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极乐大境
本书标签: 古代  仙侠言情  情侣 

第十二章 见微知著·操劳国事

极乐大境

升任侍郎,如舟行至水中央,视野骤然开阔,风浪亦随之潜藏。陈胤位列户部堂官,参预机要,每日经手的再非一府一县之细务,而是关乎天下财赋流转、国库盈虚、民生休戚的大政方针。朝会、部议、奏对、咨询,日程紧凑如织;来自各省的催饷文书、陈情奏折、度支计划,如雪片般堆叠案头。他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新官邸较前更为轩朗,庭院深深,花木扶疏。芈菇将书房布置得愈发清简大气,除了必不可少的典籍案牍,只点缀几盆兰草,以及那幅始终悬于正壁的《秋苇暮山图》与“行必有恒”的条幅。她深知夫君此刻压力,便将内宅事务料理得更加井井有条,极力摒除一切可能干扰他心神的外务。前来拜会恭贺的官员女眷络绎不绝,芈菇待客礼数周全,却绝不深谈,更不妄议政事,只于诗画琴棋等雅事上略作应和,分寸拿捏得极好,渐渐在京中高门女眷中得了“端静识礼”的评语。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陈胤甫一上任,便卷入一桩棘手的争议——关于是否调整东南沿海数省“海舶抽分”则例。旧例沿用多年,然近年海上贸易日盛,船型、货品皆有新变,旧则例显得粗疏僵化,既不利税收,亦易生商民隐瞒规避之弊。部分官员主张大幅度提高税率,充盈国库;另一派则力陈当体恤商民,维持旧例,以免挫伤贸易;更有提议引入市舶司官员与地方士绅共议的“公估”之法,动态调整。

陈胤仔细研读了各方呈文及历年数据,直觉此事牵涉甚广,利害交错,绝非简单“增”或“减”可决。他忆起芈菇昔日的“茶泉之喻”,理财需“活”需“厚”,又想起她提及西南边贸时的“物、路、技”三要。海舶抽分,看似是税率问题,实则关乎海上贸易的活力、沿海百姓的生计、朝廷水师与市舶司的治理能力,乃至与外洋的关系。

这夜,他带着满腹思虑归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芈菇并未急于询问,只侍候他换下朝服,奉上一盏宁神的莲子百合羹。待他气息稍定,方温言道:“夫君可是为海舶之事烦忧?”

陈胤颔首,将朝中争议大略说了,叹道:“增税派言凿凿,为国敛财;恤商派情切切,为民请命;‘公估’之议听起来折中,然具体如何‘公’,如何‘估’,牵涉权力制衡与地方实情,更为复杂。各方皆有其理,胤一时难以权衡决断,深恐一言不慎,贻害深远。”

芈菇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此事妾身亦略有耳闻。妾身以为,夫君不必急于在‘增’‘减’或某一具体办法上立时分出高下。不妨先跳脱出来,想几个根本:朝廷收取这‘海舶抽分’,首要目的为何?是单纯为了国库多些银两,还是为了规范贸易、繁荣海疆、示天朝怀柔远人之德?此其一。”

她顿了顿,见陈胤凝神倾听,继续道:“其二,东南海商,其本钱来源、航行风险、获利多寡,是否一概而论?大舶巨贾与小船渔贩,负担能力天差地别。若一概加税,是否真能如增税派所言,充实国库?抑或反将税负转嫁于底层,或逼迫商贾铤而走险,隐匿走私,最终朝廷所得反不如前?”

“其三,”芈菇目光清明,“‘公估’之议,虽有制衡防弊之虑,然施行起来,如何确保‘公’?参与‘公估’的士绅,是否真能代表各方商民利益?其学识、操守又如何保证?是否会形成新的利益勾结,反生更大弊端?此事或许需更细致的章程设计与监督之策,非一言可定。”

她这一番话,层层递进,将看似纷繁的表象剥开,直指问题的核心目的、对象差异与执行风险。陈胤只觉堵塞的思路被凿开了一道光,茅塞顿开。“娘子所言,直指要害!胤此前纠缠于具体税率与办法,确是落了窠臼。当先明宗旨,再辨对象,最后慎择方法。宗旨不明,则方向易偏;对象不辨,则政策易误;方法不周,则善政亦可能生弊。”

