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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霜天雁字,寒木春华

极乐大境

与此同时,江南林老也指来消息,言经过那位致仕老翰林的委婉进言,学政衙门对蒙学读物的“关注”似乎不再那么咄咄逼人,那位教谕的追查也暂未升级。顾存朴得以稍松一口气,但仍深居简出。林老已按陈胤先前建议,着手将《杂说》中关于本地物产歌谣的部分单独辑出,假托是“采风所得民间俚谣”,打算通过几位热心地方文教的多绅,在私塾中作为“课余趣谈”传播,使其更加“无害化”。

都水司老主事那边,经过郑郎中等人暗中联络与造势,部分地方河官的联名呈文已递至工部,言词恳切,列举实例,力陈备案土法之利。“复核审定”之议虽未取消,但部堂态度似有松动,同意派出的人员需“兼通部例与地方实务”,复核标准也允诺会“酌情考虑实际效用”。老主事正抓紧遴选、准备材料,力图在复核中争取最好结果。

这些消息,让陈胤感到一种在复杂博弈中艰难推进的实感。没有摧枯拉朽的胜利,只有一点一滴的争夺、妥协与渗透。如同秋日播种,明知季节已晚,仍要奋力抓住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露,让希望能在冻土来临前,扎下哪怕最细微的根须。

重阳日,天高云淡。陈胤没有去登高,只在庭中那株辛夷树下,设了清酒菊茶。芈菇将新近绘制的数幅“童蒙日览图”秋日篇摆出来,画面是孩童拾取落叶、辨识秋果、帮助收获的场景,色彩温暖,意趣盎然。

陈胤斟了一杯酒,缓缓洒在树下泥土中,既是祭秋,亦是祭奠那些在此路上已经逝去或依然坚守的魂灵,如沈同知,亦是为所有正在泥泞中前行的同道者祈福。他望着南飞雁阵划过湛蓝长空,心中默念:前路尚远,霜寒将至,然雁行有序,终达彼岸。他们所播撒的、所守护的、所联结的这一切,或许正如这秋日萌芽的蒿草与南飞的雁群,看似微弱,看似迁徙,却承载着穿越季节、生生不息的密码。

重阳过后,秋意便一日深过一日。霜降前后,几场白霜趁着夜色悄然落下,晨起推窗,只见庭中草木皆披上了一层晶莹薄纱,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那株辛夷的阔叶边缘已现焦枯,而那丛“耐旱蒿”的青灰色调也仿佛被霜气凝住,更添几分苍劲,枝头残存的籽实穗壳变得极脆,风一过,便簌簌飘落些许干瘪的籽粒,混入霜地之中。京城的气象,也似被这日益凛冽的秋寒所染,肃杀之余,又多了几分岁末特有的、因循与观望交织的沉闷。

都水司老主事推动的“复核审定”之争,果然陷入了预料之中的胶着。工部派出的复核官员已然南下,阵容是“兼通部例与实务”的折中之选:一位是部里素以熟悉典章、作风严谨著称的员外郎,另一位则是曾在河道上历练多年、近期才调入京的郎中。两人一持“部例”,一重“实效”,意见时有龃龉。复核过程缓慢而细致,不仅要查验已备案土法的实际应用记录、访询当地河工乡老,还要逐条比对部颁定式,评估其“偏离”程度与潜在风险。老主事通过郑郎中传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焦虑与疲惫:“……二位钦差,审验极苛。那部例出身的员外郎,常揪住些无关宏旨的细节反复诘问,稍有不合定式之处,便面露难色。另一位郎中虽体谅地方难处,然亦不敢全然悖逆部例精神。各地河官起初的热情,已被这繁复的勘验消磨不少,私下多有怨言,恐此事久拖不决,终成虚文。”

陈胤得信,沉吟良久。他深知,这便是“程序”的力量,它能以“公正”、“严谨”之名,将鲜活的经验与急迫的需求,慢慢研磨成符合既有框架的、安全的粉末。他只能回信建议老主事与那位体谅实务的郎中多加沟通,尽可能在“确保防洪安全”这一根本前提下,为地方土法争取空间,并请其关注那些已在实际抢险中证明卓有成效的案例,以此作为说服“部例派”的最有力武器。

