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釉盏的喻理,如一枚投入心湖的棋子,在陈胤此后处理户部繁杂政务时,常于静夜思忖中泛起清越回响。他愈发体会到,娘子那看似随性的“以物观道”,实则是将深厚学养与人生阅历,化作了润物无声的智慧滋养。
京城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陈胤凭借其地方历练的务实与芈菇时常“点睛”般的提点,在户部渐露头角,所提钱谷度支之议,多能兼顾法理人情、南北差异,颇得上峰倚重。然京城官场,渊深似海,暗流潜涌,非仅凭才干便可畅行。同年、同乡、座师、门生,关系网络盘根错节;清流、实务、守旧、革新,政见主张时有龃龉。陈胤性情端方,不擅也不喜结党营私,难免在某些微妙时刻,感到几分孤立与压力。
这日散值归家,他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晚膳时,箸尖停在最爱吃的清蒸鲥鱼上,竟有些出神。芈菇盛了一碗碧粳米粥递过,温言道:“可是部中又有为难之事?且先用饭,食不言,待会儿书房再叙不迟。”
书房内,烛光下,陈胤将日间一桩公案缓缓道出。原是议及东南某道赋税蠲免细则,陈胤依据实地情形与往年卷宗,主张对受灾特重三县予以全免,余者酌减。然另一位素有清直之名、却颇重“法度划一”的员外郎坚决反对,认为当一视同仁,按统一比例减免,否则“易启侥幸之端,损朝廷法度威严”。双方各执一词,堂上气氛略显僵持。上司未当场决断,只命明日再议。
“法度威严自当维护,”陈胤叹道,“然东南此次水患,情势殊异,那三县地处洼地,几成泽国,秋粮颗粒无收,民舍倒塌过半,若不予全免,恐今冬便有流离饿殍之虞。统一比例看似公允,实则于重灾之县杯水车薪,于轻灾之处或成锦上添花。胤非不知可能授人口实,然实在不忍以‘法度划一’之虚名,误了数万生灵活路。”
芈菇静静听着,手中慢慢整理着案头一叠新购的花笺。待他说完,她抬起眼,眸色清宁:“夫君所虑,在‘实’;彼所持者,在‘名’。实者,生民血肉;名者,规章条文。孰轻孰重,夫君心中自有秤砣。”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过花笺上凸印的缠枝莲纹,“妾身想起旧年在云中时,雁塞山植树。若僵守‘均等’之规,阳坡土厚处与阴坡石多处置相同树苗、浇同等水量,结果如何?”
陈胤一怔:“阳坡或可成活,阴坡恐难成林。”
“正是此理。”芈菇颔首,“因地制宜,方是真正的大道至公。那位员外郎所重‘划一’,若施之于植树,便是僵法;施之于赋税蠲免,恐成苛政。夫君明日再议,或可不直言其非,转而详呈那三县灾情实录——户数、田亩淹没几何、存粮几许、越冬之难何在。以实实在在的数字与情形,衬出‘划一’之议与实际情况的扞格。再可引圣祖皇帝某年于西北旱灾时‘特旨全免’的旧例,以示朝廷仁政,本有‘法外施恩’之传统,关键在于‘恩’施于真正急需之处,而非滥施。如此,既全同僚颜面,又固自己主张,更以‘仁政’‘实情’为立论根基,使人难以单纯以‘坏法’相责。”
她这一番话,既有道理剖析,又有具体对策,甚至援引先例,考虑周详,直指问题核心。陈胤眼中郁色尽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与钦佩:“娘子之言,如拨云见日。不仅解我眼前之困,更教我如何在这‘名’‘实’之间,寻得立足与进言之法。”
芈菇微微一笑:“妾身不过是将夫君素日秉持的‘恤民求实’之心,略作铺陈而已。夫君心存仁念,胸有丘壑,些许官场应对之道,稍加点拨便能贯通。切记,持心为正,发言为公,便不必过于忧谗畏讥。”
翌日部议,陈胤依芈菇所策,从容陈述。他未与那位员外郎正面交锋,只将详实的灾情文书与历年对比数据一一展示,又恭敬引出先帝旧例,言辞恳切,逻辑严整,处处以“上体天心,下恤民瘼”为旨归。最终,上司采纳其议,那位员外郎虽面色不豫,却也难再强驳。此事了结,陈胤在部中稳健明达、既懂实务又擅协调的名声,悄然传开。
经此一事,陈胤对芈菇的依赖与敬重愈深。他渐次领悟,她不仅是生活上的伴侣、学问上的知音,更是他宦海航行中一面澄明的观象镜、一具精准的导航罗盘。她的智慧源于广博的阅读、细致的观察、深刻的思辨,更源于一颗剔透玲珑、善于将万事万物关联互参的慧心。
转眼入秋,京城桂子飘香。这日休沐,芈菇忽道:“闻报国寺后院银杏将黄,堪称金甲覆地之景。且寺中藏经阁对外开放一日,允士子浏览部分寻常难见的舆地杂抄。夫君可愿同往?”