芈菇微笑:“夫君一点即透。妾身不过是拾人牙慧,将夫君素日处理地方政务时‘先调研、再定策’的方法,用在这朝堂大政上罢了。海疆之事,妾身所知不过皮毛,夫君还需广询熟悉海事、精通商务的官员与民间耆老,甚至可调阅前朝市舶司旧档与西洋诸国通商条例,比较参详,或能寻得更妥当的方略。”

陈胤深以为然。此后数日,他并未在部议中急于表态,而是以侍郎身份,调集相关卷宗,分批召见熟悉东南海事、海关运作的官员、致仕的老市舶司吏员,甚至通过可靠渠道,寻访了几位德高望重、品行端方的海商代表,虚心垂询。他秉持芈菇“先明宗旨”之教,在询问中格外关注各方对朝廷海贸政策根本目的的看法,以及对不同规模海商境况的具体描述。

掌握大量一手信息后,陈胤心中渐有丘壑。他起草了一份详尽的奏议,并未简单主张增税或减税,亦未全盘采纳“公估”之法,而是提出了一个“区别对待,动态管理,堵疏结合”的综合性方案:依据船只大小、航行远近、货品价值,将海舶分为数等,施以不同税率,对小本近海渔贸从轻,对大舶远洋厚利之货从实;同时,建议改良“公估”之法,明确参与士绅的遴选标准、回避制度与监督流程,并尝试引入部分懂行的诚实舶商代表参与评议,以求相对公允;此外,奏议还强调需同步加强海上巡缉,打击走私,并简化合规商船的报关查验手续,以示朝廷“惠商便民”之意。

这份奏议条分缕析,数据翔实,既考虑了国库收入,也体恤了商民艰难,更顾及了施行中的可操作性与防弊措施,在朝堂上引起了广泛讨论。虽仍有争议,但其周全务实之风,获得了包括内阁几位元老在内的许多重臣认可。最终,皇帝下旨,命户部依此框架,会同相关部门细化条款,逐步试行。陈胤也因此事,在朝中确立了“务实稳慎、思虑周详”的干员形象。

此事过后,陈胤对芈菇的感佩无以复加。她虽深处闺阁,然其洞察力、分析力与提出关键问题的能力,竟常常能穿透重重迷雾,为他指明思考的方向。他更将芈菇正在编纂的《宦游尘谈》视若珍宝,时常翻阅她已整理出的部分。那些记录着他昔日言论与她批注的文字,如今读来,常能触发新的感悟,犹如与过去的自己及睿智的她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初夏,皇帝于西苑设宴,赏赐近臣,陈胤亦在邀列。宴间,君臣偶论及吏治。皇帝忽问陈胤:“朕闻卿在地方及户部任上,屡有建树,尤擅调和不同之议,使之归于切实可行。卿有何心得?”

陈胤离席躬身,谨答道:“臣愚钝,惟恪守‘实事求是’四字而已。每遇事,必先求明其本源宗旨,次察其关涉各方实际情状,最后方斟酌方法。法理不外人情,政令需合时宜。譬如医者治病,需先辨明症结所在、病人体质强弱,而后方可下方,或补或泻,或温或凉,总以对症见效为要,非拘泥于某一成方。”

皇帝闻言,抚须颔首:“‘实事求是’,‘对症下方’,此言甚善。为政者,当有此务实之心。” 龙颜颇悦。此番应对,又为陈胤在君前加了分数。

宴罢归家,陈胤将西苑对答告知芈菇。芈菇听后,含笑道:“夫君答得稳妥。‘实事求是’,确是根本。然妾身以为,这‘实’字,不仅指客观情状,亦指为政者的一份‘实心’——真心为国谋、为民计的赤诚。有此实心,方能在纷繁世务中,持守方向,不为浮名虚利所惑。”

“娘子此言,如醍醐灌顶。”陈胤肃然,“‘实心’二字,重逾千钧。胤必时时自省,勿失此心。”

盛夏多雨,京城溽热难耐。芈菇恐陈胤劳累中暑,便时常嘱咐厨房准备些清热解暑的汤饮,又命人在书房多置冰盆,保持清凉。这日午后,暴雨初歇,空气暂得清新。芈菇忽有雅兴,对陈胤道:“雨后荷塘,景致想必清绝。闻城南‘寄畅园’荷花开得正好,且园主新得一批太湖奇石,陈列水畔,颇可一观。夫君连日劳神,不若暂抛案牍,偷得半日闲?”

