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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河工试剑·诚明润物

极乐大境

御笔“诚明可风”的墨香仿佛还萦绕在竹逸小筑的晨雾里,正月十六开印后的第一道急报,便将那份新春的宁和击得粉碎——八百里加急传讯,黄河桃花峪段冰凌壅塞,解冻在即,恐有凌汛决口之患。工部与河道总督衙门急请朝廷定夺。

事关数十万生灵,朝会上气氛凝重。旧例,此等急务当由工部会同河道衙门处置,然圣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丹墀下的陈胤:“陈卿当年治水颇有章法,今次凌汛,朕欲遣你为钦差,赴桃花峪督防,卿意如何?”

此问一出,文武侧目。陈胤出列躬身,声音沉静无波:“臣领旨。然凌汛瞬息万变,臣请旨,便宜行事之权需足,河工钱粮调拨须速。”

“准。”圣上斩钉截铁,“户部、工部、漕运,皆需协理。十日内,朕要看到安澜之策。”

退朝后,同僚目光复杂。钦差虽荣,然桃花峪乃历年险工,去岁秋汛已现疲态,今春气温骤暖,冰层厚积,一旦溃决,首当其冲者便是督防之臣。更微妙处在于,河道总督杨文焕乃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河工系统,最厌京官指手画脚。

陈胤回府时,芈菇已得消息,正在静室旁的药室中调配艾草、苍术等物。见他归来,未多言,只将一包配好的药囊递过:“北地春寒,水边湿气重,此物悬于帐中可避瘴疠。”又取出一卷新绘的《黄河冰凌图》,乃是她根据历年文牍记载与自己对水性的理解,连夜勾勒而成,“冰凌壅塞,其形虽悍,其性终属水。妾身妄度,或可效禹王‘导’而非‘堙’。”

陈胤展图细观,但见笔意虽简,却将河道曲折、冰层堆积要害处一一标出,旁有小楷注疏:“冰性下行,遇阻则怒。若于上游缓处预先破冰疏导,减其势;于窄隘处拓宽河床,畅其流。犹治民之怨,宜疏不宜堵。”他心中一动,握住芈菇的手:“娘子此图,胜却万言书。导水之思,深合自然之道。”

三日后,陈胤轻车简从,离京北上。此行他只带了户部、工部精干属员各二,及一名深谙河性的老河工。临行前,太子于东宫偏殿赐宴,席间无酒,唯有清茶。太子执壶亲斟:“桃花峪险,然险中亦有机。陈卿此去,但持‘诚明’二字,以实事对实工,以公心对天地。孤在京师,静候佳音。”言辞恳切,已是全然托付之态。

一路疾行,越往北,春意越迟,寒风如刀。及至桃花峪工地,但见大河如一条灰白色巨蟒僵卧,冰层嵯峨叠压,犬牙交错,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幽蓝寒光。河道总督杨文焕率属官迎于堤上,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礼数周全,眼神却如封冻的河面,不见波澜。

初议防凌方案,分歧立现。杨文焕主张调集重兵民夫,于最险要处加高加厚堤防,并备足麻袋、石块、梢捆,以备堵口。此乃河工惯例,稳当却耗费巨万。陈胤则提出“上导下疏,固本清源”之策:即刻组织精干人手,乘小舟以火药、撞杆于上游开阔处破冰,引导冰凌缓慢下泄;同时抢在凌峰到来前,拓宽下游几处最狭窄的“咽喉”河道;堤防加固,则集中于真正薄弱之处。

“陈大人此议,未免书生之见。”杨文焕属下一位管河道判率先发难,“凌汛如虎,瞬息即至。分兵上游破冰,若时机拿捏不准,反激怒冰凌,溃堤更速!且拓宽河道,工程浩大,岂是旬日可成?当下之计,唯有坚守死守!”