陈胤自然乐意。报国寺乃京城名刹,古木参天,气象肃穆。果然,后院数株千年银杏,叶片已染上明亮的金黄,秋风过处,落叶纷飞,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满目璀璨辉煌,令人屏息。
赏罢银杏,二人前往藏经阁。阁中弥漫着陈年书卷特有的气息,前来阅览的士子不少,皆屏息凝神。芈菇目标明确,寻到存放地方志与游记杂抄的区域,仔细检索。她抽出一册边角磨损的《滇南风土记》,另一册则是《漕河舆程备要》,寻了处僻静窗边坐下,潜心翻阅。
陈胤知她素来对此类记载各地物产、交通、民俗的“杂书”有浓厚兴趣,便自去查看其他典籍。约莫一个时辰后,芈菇轻轻合上书卷,眼中若有所思。归途马车中,她方开口道:“夫君可知,朝廷近年来屡议增开西南边贸,以茶马盐铁易其山货药材,充实边用?”
陈胤点头:“此议已有数年,然实施总不尽如人意。路途险远,夷情莫测,商队往来损耗大,且易生纠纷。”
“妾身方才翻阅《滇南风土记》,其中提到当地一部族,擅以某种古法炼制‘三七’,止血生肌之效奇佳,远胜寻常金疮药。然其法秘而不宣,只以成品少量交易。”芈菇缓缓道,“又见《漕河舆程备要》中记载,自长江入沅水,有一支流可通黔滇边境,虽非坦途,但若加整治,可省陆路数百里崎岖。我在想,夫君掌部分度支,若能在审议边贸经费时,留意此类具体‘物’与‘路’的关节,或许比空言‘互通有无’更为切实。譬如,可否拨专款,资助精通医药的匠人,与那部族协商,学习或改进其制药法,于军中大有裨益?又或,勘测整治那条水路,虽一时投入稍巨,然长远看,是否更利商旅,更固边防?”
她总是能从看似不相干的阅读中,捕捉到与国计民生切实相关的线索,并提出极具建设性的具体设想。陈胤沉吟道:“娘子此想甚妙。边贸之利,首在有无相通,次在道路可达,三在技艺可传。徒有政策,而无这些具体支撑,确是事倍功半。我当寻机与熟知西南情形的同僚探讨,若有可能,或可具折上陈。”
“妾身只是提供些碎金片玉的线索,”芈菇谦道,“如何熔铸成器,还需夫君与诸位大人斟酌。”
秋深,陈胤接到一项重要差遣:赴通州督查漕粮收官及转运事宜。此乃户部年度重务,涉及巨额钱粮、众多官吏役夫,且通州乃漕运咽喉,关系京师命脉,丝毫差错不得。上司将此任交付陈胤,显是信任其能力。
离京前夜,芈菇为他打点行装,除却必备官服文书、御寒衣物,又特意放入一小匣她配制的藿香正气丸并几贴舒筋活络的膏药。“通州码头,人员繁杂,水汽氤氲,易染时气风寒。夫君督工查库,难免站立行走劳苦,这些或可应不时之需。” 她细细叮嘱,“漕务积弊,由来已久,夫君此去,重在‘察实’与‘立信’。账目要核,仓库要验,但亦需体恤那些底层船工、仓丁的辛苦,恩威并施,方可得其心,办事方能顺畅。”
陈胤握着她微凉的手:“娘子放心,胤必谨慎从事,不负所托。家中诸事,劳娘子费心。”
芈菇微笑:“家中一切有我。夫君但去无妨。”
陈胤这一去,便是月余。通州漕务果如所料,头绪纷繁,陈年积弊不少。他牢记芈菇“察实立信”之言,白日里亲临码头、仓库,核对船只载量、抽检粮袋成色、查阅出入台账;晚间则挑灯细研历年卷宗,比对数据。他不摆钦差架子,常与老仓吏、有经验的纲首交谈,了解实际操作中的难处与“惯例”。对于查实的微小舛错或效率低下之处,他严令整改;但对于那些因客观条件或历史遗留造成的难题,他则酌情宽限,并设法协调解决。对于克扣工钱、欺压役夫的胥吏,他则严厉惩处,毫不姑息。
