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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道入朝堂·波澜暗生

极乐大境

此事过后,陈胤在东宫行走时,感觉沈静之先生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的赞许。一日议事毕,沈先生特意与他同行一段,忽道:“陈大人可知,殿下近日静坐时,已能初尝‘息调心静’之味。他言,每每心浮气躁时,忆及大人‘于繁杂中修心’之语,便能渐渐安住。”

陈胤忙道:“此乃殿下夙慧,臣不敢居功。”

沈先生捋须微笑:“大人过谦了。指点迷津,贵在契机。大人那番话,恰在殿下最困惑时点明路径,此便是机缘。”他顿了顿,望向前方宫墙上的落日余晖,“老朽在山中数十年,所见能真将修行融入仕途者,寥寥无几。大人夫妇,确令人刮目相看。”

这番评价,不可谓不高。陈胤心中却无得意,反生警醒——修行之路,最忌沾沾自喜。任何境界,一旦执着,便成枷锁。

夏初,芈菇开始了一项新的尝试。她发觉,自己对四时节气的感知越发敏锐后,忽发奇想:何不以笔墨记录这种变化?不是物候志式的文字记载,而是以书画捕捉不同时节、不同天气下,同一处景致的气息流转。

她选了竹逸小筑的池塘一角作为固定描绘的对象。从此,每日晨昏,只要得空,她便来到同一位置,静观片刻,然后或作速写,或题几句心得。晴日如何,雨天如何,晨雾如何,夕照如何;春草初生时池水的“气”是羞涩的,夏荷盛开时是饱满的,秋叶飘零时是澄澈的,冬雪覆盖时是沉静的。

这些看似随性的记录积累成厚厚一册时,芈菇自己翻阅,也感到惊讶——那池水、竹石、花木,在笔下呈现出的不只是形态的变化,更是某种“生命韵律”的痕迹。她忽然明白了古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真意:所谓“师造化”,不仅是观察模仿外在形态,更是用心去体悟万物内在的生机律动;而“得心源”,则是将这份体悟,通过修养纯熟的心性与技艺,自然流淌出来。

陈胤见到这本册子时,正是盛夏雷雨过后。他翻阅着那些笔墨淋漓的记录,仿佛能闻到雨打荷叶的清气,看到蜻蜓立在莲苞上的颤巍,感受到午后骤雨前池塘边那种闷热中酝酿生机的特殊气息。

“娘子此册,可题名曰《小筑四时观照录》。”他由衷赞叹,“非画谱,非日记,而是以笔墨为镜,照见天地呼吸、万物生息。假以时日,必成珍宝。”

芈菇却道:“妾身作此,本为自修。通过这些记录,方觉自身感知愈发细腻,心也愈发能安住于当下。昨日雷雨时,妾静坐檐下观雨,竟不觉雷鸣可畏,反觉那震彻天地的力量中,有一种洗净尘寰的痛快。”

陈胤闻言,心有所感。次日上朝途中,马车经过护城河,他见昨夜雨水使河水微涨,流速加快,在朝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忽然间,他心中浮现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逝”中,不正蕴含着永恒的生灭与新生么?朝堂上的纷争、个人的荣辱,在这永恒律动面前,又何须过于执着?

这个夏日,便在各自精进中悄然流过。陈胤在户部主持的几项钱粮改革稳步推进,虽偶有阻力,却因他总能把握分寸、善加疏导,最终都得以实施。芈菇的《观照录》已积累百余幅,她开始尝试将不同时节的画面并置,从中寻找那贯穿始终的“气韵”线索。

八月秋凉时,宫中传出旨意:圣上将于重阳节登高,并邀宗室重臣于御苑“赏菊论道”。这次,特意点名要陈胤与芈菇同往。

接到旨意时,芈菇正在小筑为那株辛夷修剪枯枝。她放下银剪,对夫君道:“这‘论道’二字,颇堪玩味。”

陈胤拂去她肩头一片落叶:“圣意难测。但既来之,则安之。你我但以本心相对便是。”

重阳御苑之会,果然不同于上巳雅集的轻松随意。苑中菊山巍峨,百品千姿,然气氛却庄重肃穆。圣上坐于菊台中央,太子与诸皇子分坐两侧,受邀的十余位重臣及其家眷则依序而坐。

