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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静水流深·萤照大千

极乐大境

《西山远眺图》悬于竹逸小筑书斋东壁,与早年的《秋苇暮山》《辛夷春晓》并列。三幅画气象迥异,却隐隐呼应:一幅是初识心迹的苍茫,一幅是生机勃发的明澈,新作则透出万物浑融的寥廓。芈菇时常静坐画前,非为自赏,而是观照自心在这岁月流转中的痕迹。她发觉,自己作画时愈发能“忘笔”——非是技巧生疏,而是心神融入所绘之物的气韵中,笔随心运,反得天然之趣。

腊月里,陈胤奉旨参与次年恩科会试的筹备。此番不同以往,圣上特命其拟一份“问策”的纲要,欲于殿试中考察举子对实务与心性关系的见解。此旨意颇为微妙,既是对陈胤的器重,亦是一种无形的试探——储君监国以来,朝中渐兴“实学”之风,此番策问,或将为未来取士标定新的尺度。

陈胤领旨后,并未闭门造车。他利用休沐之日,拜访了几位致仕多年、却以学问品行著称的老翰林。其中一位林老先生,曾任国子监祭酒,如今隐居京郊,课徒著书为乐。陈胤至其草庐时,老先生正于梅树下弈棋,对手竟是一局残谱。

“陈大人是为策问题纲而来?”林公推枰,目光清矍如古潭。

陈胤躬身:“正是。晚生愚钝,恐有负圣托,特来请教。”

林公引其入室,室内陈设简朴,唯书卷盈架。他取出一册手稿,纸色已黄,道:“此乃老夫闲时整理的《历代名臣奏对精要》,非关宏论,专录那些于细微处见真章、于平实中显智慧的言行。大人可观之,或有所得。”

陈胤翻阅,见所录之事皆小:某臣于荒年议赈,不倡大开官仓,而主张以工代抚、劝大户平价粜粮;某臣治狱,不尚严刑,却重查证与教化;甚至有地方官处置乡民争水,不简单判决,而协导共建分水石闸,立约共守……每事之后,林公缀以数语点评,皆紧扣“理事之明,本于心之诚正;举措之效,源于顺势导善”。

“老先生此编,可谓‘道在器中’。”陈胤合卷感叹。

林公捋须微笑:“大人慧眼。自古论治国,多言大经大法。然法需人行,人需心正。心如何正?非空谈性理,而在每遇一事时,能否摒除私见,明察事理本末,发为切实可行的中正之策。这‘明察’与‘中正’,便是心性的功夫。殿试问策,若能从这等人情事理的细微处设问,观其见解是否通透、举措是否敦本,或许比空论仁政王道,更能鉴出真才实学。”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陈胤归家后,静思数日,方提笔起草。策问纲要不再设空洞的“何以治国平天下”,而是拟了数则具体情境:譬如某地水患后重建,府库不足而民力疲敝,当如何统筹激励?又譬如边关互市,商旅纠纷牵涉异族,该如何持法度、顾大局、安民心?每题皆需举子设身处地,权衡利害,提出切实方略,并阐明如此主张背后的理据与心念考量。

纲要呈上,太子阅后,特召陈胤至文华殿偏殿。殿下指着其中一题:“‘州县积案不清,有言当增派干员速决,有言宜精择良吏深耕细作,卿以为何者为先?’此题甚妙。不直接问如何断案,而问如何理清积案之环境,正是‘治本’之思。”

陈胤道:“殿下明鉴。积案如荒田,只求速刈,恐伤禾根;但使风调雨顺、农人尽心,荒田自可渐复为沃野。为政之要,在营造使人能尽其才、事能循其理的环境,而非仅问责于末端。”

太子颔首,目光深远:“这份纲要,便依此意润色定稿吧。来年春闱,或许能见些不一样的气象。”他顿了顿,忽转话题,“听闻尊夫人近来作画,已臻‘忘笔’之境。母妃宫中‘静心堂’经她布置后,太后凤体安和许多,日前还赞堂中气息‘令人心安’。你们夫妇,一在朝务中明理导势,一在艺事中养气宁神,看似殊途,实则皆是对‘道’的体认与践行,可谓相得益彰。”

