
韩非(温和)剧辛将军所求,无非是粮草与公道。粮草已有解决之道。至于公道——太子殿下可亲拟手书,向剧辛将军言明朝廷难处与决心,并承诺:待粮草运抵、军心稍安,必将贪墨首恶明正典刑,其人头与赃款,一并送往北境,祭奠枉死的军士、平息将士之愤。同时,擢升剧辛将军麾下有功将士,厚恤伤亡者家属。
软硬兼施,既给了剧辛台阶和面子,也展示了朝廷的掌控力与诚意。
太子丹久久不语,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韩国公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不仅仅是一套解决粮草危机的方案,更是一套完整的、冷酷而高效的权术运用。分化、瓦解、拉拢、震慑、安抚……每一步都精准狠辣,直指人心与利益的弱点。
这就是法家之术吗?这就是让秦王嬴政都赞叹“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韩非吗?
燕丹(欣慰,赞许,钦佩)韩公子此策……甚妙。
燕丹(为难,犹豫)只是,施行起来,恐还需斟酌细节……
韩非(温和)细节之事,张良兄或可协助。子房心思缜密,善于协调,于此等实务,定能助太子一臂之力。
太子丹此刻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召见张良。
接下来的三日,蓟城内外,风起云涌。
太子丹以罕见的强硬姿态,采纳了韩非的绝大部分建议。
太仓开仓,第一批粮草在三百精锐禁军护送下,顶着风雪驰往北境。沿途大张旗鼓,宣告太子体恤边军、严查贪腐的决心。
捐粮令颁布,蓟城贵族富商们起初怨声载道,但在太子丹杀鸡儆猴(以“囤积居奇、扰乱民生”为由查抄了两个不大不小的家族)后,纷纷“踊跃”捐输。张良居中调度,账目清晰,分配合理,竟在短短两日内筹到了足以支撑北境一月的粮草。
最震撼的是对贪墨案的处置。公告一出,太仓、兵部等相关衙门炸开了锅。有人惊慌失措,连夜整理账目准备“坦白”;有人心存侥幸,企图蒙混过关;更有人暗中串联,想负隅顽抗。
然而,在韩非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谋算下,在张良细致入微的执行下,在卫庄偶尔“不经意”出现在某些关键人物府邸外带来的无形压力下……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第一个主动交代的小吏,得到了免罪承诺和追缴宽限。
第一个举报上官的郎中,拿到了令人眼红的赏金。
当太仓令最信任的副手,颤抖着交出记录着历年粮草出入“暗账”的竹简,并指认了包括太仓令在内数名高官时,整个贪墨网络的核心,彻底暴露了。
太子丹毫不犹豫,下令将太仓令及三名牵涉最深的将领下狱,家产抄没。其余涉案者,依韩非之策,追缴钱粮,视情节轻重或贬或罚。
同时,太子丹的亲笔信和第一批粮草一起送到了剧辛手中。信中言辞恳切,既陈述了朝廷的难处与决心,也给予了剧辛足够的尊重和承诺。随信抵达的,还有对剧辛麾下几名有功将士的升迁令和抚恤银。
剧辛沉默了。
看着营中终于有了热食、脸上重现希望的士卒,看着太子信中那些务实又带着歉意的言辞,看着韩非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一份关于秦国边境异动、提醒他谨防东胡趁火打劫的密报……
三天后,剧辛的回信送到了蓟城。信中语气缓和了许多,表示愿意等待朝廷的最终交代,并会严守边境,绝不让外敌有可乘之机。
北境兵变的危机,竟在短短数日内,被韩非以一场精巧绝伦的“法家手术”,悄然化解。
危机解除,太子丹对韩非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最初的怀疑、利用,变成了由衷的钦佩、感激,甚至……生出了一丝敬畏与强烈的拉拢之心。
这样的人,若能为燕国所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恰在此时,一直称病不出的燕王喜,忽然召太子丹觐见。
燕王喜是真的老了,靠在暖榻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但他的眼睛,在听到太子丹详细禀报了韩非献策、平定北境风波的全过程后,却亮起了一丝异样的光。
燕王喜(欣喜)此子…大才!比之苏秦、张仪如何?