陈胤见她兴致颇高,自然应允。寄畅园乃前朝名园,以水景见长。雨后初晴,园中荷叶田田,荷花或绽或苞,亭亭玉立,沾染着晶莹水珠,愈发娇艳欲滴。池畔新立的几块太湖石,果然形态奇崛,孔窍通透,雨痕犹在,色泽青灰中透着温润。

两人沿曲廊漫步,欣赏荷石之趣。行至一处水榭,但见楹柱上刻着一副对联:“水惟善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极天。” 笔力遒劲,寓意深远。

芈菇驻足品味,轻声道:“此联甚妙。水因谦下汇聚成海,山因不争而耸立极天。为政者,若能有水之善下,体察民情,汇聚众智;有山之稳重,持守原则,不慕虚高,便是难得的境界了。”

陈胤亦深有感触:“娘子解得透彻。这‘善下’与‘不矜’,恰是‘实心’的外显。居高位者,尤易失此二德。”

正谈论间,忽闻假山后有争执之声。循声望去,见是园中两名仆役,正为清理雨后落花落叶的差役分配吵得面红耳赤。一人道:“东边廊道落花多,归我扫;西边池塘落叶厚,该你捞。昨日便说定的!”另一人却道:“东边落花轻巧,西边落叶湿重,还沾泥,不公平!该换过来!”

园中管事闻声赶来调解,却一时难断。芈菇与陈胤对视一眼,未便上前。只听芈菇低声对陈胤道:“夫君你看,这争执,看似是劳役轻重之争,实则是人心中的‘公平’尺子不同。有人以‘数量’论公平,有人以‘难易’论公平。园中管事若只简单命令一方服从,恐难心服。或许,可让他们各自尝试半日对方的工作,亲身体验后再议?又或者,将东西两处差役每日轮换?总需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公平’点。”

陈胤心中一动,这园中仆役之争,虽为小事,然其中蕴含的“公平感知差异”与“解决之道”,于管理政务、协调各方利益,何其相似!他点头叹道:“娘子见微知著。朝廷政令下达地方,各地官员、百姓感受亦如这两名仆役,因立场、处境不同,对‘公平’‘合理’的理解常有差异。为上者,需悉心体察这种差异,寻求最大公约数,而非强求一律。这‘体察’与‘寻求’,便是‘水之善下’的功夫了。”

芈菇微笑:“夫君能由此及彼,妾身欣慰。治国如治园,理大不轻细。”

经此园中偶得,陈胤在后续审议一些涉及地方利益调整的政令时,更加注重听取不同区域、不同阶层代表的意见,并尝试在方案中预留一定的弹性与过渡安排,以减少推行阻力,效果颇佳。

秋风送爽时,《宦游尘谈》初稿终于编定。芈菇亲自以簪花小楷誊录成册,装帧素雅。她将书册捧至陈胤面前,道:“仓促编就,粗陋之处甚多,夫君闲时翻阅,权当消遣,若有谬误,还望指正。”

陈胤郑重接过,但见扉页上娟秀地题着“宦游尘谈”四字,下有一行小字:“内子芈菇辑录并注”。他轻轻翻开,内文按“治道”、“民生”、“吏治”、“学问”、“山水”、“家常”等分门别类,收录了他多年来散见于谈话、书信、奏议草稿中的观点言语,每条之下,皆有芈菇或长或短的评点、引申、补充,或关联典故,或阐发义理,或记录当时情境,文字清通,见解精到。翻阅间,往日许多淡忘的思绪被重新唤醒,与芈菇的批注相互映发,常有豁然贯通之感。

“娘子此编,不啻为胤立一面镜鉴,照见往日言行得失,更启未来思悟之门。”陈胤合上书册,感慨万千,“此册当为我传家之宝。”

芈菇柔声道:“能对夫君稍有裨益,妾身便不负这番心血。学问政事,夫妻切磋,本是人生乐事。”

冬月,陈胤奉旨参与审核来年各省预算。此事关乎天下钱粮调度,千头万绪,他再次投入繁重的工作。今年恰逢多处有河工、边备等大项开支,国库吃紧,预算平衡压力巨大。各省巡抚、布政使的请款文书,无不陈述其紧要,字字恳切。

连续数日核对至深夜,陈胤眼中布满血丝。这晚,他正对着一份请求追加北方边镇粮饷的急件沉吟,芈菇端着一盅参汤进来,见他神情凝重,便轻声问道:“可是预算难以平衡?”