这话语带双关,既是嘉许,亦点明了他们夫妇日益显著的影响。陈胤谨谢,心中却更添惕厉:名愈高,责愈重,行愈需慎。

岁末年初,多事之秋。边关忽传急报,北疆某部因冬雪酷寒,牲畜多毙,部落生计艰难,其首领率众叩边,请求开关互市,以毛皮药材换取粮茶,言辞哀恳,然队伍中亦混杂着不少持械壮丁,边防将士严阵以待,气氛凝重。

消息传至京师,朝议哗然。主战者言:“戎狄狡诈,名为求市,实为窥探,宜紧闭关隘,增兵严防,示以威武。”主抚者道:“彼既称灾求活,若拒之门外,恐将其逼向绝路,鋌而走险,反启边衅。当有限开市,施以羁縻。”双方争执不下。

陈胤身处户部,此事涉及粮秣调度、边市管理,自然不能置身事外。然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调阅了近十年该部的往来记录、边市数据,并请兵部提供了今岁北疆各地降雪与牧情的详报。数据繁杂,他白日处置部分公务,夜晚便于值房静心梳理。

三日后的小朝会,双方依旧僵持。圣上垂询诸臣,目光扫过陈胤。陈胤出列,声音平稳:“陛下,臣查看了相关文书。该部去岁秋时,曾依约送还我边民迷途者十余人,边将报其首领言辞恭顺。今岁北疆雪灾,据报确为五十年所未见,不只该部,其余数部亦有牲畜损失。此为其一。”

他稍顿,继续道:“其二,该部所求互市物资,粮茶为生存必需,毛皮药材则为其所有。若断然拒绝,其无以为生,或掠他部,或硬闯我边,战端一开,耗费钱粮无数,边民不宁。若全然应允,恐开侥幸之端,他部效仿,边市管理亦难。”

“卿有何策?”圣上问。

“臣以为,可‘有条件、有限度、有管控’地准其互市。”陈胤清晰道,“条件者,令其首领亲至关下,具结保证,约束部众,只以和平易物;限度者,核定其部落丁口,按最低生存所需,定量换取粮茶,毛皮药材亦按公允比例;管控者,互市地点选在关外指定旷野,由我军监护,交易完毕即令其北返。同时,可令边军趁此机会,检视关防,整饬武备,以示既有仁念,亦有戒备。”

他最后道:“此举看似折中,实则有多重考量:灾情属实,不予救济有违仁道,亦损天朝威信;定量限市,既可解其燃眉,又不至资敌过盛;严加管控,防患未然。且借此机会,或可进一步摸清该部虚实,安抚其心,乃至为日后更稳当的边贸往来探路。总归,是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安宁,并尝试将一次危机,转化为建立更有序边政关系的契机。”

这番分析,既有数据支撑,又兼顾仁政与实利,更透着化危为机的长远眼光。朝堂之上一时静默。主战者虽觉不够强硬,却也难驳其周全;主抚者则觉此策比简单开市更稳妥。

圣上沉吟片刻,看向太子:“监国以为如何?”

太子起身,肃然道:“儿臣以为,陈侍郎之议,情理法度兼备,刚柔并济,老成谋国。可准行,并责成边关督抚及户、兵二部,依此细化条款,速办。”

旨意既下,边关依策而行。月余后捷报传回:该部首领感激涕零,亲至关下伏地谢恩,交易顺利,部众已安然北返。边关未有骚动,反而因这次有管控的互市,对周边部落产生了示范效应,其余部落见状,亦纷纷循规请求互市,边政竟因此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有序态势。

此事圆满解决,陈胤“理事明达、思虑深远”之名愈盛。连一向不轻易赞人的兵部尚书,也在私下对同僚言:“陈仲玉此人,心中似有沟壑,不仅能算钱粮,更能算人心、算大势。难得的是,算而不诡,始终持正。”

春风又绿江南岸时,芈菇接到一封意外的请柬。发柬者是已故画坛巨擘石涛先生的关门女弟子,如今年过六旬的顾隐娘。此人性情孤高,长年隐居太湖畔,极少与外界往来。请柬言辞简约,只道“闻夫人作画能得物外之趣,心向往之,春茶初焙,敢请驾临草堂一叙。”

芈菇颇为讶异。顾隐娘之名,她在习画初期便如雷贯耳,其笔下山水,据说能得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之真髓,且晚年作品愈发空灵,市面上难得一见。此番相邀,非同寻常。

