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雷雨,终究是来了。先是天边滚过几声闷雷,接着乌云如墨泼洒,瞬间遮蔽了炽烈的日头。狂风骤起,卷得庭中树木枝叶狂舞,那丛茂盛的“耐旱蒿”也被吹得东倒西歪,青灰的茎秆几乎贴伏地面。豆大的雨点劈啪砸下,顷刻间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只剩下哗啦的水声与呼啸的风声。
陈胤与芈菇立于书房门口,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暴烈景象。雨水被风斜扫入檐下,打湿了他们的衣摆。
“这风雨来得急。”芈菇轻声道,“那蒿草怕是要折损不少。”
陈胤目光沉静,望着风雨中顽强摇曳的蒿丛:“且看它能否挺住。其根既深,纵使枝叶受损,只要茎秆不断,雨过自能重新挺立。这风雨,亦是考验。”
这场午后的雷暴,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雨收云散。炽阳重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庭中一片狼藉,落花残叶满地。那丛“耐旱蒿”果然未能幸免,近半的茎秆被风雨摧折,歪斜在地,沾满泥水,显得颇为狼狈。然仔细看去,其主茎大多依然连着根柢,未被彻底折断,更有不少较细的枝条,虽弯垂至地,却依然青翠。
芈菇欲唤仆役收拾,陈胤却摆手制止:“且慢。让它自己缓一缓。你瞧那些倒伏的枝条,接触泥土处,或许反能生出不定根,扎得更牢。这风雨,于它未必全是坏事。”
果然,不过三两日,那丛蒿草便显现出惊人的恢复力。倒伏的枝条并未枯萎,反而在贴近泥土的茎节处,萌出了细白的新根,牢牢抓住地面;被吹歪的主茎也渐渐重新挺起,虽姿态不复从前挺直,却更显虬劲。经历这番风雨,它反而显得更加蓊郁苍健,淡黄的花穗虽零落不少,剩余者却似更加沉实。
“真乃野草之性也。”芈菇叹服,“不择地,不避风雨,但有一线生机,便能死死抓住,愈挫愈坚。”
这庭中蒿草的经历,仿佛一个无声的寓言。几乎就在这场风雨过后数日,各方消息便接踵而至,昭示着“实学”潜流所面临的新一轮考验与机遇。
先是江南林老密信,语气较前次更为紧迫。信中言,国子监祭酒查询蒙书之事虽暂息,然南直隶学政衙门似并未全然放下,近日以“整饬蒙养,端正始基”为名,行文各府县,要求上报境内私塾、蒙馆所用启蒙读物名目及大致内容,“以防俚俗不经之谈淆乱童稚”。此举虽未明确针对顾存朴的《乡塾蒙养杂说》,但无疑大大增加了其流传的风险。顾存朴已将所有书稿转移至更为隐秘之处,并暂停了任何形式的对外传抄。林老正设法通过几位致仕乡宦,以“保存乡邦文献”为由,迂回游说,试图将《杂说》中纯粹记录本地风物、常识的部分剥离出来,单独编次,使其看起来更像一部地方风土志的简易童蒙版,或可规避审查。
“存朴处境,再临险滩。”林老叹道,“然其志未馁。近日反于蛰居中,着手将《杂说》中关乎本地农时、物候、常见草木鸟兽之描述,另行辑录,配以简单歌诀,使其更似农家月令、识物谣曲,即便公开,亦难指为‘异说’。此真可谓‘挫而愈奋,困而求变’。”
几乎同时,冯主事那边也传来一个令人警惕的消息。朝中近日有礼科给事中上疏,言“近来州县奏报,多言具体工程度支、农技推广,固然可喜,然士人学问根本,在于明理修身。若天下官吏只知锱铢,不晓义理,恐失政教之本”。疏中虽未直接否定务实,却将“具体实务”与“明理修身”隐隐对立起来,暗指过度关注前者会导致官员素养的“偏颇”与“堕落”。此疏照例留中,但其观点却在一些崇尚清谈的官员中引起共鸣,私下议论又起。
“此乃‘雅正’之余绪,借尸还魂。”赵启明忧心道,“他们不敢再公然批判‘实务’为鄙俗,便转而强调‘义理’之优先与根本,企图在更高层面重新确立‘虚文’的优越性。此论更具迷惑性,亦更难驳斥。”
陈胤闻之,沉思良久。这确是一个新挑战。当“务实”在具体事务层面逐渐获得认可时,对手很可能会将争论提升到“道”与“器”、“本”与“末”的哲学与价值观高度,利用传统思想中重“道”轻“器”的倾向,来压制“实务”的正当性。