期间,他依芈菇嘱,将所带药丸膏药分赠给几位染恙的老仓丁与不慎扭伤的船工,虽是小惠,却令这些底层劳作者感念不已,对他这位“陈青天”愈发信服,也愿意透露些实情。月余督查下来,通州漕务为之一肃,效率提升,怨言减少。回京复命时,陈胤所呈报告数据详实,问题剖析透彻,解决建议切实,深得上司褒奖。
风尘仆仆归家那日,正值初雪。芈菇早命人备好热水姜汤,书房炭盆烧得暖融融。听陈胤大致讲述通州经历,她眼中满是欣慰:“夫君此行,可谓将‘因地制宜’‘恤民求实’落到了实处。能得底层役夫信服,尤为可贵。须知水能载舟,彼等虽位卑,却是漕运真正的基石。”
陈胤感慨:“若非娘子平日熏陶提醒,胤未必能思虑如此周全。通州一见,更觉娘子所言‘法规为骨架,精神为血肉’乃至理。徒有严令,而无体察实际、抚慰人心之举,政令终难畅行。”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京城年味已浓。陈胤府中亦依照京城习俗,洒扫庭除,预备年货。芈菇亲自监督制作祭灶的糖瓜,又指挥仆役将宅邸内外布置得整洁喜庆。她入乡随俗,却也保留一些家乡旧俗,比如在书房那盆水仙旁,供上一小盘故乡特产的橘饼,取“吉利”之意。
祭灶当晚,府中简单设家宴。窗外雪花簌簌,屋内温暖如春。陈胤与芈菇对坐小酌,盘点一年得失。陈胤仕途平稳有进,芈菇则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京城的夫人圈中也以“博雅谦和”著称,偶有诗画往来,皆获佳评。
“又是一年将尽。”陈胤举杯,“回想自江南至云中,再至京师,恍如昨日。幸得娘子始终相伴,砥节砺行,方有今日。”
芈菇与他轻轻碰杯,眸光莹然:“夫君言重。夫妻本为一体,荣辱与共。妾身能随夫君见识天地,参与世事,已觉此生丰盈,远胜困守闺阁。惟愿来年,夫君身体康健,公务顺遂,我们依旧如今日这般,同心同德,互为依仗。”
“一定。”陈胤郑重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年节期间,免不了各种官场应酬与同僚往来拜会。陈胤与芈菇配合默契,该持重时持重,该热络时亦有分寸。芈菇亲手制作的几样精巧而不奢靡的点心,作为回礼颇受好评。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两人微服出游,赏灯猜谜,看百戏杂耍,融入满城欢庆的人流中,如同最寻常的恩爱夫妻,享受这难得的闲暇与热闹。
灯市上,芈菇猜中一盏走马灯上颇为晦涩的典故谜题,赢得灯主——一位落魄老秀才的连声赞叹,执意要将那盏制作精良的八仙过海灯赠与她。芈菇推辞不过,便以高于市价的银钱买下,又温言鼓励老秀才才学,老者感激不已。
提着花灯归家,长街灯火渐稀。陈胤笑道:“娘子才思,即便在这藏龙卧虎的京城,亦是翘楚。”
芈菇摇头:“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是那老秀才,满腹诗书却困顿市井,令人喟叹。夫君日后若有机会,于科考铨选之事上,能多留意真才实学、出身寒微之士,便是功德。”
“娘子仁心,时刻不忘提携后进,胤记下了。”
上元过后,朝廷开印,新的一年政务又始。陈胤在户部经手的事务愈发重要,渐次接触到国库岁入岁出的核心谋划。他愈加勤谨,常与部中精通算学的同僚研讨至深夜。芈菇知他劳心,在饮食调理上更为用心,又设法寻来前朝经济能臣的奏疏文集,供他参考。