她与陈胤商议。陈胤道:“顾先生是艺林清望,此番相邀,必是读了你流传出去的画作或听闻了‘以气鉴画’之说,心有戚戚。这是纯粹的艺道之交,娘子可从容往之,或可得切磋之益。”

芈菇遂携《小筑四时观照录》中部分册页,及近作《西山远眺图》摹本,乘舟南下太湖。

顾隐娘的“听芦草堂”果然僻静,三面环水,芦荻丛生。老人白发萧疏,目光却清澈如少年。她并未寒暄,直接引芈菇入画室。四壁空空,唯悬一幅未完成的《湖天清晓图》,墨色淋漓,水汽氤氲,画中意境已超脱形迹,直指水天交接处那片虚白空茫的生机。

“老身近年作画,常觉笔墨是碍。”顾隐娘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却有力,“看夫人画录,知你亦在追寻那笔墨之外的‘气息’。今日请夫人来,只想问一句:夫人静观万物、下笔传神时,心中究竟是何光景?”

这问题直指核心。芈菇沉思片刻,缓声道:“晚辈愚钝,起初只求形似,后求神似。近年方觉,作画时若能暂且忘掉‘我在画’,甚至忘掉‘所画为何物’,只是让心神完全沉入眼前或心中的那片‘气象’里,仿佛自身也化入其中,与之共呼吸、同流转。待到某种‘意’满盈欲出时,提笔便染,此时笔墨仿佛自有生命,非我驱遣它们,而是它们借我之手,流淌出那一片‘气象’的痕迹。这痕迹,或许便是先生所说的‘气息’罢。”

顾隐娘听罢,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竟有泪光:“好一个‘化入其中,与之共呼吸’!老身寻觅多年,同道寥寥。世人多论笔墨技法、师承源流,却不知最高妙的艺境,乃是修养心性,使己心成为一面澄澈之镜、一条通达之渠,方能映照、流淌天地万物的本真生机。夫人年轻,竟已窥此门径,实属难得。”

她引芈菇至窗边,指着外面浩渺的太湖:“你看这湖水,它何尝想过要成为一幅画?它只是依着本性,潮涨潮落,映照云霞。我等画者,所求的,或许便是让心中也有这样一片‘湖’,能自然映照,并能以笔墨为语言,将那映照所得‘说’出来。夫人之画,已有此‘湖影’。”

此番交谈,持续了整整一日。两人论画亦论道,顾隐娘将毕生体悟,尤其是晚年对“空寂中见活泼”的感悟,倾囊相授。临别时,她赠芈菇一方古砚,砚底刻有八字:“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边款小字:“石涛师曾抚此砚示余,今赠有缘。”

芈菇归京,心境豁然开朗。顾隐娘那一句“心中之湖”的比喻,让她对自身修行与艺事的关系,有了更清晰的映照。她开始尝试更大胆的“破法”——作画时,有时故意摒弃娴熟的技法,以孩童般的稚拙笔触,或泼洒,或点染,不再追求完美构图,只求捕捉那一刻心中涌动的“气象”或“韵律”。这些作品,初看或许“不似”,细品却觉生机盎然,意趣远超形似。

消息不胫而走。竹逸小筑女主人的画风新变,连同她与隐逸大家顾隐娘的交往,在京师艺文圈中悄然传为佳话。求画者、论艺者渐多,芈菇仍秉持淡泊,多数婉拒,只与少数真有见解者往来。她的影响,如春雨润物,无声地渗入这京华的文化气息之中。

暮春三月,圣上南巡回銮。此番南巡,着重考察了赋税新政与地方吏治。回京后首次大朝会,圣上当庭褒奖数位实务干臣,陈胤名列其中,特加“太子少傅”衔,虽为虚职,然尊荣已显。更为重要的是,圣上命其总揽编纂《熙朝度支要略》,将历年钱粮、漕运、水利、边贸等实务中的经验、教训、成例、新法,去芜存菁,编纂成册,“以为后世治国理财之鉴”。

此任非同小可,等若是以陈胤的理念与实践为蓝本,为王朝的财政经济立规明范。接到旨意时,陈胤正与户部同僚核算春播借贷的发放明细。他平静谢恩,心中了然:这不仅是荣宠,更是将一副千钧重担,交付于肩。编书非但需广博学识、实务经验,更需一颗至公至明之心,方能取舍得当,立论中正。