初始只是寻常的赏菊、赋诗、品酒。及至酒过三巡,圣上忽然放下酒盏,环视众人,缓缓道:“今日重阳,登高望远,忽思及人生百年,譬如朝露。朕御极二十余载,常思何者为治国之本,何者为修身之要。诸卿皆股肱之臣,不妨各抒己见。”

这一问,让原本和乐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在座的都是人精,皆知此问看似宽泛,实则每一句回答都可能影响圣眷。有老臣引经据典,言“仁政爱民”为本;有勋贵强调“武备强兵”;有文臣主张“教化礼乐”。

轮到陈胤时,他起身躬身,沉静道:“臣浅见,治国修身,其本一也。皆在一个‘诚’字。诚者,真实无妄之谓。治国者,以诚待民,则政令通畅;以诚御下,则臣工效命。修身着,以诚对己,则心无欺罔;以诚应物,则事理分明。此诚心发用,于国则为仁政,于身则为德行。譬如这满园秋菊,品类虽殊,皆本于天地真气而发荣华;治国修身之方略或有不同,究其根本,不过此心之诚是否充塞流行而已。”

这番话,不涉具体政见,却直指本心。圣上听罢,沉吟片刻,问道:“卿言‘诚’字,颇合朕心。然则,如何养此诚心?”

陈胤道:“臣愚见,养诚之要在‘勿自欺’。时时反观己心:发一念,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欲?行一事,是合乎道义还是随顺习气?如明镜照物,妍媸自现。初时或有勉强,久久习之,则诚心自然流露,不待勉强。”

此时,一直静听的太子忽然开口:“陈侍郎此言,令孤想起《大学》‘诚意’章。然则,如何做到‘勿自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时时苛责己心,岂不惶惶不安?”

这一问,恰是修行中的关键症结。陈胤从容道:“殿下所虑极是。‘勿自欺’非苛责,乃是觉察。譬如园中菊花,有虫蚀之瓣,有风伤之叶,此自然之理。园丁见之,知其病而不憎其花,细心养护便是。我辈凡人,心中自有种种习气烦恼,觉察其存在,明白其缘由,而后以正道渐次转化之,这便是修持。若因见己过而自怨自艾,反成新的执着,离‘诚’更远。”

他顿了顿,望向满园秋色:“其实,能觉察己过,正是诚心初萌之象。怕的是浑浑噩噩,以妄为真,那才是真‘自欺’。”

这番对答,层层深入,却又平和恳切。圣上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而问起芈菇:“闻陈夫人擅画,尤能以笔墨传万物神韵。不知观此秋菊,可有感悟?”

芈菇起身施礼,温言道:“回陛下,妾身愚钝,于画道仅识皮毛。然观菊之时,确有些许浅见:世人爱菊,多赞其傲霜之姿、隐逸之态。然妾观之,菊之可贵,不仅在拒寒而放,更在应时而生——不争春晖,不羡夏荣,待秋风起时,方从容绽放,妆点寂寥。此非刻意标榜孤高,乃是深明‘时位’之妙,各安其分,各展其美。”

她目光扫过满园繁菊,声音清越:“譬如治国,文武百工,犹如此园中诸品菊卉,各有其性,各适其土。为君为相者,若能识其性、顺其势、导其长,则百花齐放而不相害,共成锦绣。若强令春兰秋菊同时同地而开,反失其真美。此即‘诚’于物性,‘诚’于天道。”

这番以花喻政的见解,既契合今日赏菊之题,又暗含治国哲理,且出自女子之口,更显难得。圣上抚掌而笑:“妙哉斯言!陈卿夫妇,一论诚心,一喻物性,相得益彰。今日重阳之会,得此妙论,可谓圆满。”

御苑之会散去时,已是日影西斜。归途中,陈胤握着芈菇的手,轻声道:“娘子今日所言,深得‘观物明理’之三昧。”

芈菇靠在他肩头,微笑道:“妾身不过将平日在小筑观花之感,如实道出罢了。倒是夫君那‘勿自欺’三字,字字千钧。”