燕丹(恭敬)儿臣以为,苏秦张仪,纵横捭阖,借外力以成事。韩非之才,在洞悉人心,操控内势,以法理权术定国。于燕国当前之境……韩非之策,或许更实用。
燕王喜沉默良久,忽然问。
燕王喜(试探)他,可婚配?
太子丹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向父王。
燕王喜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帝王特有的、冷酷的算计光芒。
燕王喜(虚弱)我燕国弱,强敌环伺。内部,需要韩非这样的智慧来梳理、凝聚。外部,需要强有力的盟友来支撑、缓冲。
燕王喜(疲惫)韩国虽亦弱,但地处中原,且韩非此人……秦王亦重之。若能将韩非与燕国牢牢绑在一起…
太子丹明白了。联姻。
将燕泠玥嫁给韩非。
这真是一步绝妙的棋。
第一,可以彻底笼络韩非,将他绑上燕国的战车。有了这层翁婿关系,韩非为燕国谋划,必定更加尽心尽力。
第二,韩非与秦王有“知音”之名(至少表面如此),燕国通过韩非,或许能与秦国维持一种更微妙、更有利的关系。
第三,燕泠玥身份敏感,留在燕国是隐患,送去他国为质又不放心。嫁给韩非,既解决了这个麻烦,又能发挥最大的政治价值。
第四,韩非本人无显赫家世(至少现在没有),娶了燕国公主,便是高攀。燕国可以借此,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控制韩非。
一石数鸟。
太子丹躬身,眼中也闪过一丝炽热。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既能解决妹妹这个“烫手山芋”,又能为燕国换来一个顶级智囊和潜在的外交缓冲。
燕丹(恭敬)父王英明!
燕丹(恭敬,为难)韩非对泠玥似有情意,但泠玥她……似乎并不热衷。且她刚刚经历劫难,此时提亲,是否……
燕王喜(皱眉,严肃)正因她刚刚经历劫难,才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夫君庇护。此事关乎国运,岂容她儿女情长?你且去试探韩非口风。若他有意,便尽快定下。至于泠玥……她是燕国公主,享受了公主的尊荣,便该承担公主的责任。
燕丹(恭敬)是!
他知道,父王心意已决。而他自己,也认为这是对燕国、对燕泠玥、甚至对韩非都“最好”的安排。
只是,他们算漏了几点。
燕泠玥那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对“和亲”有着本能的抗拒与不屑。
韩非虽然深爱燕泠玥,但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原则,未必愿意接受这种充满政治算计的“赐婚”。
以及……那个远在咸阳,却对燕国宫闱之事了如指掌的秦王嬴政。
当这张以“联姻”为名的网悄然撒下时,网中的每个人,都将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命运的齿轮,也将因为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再次加速转动,将所有人推向更加未知、也更加激烈的漩涡中心。
东宫的书房里,太子丹已经开始起草给韩王的国书,言辞恳切,极力赞扬韩非之才,暗示联姻之好。
披香殿中,燕泠玥对即将到来的命运,还一无所知。她正对着那枚断耳坠发呆,心中翻腾的,是那个岩洞雪夜,嬴政自爆身份时,那双深不见底、却又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驿馆内,韩非接到了太子丹“私下小酌”的邀请,心中隐约感到一丝不寻常。
而千里之外的咸阳宫,嬴政看着黑冰台以最快速度送来的密报——“燕王太子有意以燕泠玥嫁韩非,以固韩非,联韩抗秦”,缓缓合上了竹简。
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冰冷无波的脸。
嬴政(冷笑)燕王喜……太子丹……
嬴政(冷傲)想动朕的人?
嬴政(冷傲)问过朕的剑了吗?!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御案。
阴影中,一道身影无声跪伏。
嬴政(冷傲)传令蒙毅,燕国之局,该动一动了。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空气凝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