“此乃必然之辩。”陈胤对芈菇道,“历来革新,往往始于‘器’‘术’之变,而后触及‘道’‘理’之争。他们祭出‘义理’这面大旗,是意料中事。然则,‘实学’所求,并非舍‘理’就‘器’,而是主张‘理在事中’,‘道不离器’。空谈义理而无补于民生,其‘理’何存?其‘道’何用?此番争论,避无可避,或许正是将我们的道理讲得更清楚、更深入的契机。”
他决定,在继续辑录实务案例的同时,要开始有意识地整理、阐发那些将“经世致用”与“明理修身”相统一的前贤论述,尤其是历史上那些既是大儒、又是能吏的人物事迹与思想,如宋代范仲淹、明代王阳明(虽学派不同,然皆重事功)等,从学理上为“实学”构建更坚实的根基。
然而,并非全是坏消息。都水司老主事那边,通过郑郎中传来一个切实的喜讯:继“柳辊厢埽”法之后,又有一项来自河南的“草埽固滩”法(利用当地丰富的芦苇、茅草捆扎成埽,用于稳固易受冲刷的滩岸),因在数次汛期中表现优异,且成本极低,被正式补录入了河防章程附录。更重要的是,工部堂官在审议此事时,明确言道:“地方巧法,只要于防洪保安有利,又合乎大体,便当收录。治河之道,本非一成不变。” 此言较之前更为肯定,无疑给老主事及各地务实河工吃了一颗定心丸。
几乎同时,周掌柜从山西商路带回消息:那位推广“代耕架”的知县,因连年劝农有功,钱粮增溢,被巡抚列为“风宪官”访举的对象之一(一种非正式的官员荐举途径)。虽最终能否升擢尚未可知,但这无疑是对其务实政绩的公开肯定。更妙的是,该知县在应答巡抚垂询时,不仅详述“代耕架”之利,更侃侃而谈其如何借鉴古法、走访老农、反复试制改良的过程,将其上升为一种“稽古验今、勤察民情”的为官之道,颇得上官嘉许。此事在山西官场小范围传开,引得不少州县官暗中打听那“代耕架”与“稽古验今”的详情。
“这位知县,倒是深得‘实学’三昧了。”陈胤闻之笑道,“不仅做事,更会‘说理’,将具体技艺与为政之道巧妙勾连,使人无从指摘。此等人物多些,风气之转方能落到实处。”
芈菇也带来她那边的好消息:她精心绘制的“童蒙日览图”南北版本初稿已成,托周掌柜秘密带往江南,请林老转交顾存朴及几位可靠乡塾蒙师参详试用。不久,便有试用者托人捎回口信,言“图样生动,童子甚爱,尤喜其中南北风俗器物之异同,常追根问底”。更有蒙师建议,可增添一些简单的、引导孩童自己动手观察、记录身边事物的“小功课”,如“记三日晴雨”、“画家中常用五样器具”等。芈菇觉得此议甚好,正着手补充。
这些或明或暗、或忧或喜的消息,交织成一幅复杂而真实的图景,展现在陈胤面前。它清楚地表明,他们所推动的“崇实黜虚”思潮,已不再是地下的微弱潜流,而是开始浮出水面,与旧有观念和势力发生正面、多方位的碰撞与交融。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压力、风险、反复与曲折,但也正是在这碰撞与交融中,新的思想与实践才能获得锤炼、 澄清,并真正渗透进体制与社会的肌理。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陈胤庭中那丛经历风雨的“耐旱蒿”,已完全恢复了生机,甚至比风雨前更为茂盛,灰白的籽实日趋成熟。这一日,陈胤正在书房检视新近整理的数条关于“义利之辨”的古人论述——皆强调“利者,义之和也”、“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旨在为关注民生经济正名——忽有仆役来报,道是通政司一位姓王的知事来访。
这位王知事,陈胤与其仅有数面之缘,并无深交。他心下微诧,仍整衣出迎。王知事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言辞谨慎。寒暄坐定后,他略一沉吟,道出来意:“下官冒昧,闻陈大人素谙经史,尤留心历代典章制度与治乱得失。近来通政司奉旨整理近年地方条陈中有关钱谷、刑名、水利、农桑之议,欲择其切要可行者,分类辑录,以备省览。然此类文字,散见各疏,良莠不齐,甄别不易。下官等才疏学浅,恐有遗珠之憾或取舍失当。久闻大人博学慎思,故不揣冒昧,敢请大人有暇时,或可对初步辑录之目录纲要,略加披览,指点一二?此纯为公务请教,绝不敢多扰清静。”
陈胤心中一动。通政司掌管天下章奏,其辑录地方条陈,必是奉高层之意,旨在了解下情、汇集智慧。王知事此举,看似寻常公务咨询,但其特意寻到自己,或许并非偶然。莫非是冯主事那边的人脉起了作用?或是自己近年“留心实务”的名声,已悄然传入某些有心人之耳?