马车粼粼,驶向暮色中的竹逸小筑。车外,秋风渐起,吹动满城黄叶;车内,夫妻执手,心意相通如初。

他们知道,今日御前对答,必会传扬开来。或许会引来更多关注,或许会招致新的风波。但此时此刻,他们心中唯有那片修行得来的澄明与安然——任它外界荣辱毁誉,此心自有明月清风。

小筑的灯火已在望,那方小小天地,是他们修行的道场,也是心灵的归处。修行之路还在延伸,而每一步,都是将所悟之道,化入这红尘烟火的寻常日子。如此,便不负此生,不负彼此,也不负当年西山那一场玄妙的邂逅。

御苑归来后的日子,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潜涌。陈胤夫妇那番“诚心”“时位”之论,如石子入潭,漾开的涟漪悄然漫向朝野深处。

先是东宫属官中,渐分作两派。一派以詹事府少詹事周文康为首,认为储君沉溺“虚静”有损威严,常以“殿下当以经史实务为要”相谏;另一派则多为年轻属官,受太子近侍言行感召,私下也开始尝试静坐调息,言谈间渐少浮躁之气。太子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多言,只以“各司其职”四字束之,然批阅文书时目光愈见清明,处置事务也愈发沉稳周详。

沈静之先生仍每隔五日为太子讲论一次,内容却从经史义理渐转向《周易》《道德》之玄微。某日讲毕,太子忽问:“先生,陈侍郎夫妇所言‘诚于物性’,与庄子‘庖丁解牛’之喻,可有相通处?”

沈先生抚掌而笑:“殿下慧眼。庖丁目无全牛,乃因深谙牛之肌理骨节,顺应其天然结构,故能游刃有余。陈夫人言‘识物性、顺其势’,正是此理。治国用人、处事接物,若能明其内在机理,顺势而为,便少许多窒碍蛮力。”他顿了顿,“然此等见识,非静心观照不能得。殿下近日批阅漕运奏章时,能察觉各地方言事风格之异同,并据此斟酌批复,这便是‘识性顺势’之发端。”

太子若有所思。此后处理政务时,他常会先静坐片刻,待心神澄明方展卷细读。说来也奇,心静时,那些辞藻华丽的奏章反觉空洞,而那些质朴切实的建言,字里行间自有一股诚恳之气。他渐能分辨何者为老成谋国,何者为敷衍塞责,何者暗藏私心。

这番变化,自然逃不过圣上耳目。十一月中,圣上召太子至暖阁,问及监国心得。太子从容应答后,圣上忽道:“朕闻你近日批阅奏章,常先静坐片刻。此习从何而来?”

太子躬身:“儿臣愚钝,政务繁冗时易生浮躁。静坐片刻能令心神安定,思虑更周。此乃受陈侍郎夫妇启发,儿臣试之,确有益处。”

圣上打量太子片刻,见他目光清正,气度沉稳,较之往年确少了几分少年躁气,多了几分持重,遂缓了神色:“能于繁忙中持守心神,是长进。然需知过犹不及,储君之要,仍在经世济民。”

“儿臣谨记。”太子顿了顿,鼓起勇气道,“父皇,儿臣以为,静心非为避世,恰为更好经世。譬如观棋,心浮则只见眼前得失,心定方能统览全局。儿臣资质平庸,唯愿以此笨功夫,补天分之不足。”

这番坦诚之言,令圣上动容。他沉默良久,方道:“你能有此悟,便是大善。陈胤夫妇……确有些真知灼见。”

这番话传出,朝中对陈胤的非议声浪稍息。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腊月里,都察院突然收到数封匿名奏报,皆言东南某省推行“以工代赈”新法时,有官员借机虚报工役、克扣钱粮,且隐晦提及“此法乃陈侍郎当年赈灾时所创,恐有疏漏”。

消息传到户部时,陈胤正在审核明年春耕的种子钱粮拨付。他闻讯后,只平静道:“新政推行,难免有宵小钻营。既有人举发,当按程序彻查。”遂主动上疏,请朝廷派员赴东南核查,并附上当年推行新法时的各项细则与防弊条款,条分缕析,光明磊落。