帐中气氛凝滞。陈胤并不争辩,只道:“明日寅时,请杨总督与诸位,随本官沿岸细察一番,再议不迟。”

是夜,陈胤独宿于堤旁简陋官舍。北风怒号,冰层挤压发出的“咯咯”巨响不时传来,如同大地痛苦的呻吟。他屏退随从,于榻上静坐调息。心神渐沉,外界的风声、冰裂声、远处民夫的吆喝声渐渐淡去,唯存一片虚明。

在这极静中,白日所见的河道地形、冰层纹理、水流走向,竟如一幅活的地图在灵台中清晰浮现。他仿佛能“感觉”到冰层下暗流的涌动方向,那些看似浑厚的冰堆,何处内部已然虚空,何处承受着最大的压力……这并非神通,而是长期静观练就的,对事物内在结构与势能的敏锐直觉。

次日寅时,天色墨黑,寒风刺骨。陈胤与杨文焕等人持灯沿堤而行。至一处河湾,陈胤忽驻足,指着一座巨大的冰丘道:“此冰外观雄壮,然根部已被暗流淘空,乃‘外强中干’。凌峰一至,必从此处最先崩解,冲击对面那道老堤。”他命人取长杆探之,果然,冰丘根部深处传来空洞的回响。

杨文焕神色微变。又行数里,至河道最窄处“龙门峡”,但见两岸山崖逼仄,冰凌在此壅塞如山。陈胤观其势,道:“此处非人力可硬抗。然峡口上游半里,有一处天然石矶突出,若以少量火药炸其矶角,使水流稍偏,可让开主溜,减轻对峡口冰山的直接冲击。此为‘以斜代正,避实击虚’。”

随行的老河工闻言,眯眼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大人神了!老汉在此三十年,怎么就没想到这石矶可做文章!这般处置,花费不及堵峡的十一!”

杨文焕沉默良久,望向陈胤的目光少了些审视,多了些凝重:“陈大人似乎……颇通水性?”

陈胤拱手:“下官非是通水,只是深信‘道法自然’。治水如治心,堵不如疏,硬抗不如引导。观此河道冰凌之势,犹如观人心欲望之流,知其性,顺其理,导其向,方能化害为利。”

这番话说得玄妙,却触动了杨文焕。这位老河工出身的总督,毕生与黄河搏斗,深知此河确有“性情”。他沉吟道:“大人之策,有险处。破冰时机、炸矶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故需精准。”陈胤坦然道,“请总督调拨熟悉本地水文的老河工、勘测好手与我。我们需在三日內,摸清每一处关键节点的数据。同时,加固堤防之工亦不可停,两策并行,方为万全。”

杨文焕终是点头。接下来三日,河工大营昼夜不息。陈胤与精选出的老河工、工匠头领同吃同住,详勘每一处险工。他不再高坐帐中,而是亲至冰面、攀上堤崖,以皮尺、垂球、甚至观日影、测风速等土法,结合老河工的经验,将河道形势、冰层厚度、水流速度一一核准。夜晚,则于灯下与众人反复推演沙盘,计算火药用量、人力调配。

芈菇在京中,亦心系北地。她无法亲至,便以另一种方式参与——每夜静坐时,尝试存想北方大河景象,并非祈求,而是将那份对“水性至柔亦至刚”的领悟,融入宁静的心念中。奇妙的是,她绘制《观照录》时那种与景物气息相通的感觉,似乎在遥远的心念牵挂中,也变得隐约可触。她不知这是否有用,只依本心而行。

第四日,所有数据齐备,方案终定。杨文焕看过那详尽至每一处用工、用料、时辰的章程,长叹一声:“老夫治河四十年,未见如此缜密又大胆的方略。陈大人,此策若成,功德无量;若败……老夫与你一同上表请罪。”

破冰导凌之日,天色阴沉。上游开阔处,数十条小舟如蚁附于冰缘,舟中壮汉持长竿绑缚火药包,依令依次点燃,沉闷的爆炸声次第响起,冰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痕。陈胤立在高处观测台,手持千里镜,心神高度集中却又异常沉静。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爆炸的力度、位置,都在影响着整个冰凌体系的“势”。过猛则易致瞬间崩塌,过缓则无济于事。

午时,上游冰层开始缓慢松动、下移。如同巨兽苏醒,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下游“龙门峡”涌去。最关键时刻到来。石矶旁的炸药已埋设妥当,老河工亲自掌炮。陈胤看着千里镜中越来越近的冰凌前锋,计算着速度与距离,忽然举手:“预备——”

冰凌洪峰距石矶约百丈时,他手势猛地下劈:“放!”

