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朝度支要略》的编纂初稿既成,便如一块浑金璞玉,需经反复锻打淬炼。陈胤深知,真正的考验不在案牍之间,而在即将到来的朝堂论辩。他依制将初稿分送阁部九卿、翰林院、都察院及六科廊,广求意见。果然,旬日之间,各种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户部内部先起微澜。几位侍郎对初稿中“清理历年赋税积欠宜分‘灾缓’与‘吏惰’,不可一概追讨”的提法颇有异议,认为此举“纵容奸猾,有损国库威严”。陈胤于部务会议中不急不躁,取出数份江南、山陕等地的具体案例,一一剖析:“此地三载连旱,民有菜色,历年欠赋实无力偿付,若强行追比,必致流离,此当缓。彼处风调雨顺,然胥吏与豪绅勾结,隐田漏税,历年积欠多为诡寄,此当严查追缴。若不分清红皂白,一概施压,则良民含冤,猾吏得逞,非但无益国课,反伤朝廷仁政之本。”数据详实,情理分明,异议者终是哑口。
更大的风波起于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上疏,直指编纂要略中“边贸互市当以羁縻怀柔、渐立规矩为主,不可轻启边衅”等论述,是“畏葸绥靖,有损国威”。奏疏虽未明指陈胤,然矛头所向,昭然若揭。更有一封匿名揭帖悄然流传于市井,影射陈胤“借编纂之名,行变更祖制之实,其心叵测”。
这日朝会,果有御史出列,慷慨陈词,痛斥“近日编纂之风,多倡姑息柔缓,长此以往,恐令刚健国风日渐消磨”。殿中气氛一时凝肃。太子监国坐于御座之侧,面色沉静,未置一词,目光却扫向陈胤。
陈胤出班,未直接辩驳,而是躬身奏道:“陛下,殿下,臣闻治国如御舟。逆水行舟,一味硬撑,力竭则退;顺水推舟,借势导引,方能行稳致远。编纂要略,非为标新立异,实乃整理历年实务得失,求一‘顺理而行’之道。边贸之事,前岁桃花峪凌汛、去岁北疆雪灾互市,皆有成例可循,其得失利弊、耗费收益,稿中皆列数据详明。是逞一时之威而耗损国力、扰动边民为刚健?还是固本培元、徐图长治为刚健?臣愚钝,唯知‘国之大者,在祀与戎,亦在生民’。稿中所言,皆基于实情实效,可供圣裁参详。”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将争议从空泛的“刚柔”之辩,拉回到具体案例与实效的层面。那位御史一时语塞。此时,久未出声的杨文焕忽然出列,这位三朝老臣声音洪亮:“老臣附议陈侍郎之言!老夫督河数十年,深知治水硬堵不如疏导。治国岂不如是?前岁北疆互市,陈侍郎之策化险为夷,边关至今安宁,所省军费何止百万?此非刚健,何为刚健?编纂之事,老臣亦阅过相关章节,实事求是,老成谋国,那些空谈虚论者,可曾亲临边关,可知民生疾苦?”
杨文焕德高望重,素以刚直闻名,他这一发声,分量极重。又有几位曾受益于陈胤实务之策的地方督抚借奏事之机,委婉称赞编纂思路“切合下情”。形势悄然扭转。太子这才缓缓开口:“编纂要略,本为稽古鉴今,求实务效。诸卿若有具体条目异议,可具本细论,以理服人。空泛议论,于国无益。”此言定了调子,风波暂息。
经此一辩,《度支要略》的编纂反而更为朝野所重。陈胤趁势加快了修订步伐,对各方提出的具体意见,合理的采纳修正,无稽的则引数据驳回,态度磊落,令人信服。他在这纷纭议论中,心志愈坚,深知自己所持守的“务实、循理、固本”之路,纵有非议,却是经世济民的正道。
几乎与此同时,芈菇的艺术之路亦迎来新的淬炼。贤妃再次召其入宫,此番并非为了赏画,而是携她一同觐见太后。原来太后凤体经“静心堂”调养,颇有起色,听闻堂中书画拣选、布置皆出自陈夫人之手,且其本人画艺别具一格,便起了一见之心。
慈宁宫内,香气宁和。太后已年过七旬,面容清癯,目光却温和透彻。她让芈菇近前,细细端详片刻,微笑道:“好个清净孩子。听皇帝和贤妃说,你作画能得静气,连顾隐娘那眼高于顶的老婆子都青眼有加。今日可有新作,让哀家瞧瞧?”