他不动声色,谦道:“王大人过誉了。陈某闲散之人,偶读旧籍,岂敢妄议时政?然大人生性有关,若有草目需陈某参详,自当勉力翻阅,然所言必是浅陋,仅供大人一笑而已。”
王知事似乎松了口气,呈上一份不过数页的目录纲要,便起身告辞,言明“三日后遣人来取”。
陈胤回到书房,细看那目录。其分类果然集中于“垦荒积贮”、“河渠疏浚”、“赋役均平”、“狱讼清简”、“劝课农工”等务实领域,所选条文也大多言之有物。然其取舍标准,明显偏向于那些文辞相对雅驯、引据经典者,对于一些用语质朴、但见解独到、措施具体的条陈,反而收录不多或置于次要。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陈胤对芈菇道,“通政司诸公,潜意识里仍受‘雅正’标准影响,虽意在务实,却难脱文辞之窠臼。真正来自田间地头、市井衙门的鲜活经验与急切之言,往往因其‘鄙俚’而被忽视。”
他提起笔,并未直接修改目录,而是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数条建议:其一,建议增列“地方巧法”、“民情实录”两类,专收那些语言质朴、但反映实际情况或记载有效土法之条陈片段;其二,建议在现有各类目下,注意收录那些数据翔实、过程描述清晰的案例,无论其文采如何;其三,建议可于各类目前,略加按语,点明此类政务之要旨及所选条陈之参考价值所在,以引导阅读。
他写得极其谨慎,措辞谦和,全然是一副“仅供参考”的姿态。三日后,王知事遣人来取,陈胤将原目录与建议一同封好交还,未再多言。
此事过后,陈胤心中反而更添了几分了然。通政司的动向,表明朝廷高层确有“采实于下”的意图,这是好事。然执行层面仍存痼疾,这恰恰是他们这类“局外人”可以发挥影响、予以补正的缝隙。自己的建议能否被采纳,尚未可知,但至少已播下一粒种子。
八月,中秋将至,桂子飘香。陈胤庭中的“耐旱蒿”籽实已完全成熟,呈现一种干燥的灰褐色,轻轻一触,便有细小的籽粒脱落。陈胤与芈菇一同,小心地采集了大部分籽实,依旧混合往年所收,分装成许多小袋。
这一日,赵启明来访,言及朝中近日又有新议,有大臣建议于翰林院下设“典制清吏司”,专责整理、研究历代及本朝有关礼乐、刑名、食货、河渠等典章制度之沿革得失,“以资治道”。此议得到不少务实派官员的附和。
“此议若成,”赵启明道,“或可为‘实学’开辟一席合法之地。至少,研究历代制度得失,总不能再被斥为‘鄙俚’吧?”