轰然巨响,石矶一角应声崩落。几乎同时,汹涌的冰凌主流被改变了些许角度,擦着石矶残体偏斜而去,虽然仍有一部分撞击在“龙门峡”冰山上,发出震耳欲裂的巨响,但主力已然避开最致命的正面冲击。狭窄的峡口承受住了这被削弱的一击,后续冰凌在拓宽后的下游河道中,奔腾速度渐缓。

堤岸上,无数民夫官员屏息观看,直至最后一波明显的冰凌顺利通过险段,下游探马接连回报“水流平稳,堤防无恙”,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杨文焕老泪纵横,抓住陈胤的手:“成了!真的成了!陈大人,老夫……服了!”

陈胤却无多少喜色,只觉身心疲惫,却又通透。他望着依旧奔腾但已驯服许多的黄河,心中浮现的却是芈菇那幅《黄河冰凌图》上“导水之思”的注疏。此番成功,非一人之智,乃是凝聚了老河工的经验、工匠的技艺、兵民的辛劳,以及那一点点对自然之道的敬畏与顺应。

捷报飞传京师,圣心大悦。然未等封赏旨意下达,另一道消息却悄然在朝中流传:陈胤在桃花峪所用“以导代堵”之策,与当年某位因“变更祖制”而获罪罢黜的治水名臣所倡,颇有相似之处。更有御史风闻,陈胤在河工期间,与杨文焕“过从甚密”,恐有结党之嫌。

这流言来得巧,正在圣驾即将再度南巡,复命太子监国之际。一时间,朝中又有暗涌。支持陈胤者,赞其勇于任事、不拘成法;反对者则暗指其“标新立异,沽名钓誉”,更隐隐将其与太子“静修变革”之风相联系。

这一日,芈菇应贤妃之召,再次入宫赏画。此番不在凝晖殿,而在御花园暖阁。贤妃屏退左右,只留郑女官伺候,与芈菇对坐烹茶。闲谈片刻,贤妃忽叹:“陈大人治河有功,本宫与太子皆欣慰。只是树大招风,近日些微波澜,夫人想必亦有耳闻。”

芈菇垂眸:“外子秉公行事,只求无愧于心。余者,非妇道人家所能与闻。”

“好个‘无愧于心’。”贤妃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太子年轻,重情念旧。陈大人乃其敬重之臣,若因行事风格招致过多物议,恐于东宫清誉亦非益事。”她轻抿一口茶,“本宫知陈夫人亦是通透之人。此番圣上南巡,太子二次监国,意义非凡。万望陈大人回京后,言行愈加审慎,既全君臣之谊,亦为太子计。”

这番话,较上次更为直白。芈菇心下了然,贤妃这是担忧陈胤的“锐气”或“异见”会成为攻讦太子的把柄。她起身,郑重一礼:“娘娘关爱之心,妾身感铭。外子与妾身,从未敢以私谊干扰国事,更不敢令殿下为难。外子常言,为臣者,当如静水,虽润泽万物,而不自居其功;如明镜,虽照鉴妍媸,而不滞于影像。此心此志,可对天地。”

贤妃凝视她片刻,神色渐缓:“夫人请坐。你们夫妇的为人,本宫岂能不知?只是这深宫朝堂,人心如潮,有时非关对错,只在分寸。”她语气转柔,“太子的确因你们而受益良多,性情愈发沉静宽和,这是好事。本宫今日之言,亦是盼你们路途平顺,莫被无谓风波所扰。”

离宫时,郑女官相送,低声道:“夫人莫怪娘娘多虑。近日确有些许声音,将陈大人治河新法,与东宫近来调整某些旧例相联系,言‘变更之气渐盛’。娘娘身处其位,不得不虑。”

芈菇谢过,归家后独坐良久。她明白,修行入世愈深,则与世情牵扯愈多。夫君所行,本出于公心与实策,却难免被卷入更大的棋局之中。然而,若因畏惧风波便退缩不前,那修行所炼的“诚明”之心,又有何用?

她展纸研墨,却非作画,而是提笔写下数行小楷:“水遇礁石则分流,其性不改;月照浊水亦澄明,其光不昧。但行正道,莫问浮云。”写罢,装入信封,附于给陈胤的家书之中。

北地桃花峪,凌汛过后便是繁忙的春修。陈胤并未急于回京,而是与杨文焕一同,督导修复被冰凌轻微损毁的堤岸,并着手规划桃花峪段的长治久安之策。收到芈菇家书,看到那几行字时,他正在堤上与老河工商议植柳固堤之事。他会心一笑,将信仔细收好。

杨文焕见状,不由问:“可是京中有事?”