春日某休沐,芈菇忽提议往西郊“潭柘寺”一游,言寺中古玉兰正值盛放,且后山有泉,水质清冽甘甜,宜于烹茶。陈胤自无异议。
潭柘寺古刹深幽,千年玉兰如雪如云,清香袭人。赏花礼佛毕,芈菇引陈胤至后山泉眼处。但见泉水自石罅中汩汩涌出,汇聚成一小潭,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僧人于一旁置有竹舀,供香客取用。
芈菇以竹舀盛水,就口尝了尝,颔首道:“果然清冽甘甜,胜似京中井水多矣。”她转向陈胤,“夫君可知,此泉有何特别?”
陈胤亦尝了一口,赞道:“确是佳泉。特别之处……莫非与水质有关?”
“正是。”芈菇指着周遭山势与植被,“此山多柘树与特定岩层,泉水经过滤渗,富含矿物质,故口感清甜,久贮不腐。妾身曾读杂记,前朝有精于茶道者,专以此泉水烹武夷岩茶,谓其能激发茶之真味,中和岩韵之刚烈。”
她说着,自随身锦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锡罐与一套便携茶具,笑道:“今日有备而来。这是前几日福建同年所赠的‘大红袍’,正好以此泉试之。”
两人便在山泉旁的青石上坐下。芈菇娴熟地烫壶、置茶、高冲低斟,片刻,茶香四溢,与周遭玉兰花香、草木清气交融,令人心旷神怡。茶汤橙黄明亮,入口果然醇厚甘活,岩韵悠长,与泉水的清甜相得益彰。
品茶间,芈菇似不经意道:“好茶需好水,此理人人皆知。然何谓‘好水’?并非一味求‘纯’,有时需含些‘杂质’——恰到好处的矿物质,反能成就其‘活’与‘厚’。治国理财,或亦有相通之处?一味追求税赋‘纯粹’‘划一’,或锱铢必较,恐如用普通井水沏此岩茶,徒具其形,不得其神。有时因地制宜,容些特殊情形,或予某些利于长远的产业些许‘杂质’——即优惠宽免,看似国库一时少收,却可能激活一方经济,培养长久税源,正如这泉水中的矿物质,成就了茶之真味。”
陈胤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凝视着杯中茶汤,若有所思。娘子总能将寻常事物,与经国大计巧妙勾连。她以“茶与泉”喻“税赋政策”需“活”需“厚”,需有“因地制宜”的“杂质”,这比喻新颖而贴切,直指当前朝廷某些过于僵化税收政策的弊端。
“娘子之意,胤明白了。”陈胤缓缓道,“理财非仅锱铢必较的敛财,更需有涵养税源、激活经济的远见与胸怀。有时‘予’正是为了更好的‘取’,‘宽’或许能成就更稳的‘基’。”
芈菇微笑颔首,不再多言,只为他续上清泉烹煮的新茶。
夕阳西下,两人携着满身茶香与花香归家。此后数日,陈胤在处理一项关于鼓励西北畜牧及毛纺之议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茶泉之喻”。他在审议相关减税优惠条款时,力主给予更宽松的空间与更长的培育期,其奏议理由中,便有“涵养税源如涵养泉脉,不可竭泽而渔,当容其有活水滋养之机”等语,思路清晰,比喻生动,再次获得采纳。
时光荏苒,陈胤在户部郎中任上已是第三个年头。他因办事稳健、思路开阔、常有建设性见解,已隐隐被视为部中后起之秀,有望不日更进一步。然他始终持身以正,待人以诚,不结党,不营私,与芈菇更是恩爱默契,家风清肃,在京城官场中赢得了“笃实君子”的美誉。