当夜,竹逸小筑静室。陈胤与芈菇对坐,炉香袅袅。

“编纂要略,工程浩大,且必涉诸多利害关节,恐比处置具体政务更耗心神。”芈菇温言道,递上一盏安神茶。

陈胤接过,暖意自掌心传来:“确是如此。然这也是将这些年所思所行,做一次彻底梳理的机会。何为根本?何为枝叶?何为良法?何为积弊?需得一一辨明。这过程,于我亦是极大的锤炼。”他望向妻子,“倒是娘子,如今画名渐显,恐亦不得全然清静了。”

芈菇微笑:“顾先生赠砚时曾言,‘艺道如修禅,既入红尘,便当于红尘中炼心’。求画论艺者虽多,我只秉持‘以画养心,以心作画’之初衷便是。能藉此与一二真知者交流,亦是乐事。倒是夫君编纂要略,或需查阅大量古籍旧档,妾身或可相助整理、誊抄。”

夫妻相视,心意相通。他们知道,各自的路径已愈发清晰,影响亦愈发深入。陈胤在庙堂,以“诚明”理事,致力于构建清明有序的国政体系;芈菇在艺林,以“心镜”映照,参与塑造着时代的文化气质。两者看似远离,实则同根同源,皆是对“道”的追寻与践行,如静水深沉流淌,如萤火汇聚微光,共同映照着这纷繁而又生机勃勃的人间世。

窗外,月华如水,辛夷树的影子落在静室的青砖地上,摇曳生姿。又一个春夏秋冬的轮回即将开始,而他们的修行,将继续在这无尽的循环与日新的变化中,静静地、坚定地走向更深更远处。道在迩,在事为,在笔墨,更在这携手同行的每一步踏实足迹之中。

《熙朝度支要略》的编纂,确如陈胤所料,是片深不见底的“砚田”。翰林院调拨的典籍档案堆积如山,自太祖开国至今的田赋、盐课、漕运、边饷、营造等卷宗浩如烟海,其间数字矛盾、记述歧异处比比皆是。更棘手的是,某些已成定例的章程,细究其原始奏议与实施记录,往往能见出当初立制时的权宜之计或妥协之痕,历经百年,却已“积非成是”,被视为金科玉律。

陈胤并未急于动笔,先在翰林院辟出专室,带着几名精挑细选、心思缜密且不畏烦琐的编修,进行为期三月的“辨伪溯流”。他定下规矩:凡引数据,必核三处原始来源;凡述成例,必查其最初立议背景与历年执行实效。白日,他与编修们埋首故纸堆;夜晚,则常于值庐静坐,将白日所阅所辨,在心镜中反复映照,去伪存真,梳理脉络。

这日,正梳理至“江南织造岁供”一款。旧档记载数额历年递增,理由无非“宫廷用度增繁”、“彰显盛世气象”。然陈胤比对内府实际支用与江南地方奏报,发现其中颇有虚浮。更有早年一位已故清吏私下笔记流传,提及当年督造太监与地方官绅如何“以浮报邀功,以克扣中饱”。此等事涉宫廷与地方利益网络,最为敏感。

值庐内烛火摇曳,陈胤抚卷沉思。编修中年岁最长的赵翰林轻声道:“大人,此款牵连甚广,且事涉内廷。依下官浅见,或可依现行档册略作整理,不必过于深究源流,以免……”

陈胤抬眼,目光清正:“赵编修,我等编此书,是为‘要略’,为后世鉴。若遇积弊便绕道而行,只录表面光鲜,那与粉饰太平的账簿何异?又如何称得上‘去芜存菁’?”

“然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故需讲究方法。”陈胤缓声道,“不直斥其非,而是将历年数据、奏议原文、相关物价工费折算,并列呈现。再附以历代贤臣关于‘节用爱民’的论述。是非曲直,留待阅者自辨。我等职责,在于呈现尽可能完整、真实的‘脉络’,而非妄下断语。这便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编修之道,亦是持守中正。”

赵翰林闻言,肃然起敬:“大人思虑周详,下官明白了。呈现脉络,暗寓规劝,既尽史笔之直,又避无谓之争。”

几乎与此同时,芈菇在艺林之中,亦遇“微澜”。她的新作《听雨忘筌图》在一次小范围的文人雅集中流出,画中但见墨色氤氲,雨气淋漓,山形树影皆在似与不似之间,全然不见传统章法。此画引得议论纷纭。激赏者赞其“直抒胸臆,打破窠臼,得水墨真趣”;贬斥者则讥为“故弄玄虚,笔墨荒率,有失画格正统”。