陈胤望向前方已化冻的、浩浩东去的黄河水,缓声道:“无事。只是内子提醒下官,但行正道,莫问浮云。治河如此,为官做人,亦如此。”

杨文焕默然片刻,拱手道:“陈大人夫妇,真乃神仙眷侣,清气通透。”

月余后,圣驾启程南巡,太子监国。陈胤亦完成河工善后,奉旨回京。此番归来,虽未加官晋爵,然“善治急险、能节国帑”的名声已不胫而走。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他与杨文焕等实干之臣结下惺惺相惜之谊,于河工漕运实务中,真正扎下了根基。

回京次日,太子于东宫设便宴,独召陈胤。席间不谈政务,只问北地风物、河工细节。听罢陈胤讲述破冰导凌的经过,太子悠然神往,叹道:“‘观势导流’四字,不仅可治水,亦可治事、治心。孤近日处置几桩积年旧案,便是先观其盘根错节之势,再寻其关键疏解之处,不急不躁,竟也一一理顺。此法,实受益于陈卿良多。”

陈胤举杯:“殿下天资颖悟,能于实务中融会贯通,乃社稷之福。臣不过偶尽本分而已。”

太子摇头:“非也。若无卿等秉持‘诚明’,身体力行,孤纵有感悟,亦如无源之水。此番南巡,父皇意在东南赋税新政。卿既回京,户部重担,尤在钱粮统筹。望卿续持此心,为朝廷分忧。”

这便是以太子的身份,给予的信任与托付了。陈胤肃然应诺。

回到竹逸小筑,已是深夜。芈菇仍在静室等候,炉上温着莲子羹。听他讲述宫中应对,她微笑道:“殿下如今,已能自运慧剑,剖解难题了。夫君此番河工试剑,亦让殿下看到了‘道’在事功中的实在之力。”

陈胤揽她入怀,感受着那份宁静的温暖:“是啊。修行至此,方知‘道’非虚空,乃是在每一件实事中呈现的规律与智慧;‘诚明’非口号,乃是在每一次抉择中持守的本心与清明。前路或有更多风波,但你我同行,以事炼心,以心应事,便无所惧。”

窗外,春月皎洁,竹影婆娑。小筑池塘中,今春新发的荷钱已悄悄浮出水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嫩的微光。四季轮回,生机不息;道途漫漫,诚明为炬。他们的修行,已深深织入这帝国奔流的血脉与时代变迁的呼吸之中,如静水深流,润物无声,却又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

春深似海,转眼又是辛夷花落的时节。竹逸小筑的池塘边,芈菇新移的几株白莲已露尖角。她搁下画笔,将《观照录》中新添的一幅《谷雨润物图》与去岁同期的画稿并置,凝神细观。画中春雨如酥,草木萌发,笔意较往年更添一份圆融——非仅描绘万物受润之态,更隐隐透出天地间那股生生不已的推动之力。她近来静坐时,常感此力周流不息,如潮汐涨落,无形中牵引着四时更迭、人事代谢。此念虽玄,却令她作画时心手相应,下笔愈发自然。

朝堂之上,陈胤面对的则是另一番“润物”之功。太子监国后,处事愈发稳健,对户部钱粮调度尤为关注。这日廷议,提及东南诸省去岁赋税征收迟缓之事。有臣工奏称乃因地方疲敝,宜予宽限;亦有言官弹劾地方官吏懈怠,当严加督责。双方各执一词,太子静听良久,忽问陈胤:“陈卿总理钱粮,以为如何?”

陈胤出列,并未直接回答,却道:“臣近日核查历年东南赋税簿册,见一有趣现象:凡征收顺遂之年,多值地方水利兴修得当、农时无碍;而征收迟缓之时,往往前一年或有水旱之灾,或存官吏更迭之频。赋税如枝头果实,根深叶茂方得硕累。故臣以为,当下之要,不在催迫果实,而在察其根本——可遣干员分赴滞纳诸府,细查究竟系民生确实困顿,还是吏治存有疏懒。若为民困,当速议蠲免调剂之策;若为吏惰,则依律究治不贷。如此区别施治,方是固本培元。”

这番“察根本、辨症结”之论,深得太子赞许。议罢,太子特留陈胤至偏殿,赐茶详询。言谈间,太子忽道:“孤观陈卿近来处置诸事,似有一种‘观势而后动’的气度。前番治水如此,今议赋税亦然。此等眼界,可是修行日久所得?”