陈胤揉着额角,将大致困境说了:“各处皆是要紧,奈何国库有限,如同以一池之水,溉八方之田,左支右绌,难以周全。尤其这北边粮饷,关乎边防稳固,丝毫轻忽不得,然若尽数满足,他处必要之工恐将难以为继。”

芈菇将参汤放下,目光扫过他案上堆积的文牍,静思片刻,道:“妾身记得《宦游尘谈》‘治道篇’中,录有夫君昔年论及‘轻重缓急’之言:‘国事如弈棋,有急所,有关子,亦有缓手。急所不保,满盘皆输;关子失先,局面被动;缓手可待,徐图后效。’ 预算审核,或亦可作如是观?当下何处是‘急所’——即非立即投入便可能酿成大患、危及根本之处?何处是‘关子’——即影响长远发展、需优先确保的关键?何处又是‘缓手’——即虽有必要但可稍作延宕、以待财力稍纾再行之举?”

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凝结的冰凌,继续道:“譬如这北边粮饷,边防乃国本,士卒饥寒则戍心不稳,外虏易乘,此或为‘急所’之一。然粮饷数额,是否可再细核?除了足额拨付,有无其他辅助之法?妾身听闻北地某些军镇,亦有屯田传统,能否鼓励其更精耕作,或就近采买部分粮草,以减中枢长途转运之耗?此或可稍节饷银。再者,其他请款项目中,是否有可归为‘缓手’者?比如某些锦上添花的园林修缮、仪典铺张,非常年所急,或可暂缓,挪出银钱以济‘急所’‘关子’。”

陈胤听着,疲惫的眼中渐渐重燃光彩。芈菇再次以清晰的框架,帮他理清了纷乱的思绪。他执笔,依据“急所、关子、缓手”的思路,重新审视各项预算。他命户部司官协同兵部,仔细核算边镇实际需求与就地解决的可能;同时,对其他项目进行更严格的必要性审查,将一些非紧迫的“缓手”项目暂压或削减。经过一番艰难的权衡取舍,最终拿出的审核意见,既保障了边防等核心急需,又在总体上控制了支出规模,平衡了各方诉求,获得了朝廷的认可。

预算审核毕,已近岁尾。陈胤因连续操劳,竟病了一场,卧床数日。芈菇衣不解带,亲侍汤药,呵护备至。病中,陈胤握着芈菇的手,虚弱而感慨道:“此番若无娘子‘急所关子’之论,胤几难应对。娘子真乃胤之诸葛武侯,运筹帷幄之中。”

芈菇替他掖好被角,嗔道:“妾身怎敢比诸葛武侯?夫君是累极了,才生此想。好生将养才是正理。日后万勿如此拼命,身体才是根本。”

陈胤病愈后,皇帝念其劳绩,特赐内库人参、貂皮等物以示慰勉。恩宠之下,陈胤更觉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骄矜。

除夕将至,京城内外张灯结彩。陈胤府中也开始准备过年。芈菇今年特意嘱咐,年节用度务必从俭,一应布置只求整洁喜庆,不尚奢华。她亲自带着丫鬟剪窗花、写春联,府中上下倒也其乐融融。

祭祖守岁之夜,陈胤与芈菇并肩立于庭院中,望着满天璀璨的烟火与府中悬挂的红色灯笼。爆竹声声中,旧岁将除,新岁即临。

“又是一年。”陈胤轻声叹道,“回想这些年的宦海浮沉,若无娘子在侧,真不知如何度过。”

芈菇倚着他,目光宁静:“夫君言重。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们所求,无非是尽己所能,做些有益家国之事,不负此生。至于浮沉宠辱,不过是沿途风景罢了。”

“娘子说得是。”陈胤握紧她的手,“但求此心光明,行必有恒。其他,但凭天意。”