此番应对,从容不迫,倒让一些等着看他慌乱失措的人落了空。核查之事按部就班进行,陈胤照常处置公务,每逢休沐便与芈菇至小筑静修,仿佛那场风波与己无关。

芈菇的《观照录》已至第三册。今冬她专绘雪景,池面冰封,枯荷覆雪,竹枝承玉,每一幅皆透着凛冽中的生机。她发觉,冬日的“静”与夏日的“静”不同——夏日之静如水面,下有暗流;冬日之静似冰封,内蕴春意。作画时,她需将呼吸调得格外绵长,心神沉入那种极致的清寒与等待中,方能捕捉到枯枝下树液缓慢流动的“意”,冰层下鱼儿蛰伏的“息”。

这日她正在画一幅《雪竹霁月图》,忽有侍女来报,道是宫中贤妃娘娘遣女官来访。贤妃乃太子生母,素来深居简出,此番突然遣人至臣子私邸,实属罕见。

芈菇净手更衣,于前厅相见。来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女官,姓郑,气度端雅。她奉上贤妃所赐的一对羊脂玉镯,温言道:“娘娘闻夫人擅画,尤能以笔墨传四时生机,心中喜爱。今冬宫中红梅开得正好,娘娘想请夫人入宫一叙,聊聊画艺,也赏赏梅花。”

这番话客气中透着深意。芈菇谦谢后道:“蒙娘娘垂青,妾身惶恐。只是外命妇无诏不得入宫,妾身不敢擅越。”

郑女官微笑:“夫人放心,娘娘已请得圣上口谕,特准夫人明日辰时入宫。”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近年潜心礼佛,亦爱书画。闻夫人作画有‘观照天地’之悟,心生欢喜,故欲一见。”

送走女官,芈菇独坐良久。贤妃此举,看似风雅,实则必有深意。她将此事告知晚归的陈胤,陈胤沉吟道:“贤妃娘娘向来谨慎,此番相邀,恐非只为谈画。太子近日言行,娘娘必有关注。你去时但以本心相对,言谈不离书画修行即可。”

次日,芈菇依制更衣,乘轿入宫。贤妃所居的凝晖殿果然植有数株老梅,此时凌寒怒放,红云似火。贤妃年约四旬,容貌端丽,眉目间与太子有几分相似,气度温婉中透着一股深宫历练出的沉稳。

她果然先与芈菇论画。看了芈菇带来的几幅《观照录》册页,贤妃细细观赏良久,轻叹:“夫人笔下,一草一木皆含生意。这冬雪覆池之景,竟让人觉不出肃杀,反有种天地归于大寂、蓄势待发的宁静。”她抬眼看芈菇,“听闻夫人作画前,常静坐观照?”

芈菇欠身:“是。妾身愚钝,唯有使心神静定,方能在下笔时稍得物象本真气息之一二。”

“静定……”贤妃喃喃重复,指尖轻抚画上雪竹,“本宫在宫中这些年,见多了繁华热闹,有时夜深人静,反觉虚空。近年来读些佛经道典,方知‘静’之可贵。只是深宫之中,欲求一片真心宁静,谈何容易。”

这话里有深沉的感慨。芈菇温言道:“娘娘所言极是。然妾身浅见,静非在环境,而在心境。譬如这殿外梅花,任它宫墙重重,照样应时而开,不扰不争,自成一片清净天地。人心若能如梅,知时守位,内持本真,则身处万千纷扰中,亦可得自在。”

贤妃目光微动:“好个‘知时守位,内持本真’。难怪太子近日言行,渐有从容之气。”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太子前日来请安,言及陈侍郎‘以出世心,行入世事’之语,本宫听之,颇受启发。只是……”她轻叹一声,“储君之位,万众瞩目。他近来静坐修心,虽于己有益,却难免招人议论。陈侍郎夫妇既为太子敬重,还望日后言行,多加斟酌。”

这番话,既是感慨,亦是提醒。芈菇深深一礼:“娘娘教诲,妾身谨记。外子与妾身所言所行,皆本于修身明理之初心,从不敢妄议朝政、干预储君。至于殿下如何取舍,自有圣上娘娘教导,非臣子所能与闻。”

贤妃见她应答得体,神色愈和:“夫人明白就好。本宫今日请你来,实是喜爱你画中那股清气。这深宫之中,能得这般清雅之作,亦是缘分。”她命人取来一幅前朝名家的《寒林图》,“此画赠你,愿夫人画艺精进,更得妙悟。”