芈菇献上近期所作的一幅小品《庭梅筛月》。画幅不大,仅绘一角古梅,月影透过虬枝,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墨色极淡,意境极幽。太后观之良久,轻声道:“这月光,似是活的,在梅枝间流动。哀家年轻时也爱画几笔,总想着要画得像、画得满。如今看来,留白处才是生机所在。你这孩子,懂得‘舍’的妙处。”
芈菇垂首:“太后圣明。臣妾愚见,作画如修道,减一分繁杂,便多一分空明;少一分执着,反近一分本真。”
太后颔首,忽问:“哀家这慈宁宫后园,有株百年老桂,今秋花开得甚好。你可愿为哀家画一幅桂影?不拘形似,但取你心中所得的那份‘秋意’便可。”
此乃莫大荣宠,亦是极大考验。宫廷画师辈出,太后独点芈菇,显是别有深意。芈菇从容应允。三日后,她携画再入慈宁宫。展开时,众人皆讶——画中并无具体桂树形态,只见满纸淡金与墨青交融,似月色,似桂香,似秋露,枝叶影影绰绰,仿佛一阵风来便会摇曳生姿,题曰《天香秋影图》。
太后凝视画作,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哀家幼时家中亦有老桂,每至秋日,香闻数里。后来入宫,再未见那般恣意的桂花了。你这画,虽不见树,然那股清冽馥郁的香气、那份秋夜寂静中的蓬勃生机,倒让哀家想起旧时光景……好,这幅画,哀家收了,就悬在寝殿。”
太后金口一赞,芈菇画名顷刻间传遍宫闱。求画者更众,其中不乏真正识货之人。连素来矜持的宫廷画院,也有几位待诏私下递帖请教,探讨“写意”与“心印”之妙。芈菇依旧淡然,对宫廷赏赐、贵人请托,皆以“妾身技拙,偶得太后垂青,实不敢僭越”为由,多数婉拒,只与少数真心求艺者往来。这份宠辱不惊,反令她声誉愈高。
陈胤闻知此事,归家后执芈菇之手,笑道:“娘子如今是‘简在慈心’了。这幅《天香秋影》,怕是要成为传世佳话。”
芈菇却轻轻摇头:“太后所赞,非妾身画技,乃是画中那份‘无拘无束的生机’,勾起了她老人家深宫的忆念。妾身不过是恰巧成了传递这份‘生机’的管道。荣耀如浮云,妾身只愿这颗映照万物之心,莫被浮云遮蔽便好。”
“好一个‘莫被浮云遮蔽’。”陈胤叹道,“你我之事,一在朝堂,一在艺苑,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荣耀与非议,皆是淬炼心性的炉火。唯有持守本真,方能在这炉火中炼出真金,而非化为灰烬。”
秋去冬来,《熙朝度支要略》的修订进入尾声。陈胤特请了致仕的林老先生及几位学问渊博、不问世事的老儒,做最后校勘。这日校至“荒政”一卷,林老先生指着一处论述道:“此处言‘救荒首在安民之心,次在济民之食’,并引前朝某县令于灾时每日巡市、亲自施粥、与民共苦而境內不乱的例子,甚佳。然可再添一笔:该县令事后并未因此升迁,反因‘有邀名之嫌’被调任闲职,数年后郁郁而终。加上这一笔,方显现实之复杂、持正之不易,也更令人深思。”
陈胤闻言,肃然起敬:“先生所教极是。编书不仅录成功之法,亦当存失败之鉴、无奈之憾。如此,方是完整的‘鉴’。”遂命人补入。这种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与呈现,使得《要略》脱出了单纯技术手册的范畴,具备了更深沉的历史纵深感。