烟火映亮夜空,也映亮两人相携的身影。从江南到云中,从云中到京师,从青衫少年到绯袍侍郎,他们一路走来,风雨同舟,忧乐与共。她的智慧如同暗夜星光,始终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他的担当如同坚实大地,承载着她所有的信赖与付出。他们的爱情,早已超越了花前月下的缠绵,升华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理解、支持与成就,在岁月的长河里,沉淀为最醇厚、最坚韧的力量。

新年的钟声仿佛在远处敲响,预示着新的开始,也承载着不变的承诺。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挑战,多少未知,只要他们携手并肩,便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早已在彼此的生命里,找到了最稳固的根基和最明亮的灯塔。而这幅名为“人生”的画卷,在他们的共同挥毫下,必将呈现出愈发辽阔深远的意境。

新岁开印,万象更新。陈胤病体初愈,便重返户部视事。或许是去岁预算审核等事办得妥当,又或许是皇帝念其勤勉,春二月,一道旨意颁下:陈胤兼署“铸钱局”事务。此职虽仍属户部辖下,却独立成局,专司铜钱铸造、流通监管,关乎货币根本,地位紧要,且历来是易生事端、易惹非议的“火炭”衙门。

消息传来,贺者如云,然陈胤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添几分沉甸甸的惕厉。铸钱事关金融命脉,铜料采买、工匠管理、成色把控、防禁私铸,每一环节皆需慎之又慎。更兼近年来东南有私铸猖獗、西北有劣钱泛滥之奏报,局面颇为复杂。

接印当晚,书房灯下,陈胤翻阅着铸钱局历年卷宗,眉头微锁。芈菇烹了一壶安神的桂圆红枣茶,悄然置于案边,并未立即打扰。待他暂歇饮茶时,方温言问道:“夫君兼领新职,似乎颇有顾虑?”

陈胤放下茶盏,叹道:“钱法乃国家血脉,最易滋生贪弊,亦最易牵动舆情。胤于铸务实是生手,骤担此任,唯恐有负圣恩。且闻局中积习颇深,人事盘根错节,革新不易。”

芈菇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方多年前购得的仿古天青釉盏上,盏身冰裂纹路在灯下泛着幽光。她忽然道:“夫君可还记得这盏的来历?”

陈胤颔首:“自然记得。娘子曾言,此盏虽仿古,然匠人追慕前朝气韵之心可贵,其艺其神,历数百年不失。”

“正是。”芈菇缓步至书架前,取下一册薄薄的《古器物铭考略》,翻至某一页,“妾身近日翻阅此书,见有前代钱监官员所撰《冶铸心得数则》,虽寥寥数语,却颇见真知。其言:‘铸钱如铸器,首重材质纯粹,次重火候得中,三重模范精严。然三者之上,尤在监铸者之心——心如明镜,不染私尘;志如金石,不夺公义。心正则铜正,志坚则钱坚。’”

她将书页示与陈胤,继续道:“妾身愚见,夫君新领铸局,千头万绪,或亦可先抓住这‘心’与‘志’二字。局中积习人事固然需理,然夫君若能先自树立‘心如明镜,志如金石’的标杆,处事公允,澄澈无私,则歪风邪气自然渐消。至于具体铜料、火候、模范等技艺关节,夫君虽不精熟,然天下之大,岂无专才?可效古人‘千金市骨’之意,诚心访求那些精通矿冶、熟知铸艺的实干老吏或民间匠师,不耻下问,委以专责。同时,严定章程,明示赏罚,使贤者得展其才,劣者无可遁形。如此,或可收提纲挈领之效?”

陈胤凝视着书页上那“心如明镜,不染私尘;志如金石,不夺公义”数语,又回味芈菇“先立其心,次求其才,再严其法”的建议,只觉心中块垒消解大半,豁然开朗。“娘子真乃胤之定心丸!凡事回归本心、抓住根本,便不致迷乱。铸钱虽专,其理与治吏、理财相通。胤知道该如何入手了。”

此后数月,陈胤以“清心固志”为始,整肃铸钱局风气。他以身作则,谢绝一切与铜商、匠头有关的私下请谒;重新厘定局中各层级职守,明确权责;尤其注重寻访任用那些长期埋头技艺、不善钻营的老成工匠与账房,倾听其言,采择其策。对于采买、验收等关键环节,他订立了更为严密且相互制约的流程,并定期亲自抽检。

上一章 第十一章 宦海浮沉 ·朝廷大员 极乐大境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十三章 偶遇仙缘·谈及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