这年夏,陈胤偶然染了时疾,休沐在家调养。芈菇亲侍汤药,寸步不离。病中无聊,陈胤让芈菇将昔日那叠诗笺并婚后她断续写的一些诗词文稿取出翻阅。这些文字,记录着她的心路历程、读书感悟、夫妻趣事与对世事的观察,清词丽句间,流淌着真挚的情感与睿智的思考。
陈胤倚在榻上,一篇篇读着,时而微笑,时而颔首。读到一首题为《辛夷花下作》的小令:“庭树着花如雪,共君细数年轮。春风词笔渐沉稳,依旧青山是故人。” 他不由握住芈菇正在为他打扇的手,温声道:“娘子,‘依旧青山是故人’,写得好。无论我们行至何处,经历何事,彼此便是对方心中那座不变的‘青山’。”
芈菇回握他的手,眼波温柔:“夫君亦是妾身的青山。病中不宜多思,好生休养才是。”
病愈后不久,恰逢芈菇生辰。陈胤思量着送何礼物方能表达心意。金银珠宝,她素不看重;绫罗绸缎,亦非所好。他忽想起昔日她提及,少时在停云塔茶寮独处时,最爱临摹一套前朝画谱,可惜后来散佚,引为憾事。
陈胤暗地里多方打听寻觅,终于通过沈先生的一位藏友,重金购得一套保存完好的前朝《历代名公画谱》初刻本。这套画谱刊印精美,收录历代大家画作摹本,甚为珍贵。
生辰当日,陈胤将画谱郑重赠予芈菇。芈菇翻开扉页,见正是自己念念不忘的那套,惊喜交加,眼中泛起泪光:“夫君……此物难得,你从何处寻来?”
“机缘巧合罢了。”陈胤轻描淡写,“娘子喜欢便好。”
芈菇岂不知其中艰难,她抚摸着古朴的纸页,良久,方抬眸笑道:“此礼太厚。妾身无以为报,唯有……”她沉吟片刻,“唯有将夫君这些年与妾身谈论政事、品评人物、游览山水时的精妙言语,择其要者,汇编一册,题曰《宦游尘谈》,并附妾身些许愚见,或可供夫君日后参阅自省,亦算我们夫妻共同的精神印记。如何?”
陈胤大为感动:“此议甚好!若能成书,必是胤此生最珍贵的藏物。”
于是,芈菇便开始着手此事。她将平素随手记下的札记、陈胤的重要书稿副本一一翻出,细心整理,分门别类,加以评点批注。这项工作精细耗时,她却乐在其中。书房夜灯下,常见她伏案疾书或凝神思索的身影,陈胤则在一旁处理公务或读书相伴,气氛宁静而和美。
秋日,朝廷终于颁布了对陈胤的新任命:擢升为户部右侍郎。位列卿贰,参预部务核心决策,乃真正意义上的朝廷大员了。消息传来,贺客盈门。陈胤与芈菇从容应对,喜庆中不失分寸。
喧闹过后,夜深人静。新任陈侍郎与夫人对坐于焕然一新的书房(因品级提升,官邸亦换了稍大的一处)。芈菇亲手泡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红浓,陈香馥郁。
“恭喜夫君。”芈菇举杯,眼中是欣慰,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位愈高,责愈重,望愈殷。此后更需如履薄冰,慎思明辨。”
陈胤与她碰杯,神色肃然:“娘子之言,胤必铭刻五内。此身此位,来之不易,既有皇恩,亦有娘子一路扶持砥砺。此后行事,更当以‘行必有恒’为训,以国事为重,以民生为念,不负君恩,不负娘子,亦不负己心。”
“妾身相信夫君。”芈菇微笑,“《宦游尘谈》已编撰泰半,待夫君闲暇时,可先览初稿,或有裨益。”
“娘子费心。”陈胤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厚厚一叠文稿,又望向壁上那幅历经岁月、色泽愈发沉静的《秋苇暮山图》,心中涌起无限感慨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