陈胤却想得更深:“设立专司是好事。然掌司之人、研究之取向,才是关键。若仍由那些只知考据辞章、不通实务的翰林官把持,恐又成一纸空谈之渊薮。须得有真知灼见、明体达用者主持方可。”
他忽然心念一动,对芈菇道:“我那些‘循吏实务辑录’与‘治事刍议’,或可待机而动。若此‘典制清吏司’真能设立,且主事者非迂腐之辈,或可设法,将其中关于制度施行、得失案例之部分,以‘野人献曝’之诚,悄悄递送,供其参考。总比深藏箧中,与蠹鱼为伴要好。”
芈菇点头:“夫君所虑周全。学问之道,贵在有用。藏之深山,何如置之于可被见用之地?然时机把握,火候分寸,仍需万分谨慎。”
中秋月圆,万家团聚。陈胤府中也设了简单的家宴。祭月之后,他与芈菇在庭中石桌旁对坐,清茶一壶,月饼几块。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明。那丛采过籽的“耐旱蒿”在月下静立,枝叶间已显疏落,却别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静气度。
“又是一年月圆时。”芈菇望着天际玉盘,“去岁此时,尚在忧心顾先生之案,朝中风气也未明朗。今岁虽仍有风波,然局面似开阔了些许。”
陈胤亦仰望明月,缓缓道:“月有阴晴圆缺,世事亦复如是。岂能指望一帆风顺?所可喜者,非是已得多少成就,而是我们这条路上,同行者似在增多,星火之光,渐可彼此映照。顾先生于困厄中另辟童蒙之径,都水司老主事于僵局中凿开制度之缝,冯主事于铨选中暗助实干之吏,乃至通政司那王知事的悄然问询……此皆点滴之力,汇聚起来,便是移转风气之能。”
他收回目光,看向芈菇:“我们所为,如同这月下播撒蒿籽。不知其落于何方,不知其能否成活。但只需坚信此籽之性韧,此土之需润,便只管年年播撒,岁岁收集。至于何时蔚然成片,染绿山野,非我所能知,亦非我所需急。但求此心此行,无愧于己,有裨于世。”
芈菇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妾身此生,能伴夫君行此路,观此月,播此种,已是无憾。”
夜凉如水,月光更显清辉。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与笑语,更衬得此间宁静。陈胤知道,漫长的秋季与寒冬还在后头,未来的道路上也必会有新的雷雨与霜雪。但此刻,沐浴在这千古同一的月光下,感受着手中传递的温暖与坚定,他心中充满了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洞明世事后的从容,一种择善固执后的安然,一种将个人生命融入更宏大追求后的深沉满足。他们或许永远看不到那片想象中的“蔚然成林”,但他们播下的每一粒种子,点燃的每一星火光,联结的每一位同道,都在确凿无疑地改变着当下的土壤与气候,为那个可能更好的未来,增添着一分无法被抹去的真实分量。
霜枝凝露,雁字南书
中秋月华犹在记忆里泛着清辉,几场连绵的秋雨便接踵而至,将京城最后的暑气涤荡得干干净净。雨丝细密,落在庭中草木上,渐沥有声,洗得那辛夷的阔叶愈发墨绿,那丛“耐旱蒿”的枝叶也愈发显得青灰苍劲,已转为褐色的籽实穗头低垂,仿佛不胜秋露的清寒。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气息,凉意透过窗纱,已需添衣。
秋雨带来的不止是凉意。江南林老的信,便是在这样一个雨日送达的,信纸边缘似还沾染着南方的潮气。信中所述,颇令人悬心:学政衙门要求上报蒙学读物目录的公文下发后,无锡县学教谕果然格外“勤勉”,亲自抽查了几处乡塾。其中一处,塾师慌乱中未能将顾存朴《乡塾蒙养杂说》的抄本完全藏妥,被搜出数页。教谕如获至宝,当即追问来历。那塾师还算机警,只推说是“早年游学时抄录的杂篇,不知作者,觉其浅近有用,便偶尔引为授课补充”。教谕虽疑,然单凭几页无头无尾的文稿,且内容确为常识,一时也难以坐实罪名,只严令该塾师立即销毁,不得再用,并将此事记档,言“待查”。