陈胤欠身:“殿下明鉴。臣愚钝,唯知万事万物皆有其理、其势。心若能静,便能稍窥其脉络;若能诚,便愿依理而行。治水须顺水性,理财当察民情,皆是一个‘顺’字。然此‘顺’非随波逐流,乃是明其理而后导其势,犹如治水之导流,农事之顺时。”

太子颔首,若有所思:“明理导势……这便是‘诚明’之用吧。孤近日读史,见历代治乱,往往不在事之巨细,而在为政者能否明大势、持公道。陈卿夫妇之路,看似修身,实已暗合治国之大要。”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陈胤心中却无沾喜,反生惕厉——愈近中枢,一言一行愈需如履薄冰。他深知,太子这番话若传扬出去,恐又将引来无数揣测目光。

果然,不久后朝中便有流言,称陈胤以“修行”之名,渐成太子身边“清流”之核心,其“察根本”之论,隐有指摘某些积年惯例之意。这流言虽未掀起大风浪,却如春末飘絮,无孔不入。

这一日,沈静之先生邀陈胤至其城外寓所“听松草堂”品茗。草堂依山而建,推开轩窗,满目苍翠,松涛阵阵。沈先生煮泉烹茶,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茶香与松香交融,令人心神俱静。

“陈大人可觉近日,这松涛声与往昔略有不同?”沈先生忽问。

陈胤侧耳细听,道:“似是……更浑厚些?今春雨水丰沛,草木滋长,气息自足。”

沈先生微笑:“大人耳力心识,皆非常人。这松涛之变,细微难察,然确有不同。天地万物,无时不在细微处流转变化。”他斟茶一盏,推至陈胤面前,“就如朝堂风气,亦在无声处渐变。大人夫妇如清泉入渠,虽非刻意,然流水所经,泥沙自有动静。”

陈胤执盏:“先生是指近日流言?”

“流言如风,过耳即散,不足为虑。”沈先生摇头,“老朽所虑者,是大人如今所处之位,已成某种‘势’之节点。太子倚重,同僚侧目,清流寄望,守旧猜疑……种种心力交汇于一身。此际修行,已非独善其身之时,更需善护此心,于纷纭中不失中正,于牵引下不忘本来。”

这话说得恳切。陈胤肃然:“请先生指教。”

“指教不敢。”沈先生望向窗外层峦,“老朽在山中数十年,观云察雾,略知一二。云聚为雨,非一夕之功,乃水汽渐积、因缘和合而成。大人如今,便如那凝聚水汽之核。核正,则雨润泽四方;核偏,则或成阴霾。故当时时拂拭此心,勿令尘染,勿使偏倚。行事但秉公心,言谈但守本分,余者,自有天时。”

这番话,如松间清泉,涤荡心尘。陈胤归家后,将沈先生之言说与芈菇。芈菇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夏山烟雨图》沉吟,闻言搁笔,轻声道:“沈先生此言,与妾身近日作画时所得感悟,竟有相通处。你看这山间烟云,笔墨稍重则滞,稍轻则浮,须得不即不离,方能显其浑融流动之态。夫君所处之位,或许也需这般‘不即不离’的中道——即于实务尽心,离于派系纷争;即于理念持守,离于虚名浮誉。”

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渐盛的绿意:“修行至此,已如这草木,根须渐深,枝叶渐广。风来固然摇动,但只要根柢扎实,反可借此风势,将生机播撒更远。夫君但存诚明之心,行中正之事,余者,便看作这四季之风、晴雨之变吧。”

陈胤握紧她的手,心中一片澄明。是啊,修行从来不是求一帆风顺,而是在风浪中知晓如何持守本心;入世也非为争权夺势,而是借此红尘打磨那颗明珠,使其愈发明亮,照己亦能照人。

数日后,户部接到东南某省急报,言今春桑蚕病害突发,恐影响秋后丝税与织造。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影响国库收入,更关系千万蚕农生计。陈胤主动请缨,愿亲赴该省察勘。太子准奏,并特旨许其便宜行事。

离京前夜,芈菇将新绘的一幅《嘉禾图》卷起,放入陈胤行囊。“此图绘风调雨顺、禾黍离离之象,愿夫君此去,亦能助那边土地重焕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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