这日,两位颇具声望的老画师联袂来访竹逸小筑,名义上赏画论艺,言辞间却多有“规劝”之意。其中一位捻须道:“夫人天资颖悟,早年工笔已见功力。何以近年转求这等……疏放之境?画道千年,终有法度。石涛、八大之变,亦未完全脱略形迹。夫人如此,恐为年轻后学立一不良典范。”

芈菇静静听完,并未辩解,只命侍女取出顾隐娘所赠古砚,置于案上,又展开自己不同时期的数幅作品,从早年的工细花卉,到后来的《四时观照录》,再到最近的《听雨忘筌图》。

她先指早年工笔:“此乃妾身初学,尽心摹形,唯恐不似。”又指《观照录》中一幅夏荷:“此时稍能感知花叶生机,笔随气运,然犹存物我之隔。”最后指向新作:“至这幅雨景,作画时心中并无‘雨’,亦无‘山’,只存一片湿润空茫、万物沐浴其中的‘意’。提笔时,但觉此‘意’推动笔墨行走,浓淡干湿,似非由我掌控。画成观之,虽不似具体某山某雨,然自有一番雨润天地的气息在。”

她目光澄澈,望向两位画师:“前辈所言法度,妾身不敢或忘。然法度为何而设?若法度反成束缚心灵、隔绝造化的牢笼,是否亦可思变?妾身愚见,最高法度,或许是‘无法之法’——即心性与天地万物通达无碍时,自然流露的轨迹。此道难求,妾身不过偶得一二滋味,尚在摸索。至于后学,若只见妾身笔墨之‘疏’,不见妾身心意之‘求’,恐是买椟还珠了。”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尊重传统,又阐发己见,更点明修行体悟的根本。两位老画师观画听言,再细看那方古砚及芈菇眼中坦然之光,原先的质疑之色渐褪,转为沉思。其中一位终叹道:“夫人所言‘心性与天地万物通达’,闻之令人神往。是老朽等拘泥形迹了。艺道无穷,各有其途,受教了。”

这场小小的风波,反令芈菇的画名更添一份深沉的内涵。求画者不再仅是慕名,更多了些真正探寻画理、交流心得的知音。

编纂与绘事,两处“深耕”皆遇风浪,又皆因主人公的定见与澄明而化为滋养。陈胤在编纂中,愈发清晰如何于浩繁史料中把握“制度演变”与“民生实效”之间的平衡,如何以客观笔触隐含革新之思。芈菇则在笔墨中,愈加坚定“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非是空谈,而是需要以全部生命去体认的修行。

秋日,编纂初稿渐成。陈胤特请了数位不同出身、专长的官员及致仕老臣,于翰林院先行评议。评议持续三日,争论时有,然因底稿扎实、数据详明、脉络清晰,多数异议终能归于对具体细节的斟酌,而非根本方向的否定。一位曾历任户部、工部的老尚书阅后,感慨道:“此书若成,非仅理财之指南,实为洞悉熙朝百年治乱兴衰之密钥。编修者非有大公心、大智慧、大定力,不能为也。”

几乎同时,芈菇收到顾隐娘自太湖来信。信中无寒暄,只录了一首新悟得的偈子:“笔未落时山满胸,墨既泼处影成空。留得一段澄明意,不在丹青水墨中。”芈菇阅罢,会心一笑,知这位忘年知己,艺境又进,已破“画迹”之执,直指“心印”之本了。

月夜,夫妻二人复坐于小筑静室。陈胤谈及编纂心得:“愈是深挖,愈觉世事如环。一项良法,初行时或有效,然时移世易,若无适时调整,良法亦可能渐成弊端。编纂之要,或许不在定下一个‘万世法’,而在揭示这‘因时损益’的道理,以及背后那颗‘通权达变、不忘根本’的为政之心。”

芈菇颔首,为他续上热茶:“妾身近日亦觉,画道至境,或许亦非创造某种固定的‘美’,而是成为天地生机流转的一个通道、一种印迹。顾先生偈子所言‘不在丹青水墨中’,便是此意。你我之事,看似殊途,然皆在追寻那变动不居的‘道’之本身,并尝试以各自的方式,留下它经过时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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