出宫时已近午时。芈菇坐在轿中,回想贤妃言行,心中了然:这位深宫母亲,既欣慰于太子的成长,又担忧他因修行招致非议。今日一见,半是考察,半是示好,亦是一种含蓄的托付。

将此事告知陈胤后,夫妇二人对坐小筑。炉火映着窗外暮雪,陈胤缓声道:“贤妃娘娘这是告诉我们,她乐见太子修行进益,但希望我们知其分寸。如今看来,殿下这条路,已牵动各方心神。”

“正是。”芈菇为他添茶,“不过经此一事,妾身倒有另一番感悟。你看贤妃娘娘身处深宫,心系爱子,其忧虑牵挂,何尝不是一种‘执’?而她能从你我的话中得些许开解,可见修行之理,原可润泽各色人生。未必人人都要静坐观心,但若能于烦恼中稍得清明,便是福祉。”

陈胤颔首:“娘子所见,又深一层。道在日用,原不拘形式。有人以书画入道,有人以政务炼心,有人则在为人父母、处世接物中体悟真常。你我这些年的修行,能令自身受益,已是大幸;若能无意间予人一点启发,便是额外功德了。”

腊月二十封印后,核查东南新法弊案的官员回京复命。结果不出陈胤所料:确有地方官员借机渔利,然与新政本身无关,乃是旧有积弊在新形势下的变种。朝廷依律处置了涉事官员,并对新法细则做了增补完善。这场风波,反让“以工代赈”之法更趋严谨。

此事过后,陈胤在户部的威信更增。同僚们见他在风波中从容淡定,办事依旧公允周详,私下议论时,渐少了几分猜疑,多了几分敬重。连那位曾对“修行”颇有微词的周少詹事,在一次两部合议漕运事务时,见陈胤于纷争中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化解僵局,也不由叹道:“陈侍郎心明如镜,确非常人。”

转眼年关将至。这是太子监国后的第一个新年,东宫诸事繁杂。太子白日处置政务,晚间仍坚持静坐,只是时间缩短为每日两刻钟。他发觉,这短暂的静定,反让白日精力更充沛,思绪更清晰。腊月廿九,他批阅完最后一封奏章,忽对身旁的沈静之道:“先生,孤近日常思,这治国理政,与修行调心,其实一理。皆需知进退、明分寸、顺时势。往日读史,见贤君良相行事,总觉得他们天生英明。如今方知,那份‘英明’,多半是在无数实务中磨砺出的清明心识。”

沈先生含笑:“殿下此悟,便是真得着处。古来圣贤,并非不食烟火,恰是在红尘浪涌中,持守住了那颗本心明镜。殿下能于政务中体悟此理,远胜深山枯坐。”

除夕宫宴,皇室宗亲、文武重臣齐聚。陈胤夫妇亦在席中。宴至半酣,圣上命内侍宣赏。赏至陈胤时,除常例的锦缎金银外,竟另有一幅御笔亲书的斗方,上书四字:“诚明可风”。

此四字一出,满殿寂静片刻,随即贺声四起。谁都知道,“诚明”二字,正呼应了重阳御苑那番对答。圣上以此赏赐,既是褒奖,亦是定调——肯定了这一路修行的价值。

陈胤与芈菇离席谢恩。抬头时,见太子坐于御座下首,举杯遥敬,目光澄澈,笑意温润。那一刻,他们明白,这些年的坚持,已如细雨润物,悄然改变了些什么。

宫宴散时已近子时。回府马车中,芈菇靠着夫君肩头,轻声道:“‘诚明可风’……圣上这是告诉天下,诚心明性,可成风尚。”

陈胤握紧她的手:“风气之成,非一日之功。但既有此开端,便是好事。”他望向车外,雪又下了起来,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朦胧温暖,“你我的路,还长。但能与娘子同行,能见殿下成长,能略尽绵薄于这清明世道,便不负此生了。”

马车驶过寂静长街,驶向竹逸小筑。那里,炉火已备,茶水温热,辛夷在雪中静待春信。

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炉火映着携手而归的身影,在这岁末的雪夜里,格外温暖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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