隆冬时节,编纂终告完成。定稿呈御览前,陈胤独坐值庐,将厚厚书稿从头至尾,最后一次抚阅。窗外雪花纷飞,室内炭火温暖,他的心神却异常清明。这数百万字,不仅仅是他与同僚心血所凝,更是熙朝开国以来,无数能臣干吏、黎民百姓在这片土地上求生、求治、求安的轨迹沉淀。他能做的,便是尽力使这轨迹清晰、真实地呈现,为后来者照亮些许前路。
几乎同一时刻,芈菇完成了《小筑四时观照录》的最后一幅——《深雪闻竹》。画中雪压竹枝,万籁俱寂,然细观竹节挺拔、雪粉微颤之态,似有韧劲与生机在极寒中默默蓄积。她在跋语中写道:“四时观照,至此一轮。始知天地不言,而生意流行;笔墨有尽,而心镜无穷。丙申冬,于竹逸小筑灯下。”
除夕宫宴,因太后凤体渐安,圣心喜悦,格外隆重。宴间,圣上当众褒奖《熙朝度支要略》编纂之功,赐陈胤白玉如意一柄、御制墨宝“经世致用”四字。又特命内侍于席间展示太后珍藏的《天香秋影图》,赞芈菇“画有静气,深得颐养之道”,赐内府珍藏古琴“秋籁”一张。夫妇二人离席谢恩,成为宴中瞩目焦点。
然荣耀至极处,亦是惕厉愈深时。宴罢归府,陈胤与芈菇并未直接回房,而是屏退下人,携手立于小筑庭院之中。夜空澄净,寒星点点,积雪映着廊下未熄的灯火,一片清寂世界。
“经世致用,颐养之道。”陈胤低声重复这八个字,“圣上以此赐我夫妇,是期许,亦是定评。然‘用’在何处?‘养’向何方?仍需你我时时自问。”
芈菇倚着他,望向深邃星空:“妾身近日常思顾先生偈语,‘留得一段澄明意,不在丹青水墨中’。画艺如此,经世何尝不然?那些荣赏、那些名位,终究是身外痕迹。真正要紧的,是无论身处何境,心中那片‘澄明之意’能否长存,能否映照真实、指引善行。”
陈胤握紧她微凉的手,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沉静力量:“娘子所言,便是真谛。前路尚远,世事如棋,你我未必能见最终局。但只要持守此心,每一步落子,但求无愧于‘澄明’,有益于生民,便不负此生,不负彼此,亦不负这漫天星辉的照临了。”
雪花又开始悄然飘落,轻轻覆盖在庭院中、梅枝上、静室的瓦檐。竹逸小筑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而坚定,仿佛这浩瀚京城、无边岁月中的一盏心灯,静谧地燃亮着属于它的光明。
正月里的赏赐余温尚在,春风便已捎来新的讯息。圣上颁下恩旨,擢陈胤为户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这道旨意,既在情理之中——编纂《度支要略》功不可没;又在意料之外——陈胤资历并非最深,年岁亦非最长,如此超拔,可谓简在帝心,恩宠极隆。旨意中还特有一句:“仍兼领度支要略颁行诸事。”显见圣上欲以其理念,切实引导王朝财赋经济之走向。
与此同时,芈菇亦得宫中正式封诰,赐“清颐夫人”之号,虽为虚衔,然出自太后之意,表彰其“以书画清韵,裨益宫闱颐养”。一时间,陈府门前车马络绎,贺者云集。竹逸小筑却门扉深掩,芈菇只命管事收了贺帖,一律以“大人新履职,诸事繁忙,夫人需静心作画”为由婉谢来访。夫妇二人,一个于朝堂履新,应对万机;一个于小筑闭关,潜心墨海,皆刻意与那浮华热闹保持着距离。
陈胤初入内阁,便感暗流之涌。阁老共五位,除他之外,皆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议事时,众人对他虽客气,然那份客气中透着审视与疏离。首次议及边疆军饷筹措,便有阁老以“陈尚书精于度支”为由,将一桩涉及多方、历年扯皮的难题,轻飘飘推至他面前。