“虽未直指存朴,然其险可知。”林老笔锋沉重,“教谕既已起疑,必不肯甘休。存朴处风声愈紧,所有文稿已悉数转移至更隐秘处。彼近日更少出门,几与外界断绝音问。老夫已着人暗示那位致仕老翰林,或可借其声望,以‘关心蒙养’为名,向学政进言,谓‘采择地方善本以广教化’亦是美事,或可稍缓苛察之风。然成否难料。”
几乎同时,都水司老主事那边也遇到了新的困扰。郑郎中传来口信,言河防章程附录收录地方土法之事,虽得堂官首肯,却在具体执行时遇到了部里一些“老规程”的掣肘。有司官认为,这些土法虽经验证,但毕竟未经“部颁定式”的严格程序,若各地滥用或误解,反生事端,主张所有备案土法,须经工部选派“精通部例”的官员实地复核、重加审定后,方可正式参照使用。此议看似稳妥,实则暗含拖延与否定之意——派员、复核、审定,流程漫长,且“精通部例”者往往对地方实际情形隔膜,极易以不合定式为由予以否决。
“老主事为此焦虑不已。”郑郎中叹道,“他说,好容易推开一道缝,若被这‘复核审定’卡住,无异于给这道缝又加了一道更牢的栅栏,地方河工的热情恐将受挫。然对方持‘慎重’之论,冠冕堂皇,一时难以反驳。”
陈胤闻之,眉头深锁。这两件事,一在南,一在北,一在文教,一在实务,却都昭示着同一个困境:当新的尝试触及旧有体系的边界时,守成力量便会本能地动用程序、规章等“合法”手段进行阻挠与规训。顾存朴的蒙养文稿被“待查”,都水司的土法面临“复核”,皆是此理。
“此乃‘阳拒’转为‘阴滞’。”陈胤对芈菇分析道,“明面上的批判打压或已难行,便用查验、审核、程序等手段,行延缓、消解、同化之实。此等阻力,往往更细致,更‘合理’,也更难应对。”
芈菇忧道:“那该如何是好?难道便任由其‘阴滞’不成?”
陈胤沉思片刻,缓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有‘阴滞’,便需‘暗渡’。顾先生那边,林老欲借老翰林声望进言,此为一法。或可再思,能否将《杂说》中最为安全无害的部分,如纯粹识物歌谣、地方风物简述,化整为零,以‘乡土教材’补充资料之名,通过其他非官方的、地方士绅认可的渠道散播,使其来源更加模糊,难以追查。都水司那边,‘复核审定’之议既起,硬抗无益。或可顺水推舟,同意复核,但竭力争取由‘熟悉地方河工情形之干员’与‘部例专家’共同进行,且复核标准不能唯‘定式’是瞻,须以‘防洪实效、节省工费’为主要依据。同时,可请老主事暗中联络几位在地方河工中素有威望、且其法已获备案的河官,联名呈文,以实际案例申说土法之效、备案之利,为复核制造‘舆情’基础。”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我那‘治事刍议’中,恰有数条论及‘成法’与‘变通’、‘定式’与‘实效’之关系,或可稍加提炼,以不显眼的方式,递送给都水司老主事及冯主事那边,供其在与‘部例派’争论时,作为理据参考。”
芈菇眼睛一亮:“夫君此策,仍是‘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不正面冲撞,而是在其规则框架内,寻找有利于己的缝隙与支点。”
“正是。”陈胤点头,“如今局面,已非初时之黑白分明、壁垒森严。各方力量交错,利弊交织。我们需更灵活,更敏锐,善于利用各种现成的渠道、关系、名目,为我所用,达成目的。这比单纯的潜藏或硬抗,或许更为有效。”
秋雨渐歇,天色放晴,碧空如洗。陈胤踱步庭中,但见那丛“耐旱蒿”经过秋雨洗淋,籽实穗头愈发沉甸,不少已自然裂开,细小的籽粒随风飘落于周围泥土之中。他俯身细看,只见蒿丛根部的湿泥里,已可见点点新发的、极其细弱的绿芽——那是今春散落的旧籽,经过夏的蛰伏,竟在秋雨中萌发了。
“你看,”他指给芈菇看,“秋日发芽,虽难长成,然其生命意志之强,可见一斑。这便是我所说的‘暗渡’。不择时,不择地,但有机会,便悄然生根。我们的种种努力,或许亦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