陈胤不推不拒,细细听完各方争执焦点,乃道:“此事涉及兵部、户部、边关督抚及粮道转运,牵一发而动全身。下官初涉,不敢妄断。可否容下官调阅近年相关文书,并请兵部、漕运同僚三日后集议,共商一个兼顾防务急需与转运可行的章程?”态度谦和,却将单独决策转化为共同协商,既未示弱,又避开了独揽责任的风险。
三日后集议,陈胤已备好详尽的历年数据对比、各条运路耗费时效分析。他并未直接抛出方案,而是引导各方陈述难处与诉求,待所有矛盾摊开于桌面,方缓缓道:“诸位所言,皆在情理。军士守土,粮饷乃命脉,不可延误;漕运艰难,损耗亦实;国库吃紧,量入为出。三者皆真,则需寻一平衡点。”他指向沙盘,“下官仔细核算,若将原定一次运足半载粮饷,改为分三批,依关隘接收能力与路途状况,错峰输送,首批保两月急用,后续衔接。如此,漕运压力可缓,损耗可减,边关亦不至断炊。其间差额,可由邻近粮仓暂行调剂,户部核销。此策虽繁琐,却可解当下之困。长远之计,仍需整饬漕政、巩固边储,此非一日之功,当另案筹划。”
这番提议,数据支撑有力,考虑周全,既解了近渴,又指明了远忧,更将执行细节落到了实处。兵部侍郎原已做好扯皮准备,闻言不禁怔住,细细思量后,竟觉此乃眼下最可行之法。漕运官员亦松了口气。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争执,竟在平和务实的气氛中初现共识。首倡此议的阁老深深看了陈胤一眼,未再多言。
陈胤回府,已是深夜。芈菇仍在静室旁的画案前,对着一幅未完成的《春山晓雾图》出神。画中岚气萦绕,山色空濛,笔墨极淡,意境却幽深。她见夫君归来,眉宇间虽带倦色,眸光却清亮,便知日间之事虽难,未扰其心。只温言道:“灶上煨着百合粥,夫君用些再歇息。”
陈胤坐下,看着那幅画,忽道:“娘子这山色,浑融一体,云雾山川,似分似合。今日阁中议事,各方诉求纷纭,亦如山间云雾,遮蔽真容。唯有心静,方能不被云雾所迷,见其下坚实山体之脉络。”
芈菇微笑:“夫君善喻。妾身作画,亦觉最难处便是处理这‘虚’与‘实’、‘显’与‘隐’。云雾太浓,则山形全无;全无云雾,又失天然韵致。唯有令虚实相生,方得真趣。世事纷纭,或许亦需这般虚实之间的智慧。”
夫妇夜话,寥寥数语,却彼此映照,心意相通。陈胤在朝堂的“务实平衡”,与芈菇在画境的“虚实相生”,看似不同,内里却遵循着相似的“中道”之理。
春日渐深,陈胤在阁中地位渐稳。他以数据说话、以实效为凭的作风,虽令一些惯于空谈或依赖旧例的同僚不适,却也赢得了务实派官员的敬重。几次棘手事务的妥善处理,更让几位阁老逐渐认可其才干。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都察院突然收到数封来自东南的联名揭帖,控告户部新颁的《清丈田亩细则》“扰民滋事”、“纵容胥吏苛索”,言辞激烈,并隐约将矛头指向主持修订此细则的陈胤。此事迅速在朝中传开。清丈田亩触及地方豪强利益,历来是极易引发争议的烫手山芋。陈胤修订细则,本意在统一标准、杜绝舞弊、减轻小民负担,然执行之中,难免有地方官借机生事或豪强反弹。
反对之声骤起。有言官上疏,直指陈胤“变法过急,徒增纷扰”;亦有官员私下议论,称其“骤登高位,急于立威,不顾民情”。更有甚者,将此事与太后赏赐芈菇相联系,暗讽“夫荣妻贵,圣眷过隆,恐非国家之福”。
压力骤然袭来。连太子召见时,亦面露忧色:“陈卿,清丈之事,牵涉甚广。东南奏劾,虽未必尽实,然众口铄金,不可不虑。卿可有应对之策?”
陈胤躬身道:“殿下明鉴。清丈细则,臣与户部同僚反复推敲,核心在‘均平’二字,绝无为增赋税而扰民之意。然法行于下,常有扭曲。今有控告,未必全属虚妄,恐是地方执行出了偏差,或豪强抵制,借题发挥。臣请旨,选派清廉刚正、熟悉民情的御史及户部司官,组成巡核查验组,亲赴控告最烈的几府,明察暗访。若确系细则不妥,即行修正;若系执行走样或诬告阻挠,则按律处置,并昭告天下,以正视听。如此,不避问题,不废良法,方是长久之道。”
太子沉吟:“此议甚妥。然巡核查验,需时甚久。其间朝议汹汹,卿恐需承受非议。”
陈胤神色平静:“臣既任其事,便当承其责,受其谤。但求于事有补,于心无愧,个人毁誉,不足挂怀。”
核查之议获准。陈胤一面应对朝中攻讦,一面紧锣密鼓筹备核查事宜。他亲选人员,定下“秘密查访与公开听诉结合”、“重实证、轻口辞”的章程,反复叮嘱:“此行非为辩驳,乃为求真相。无论结果如何,务必实事求是,据实回禀。”
这段时日,陈胤回府更晚,然每日必抽片刻,于书房静坐。外界风雨似乎未能侵入那片澄明心湖。芈菇则完全沉浸于一方新得的古陶纹样临摹中,那陶器上的云雷纹古朴流转,似蕴藏着远古的韵律。她以极细的笔触,追摹其纹路走向,心神亦随之沉入一种悠远而浑厚的节奏里,仿佛借此暂离了现实的烦扰,又与某种更恒久的力量连接。
月余后,核查组陆续回京。结果呈至御前:所劾“扰民”诸款,大半查无实据,乃地方某些胥吏借机敲诈或豪强煽动所致;确有两处因官员理解偏差,执行略显僵硬,已当场纠正。核查组更带回大量证据,显示新细则施行得宜之处,田亩隐匿减少,小民赋税有所公平。真相大白,那些喧嚣一时的非议,如阳光下的霜露,迅速消融。
圣上据此严旨申饬诬告及执行不力者,并明发上谕,肯定清丈细则“本意为公,执行当慎”,令天下遵照。此番风波,非但未损陈胤声誉,反令其“持正务实、不畏谤议”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连最初颇有微词的阁老,亦在私下感叹:“陈仲玉确有过人之处。风波之中,能持定见,以实察破虚言,这份定力与章法,非常人可及。”
风波既平,时已入夏。芈菇的《古陶纹韵》册页完成,她并未刻意展示,只置于案头自观。陈胤一日得闲,翻阅之下,但觉那些古朴纹路在妻子笔下,不仅形似,更流动着一股苍茫而又鲜活的气息,仿佛远古的呼吸透过时空,在此刻纸上重新吐纳。他不由赞道:“娘子此作,已非临摹,直如与古人神交,共感那造物时的心跳。”
芈菇浅笑:“夫君经此一役,心镜想必愈发明澈。妾身摹此古纹,亦觉万物虽变,然其中生生不息的韵律,亘古如斯。能略略感应此韵律,便觉眼前纷扰,不过瞬息波澜。”
夏夜,两人复坐于小筑庭院纳凉。星河璀璨,流萤偶现。经历了一场朝堂风波的淬炼,此刻的宁静愈显珍贵。
陈胤望着星空,缓缓道:“此番风波,让我想起沈先生当年‘云聚为雨’之喻。置身其中,方知‘核正’之难。非议如云,时刻试图遮蔽本心;唯有心中那点‘澄明’足够坚定,方能不被裹挟,最终云开见月。”
芈菇倚着他,轻声道:“妾身近日读顾先生信札,她言‘画到无求品自高’。这‘无求’,非是不进取,而是不向外求认可、求名利,只向内求心安、求真实。夫君为政,或许亦需这般‘无求’之心——但求其事合乎理、其心出于公,至于外间毁誉升沉,则如这夏夜之风,来过,亦去过罢了。”
“好一个‘来过,亦去过’。”陈胤执其手,掌心温暖而稳定,“星霜互砺,方见玉壶冰心。你我之道,或许便是于这不断的‘来去’风波中,持守内里那片不变的澄明与温热。任它星移斗转,世事沧桑,此心光明,便足可映照一隅,温暖一方。”
夜风微凉,带来远处荷塘的清气。竹逸小筑的灯火,与天上星辉、草丛萤光,静谧地交融在这无边的夏夜里。他们的修行,他们的路途,仍将在这无尽的淬炼与映照中,继续向前延伸,如静水深流,默然滋养着所经之处的一切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