与此同时,江南顾存朴那边,林老的“暗渡”之策似乎初见成效。那位致仕老翰林以“采辑乡邦俚谣童谚以备风土之考”为名,将顾存朴《乡塾蒙养杂说》中关于本地物产、节候的歌谣部分,稍加润饰,编成一本薄薄的《吴中风土谣谚初编》,不仅未遭非议,反因其“存古意、察民情”而受到几位同好老儒的赞赏。这本《初编》虽与顾存朴原著旨趣已有不同,且流传范围仅限于少数文士圈内,却无形中为那些源自《杂说》的童蒙知识,披上了一层雅驯的外衣,提供了一种“合法”存在的可能。顾存朴得知,托林老转达,言“但使蒙童能得实益,名姓藏匿,亦无所憾”。其淡泊与坚韧,令人感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这表面缓和的局面下,朝中一股新的潜流开始涌动。有几位籍贯江南、与“澄心”旧党渊源颇深的科道官员,近日接连上疏,奏请“端正文体,勿使矫枉过正”。疏中虽承认前段过分追求辞藻华美有所偏颇,但笔锋一转,强调“文章乃载道之器,气象关乎心性”,提醒朝廷在注重实务的同时,“不可轻废诗文教化之功,致士子徒知利害,不养性情”。其论调看似折中,实则暗含对“务实”风气可能侵蚀士人精神世界的担忧,企图重新唤起对“雅正”传统的维护。

这轮攻势,较之前更为巧妙,也更具理论色彩。它不再直接贬低实务,而是试图在“道器”、“性情功利”的更高层面,为“虚文”争取一个不可或缺的、甚至更为根本的地位。此论一出,果然在翰林院、国子监及部分清流官员中引起不少共鸣。连此前支持务实的老成官员中,也有人觉得“此言不无道理,学问总须有根本”。

赵启明将此讯告知陈胤时,面有忧色:“此论颇能蛊惑人心。尤其那些本就对实务琐细不甚耐烦、自矜身份的士大夫,更易为其所动。若任其发酵,恐刚有起色的务实风气,又要被套上新的枷锁。”

陈胤神色凝重。这正是他先前所忧虑的“道器之争”的具体上演。对手果然选择了这个更具哲学高度、也更能触动士人文化心理的战场。

“此乃学问根本之争,避无可避。”陈胤缓缓道,“他们欲将‘实学’矮化为只知利害、不通性情的‘器用之学’,从而维护‘虚文’在‘道统’中的优越地位。我们若不能在此层面作出有力回应,阐明‘实学’同样关乎心性修养、精神培育,且是更为扎实可靠的修养途径,便难以真正站稳脚跟。”

他意识到,自己先前整理的关于“经世致用”与“明理修身”相统一的先贤论述,此时正该派上用场。但如何将其有效传播,介入这场争论,却需慎之又慎。直接撰文辩驳,过于醒目,且易陷入无休止的口水之争。或许,更有效的方式,是通过注疏、辑录、乃至蒙养读物,将“实学”所蕴含的“格物穷理”、“知行合一”、“民胞物与”等精神内核,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呈现出来,让人们在接触具体知识、案例的同时,自然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道”的光辉。

他将此想法与芈菇商议。芈菇道:“夫君所虑极是。譬如妾身所绘童蒙日览图,若只画器物农事,或真被视作‘器用之学’。但若在图中融入孝亲、友爱、勤俭、爱护万物等情景,并辅以简洁的引导之语,便是在传授‘实知’的同时,也在培育‘善性’。顾先生《杂说》中许多内容,亦是如此。或许,这便是我们回应那‘性情功利’之辩的最好方式——用事实与作品说话,而非空对空的论战。”

陈胤深以为然:“娘子之言,直指根本。我们便从自身所做之事入手,使之更完善,更圆融,更能体现‘实学’之全貌。我那‘治事刍议’,亦当增补先贤关于吏治与心性修养关系的论述,使‘能吏’与‘良吏’、‘事功’与‘德性’更为紧密地结合。”

十月,小阳春天气,偶有几日回暖,庭中草木似又恢复些许生机。那丛“耐旱蒿”的根部,在暖阳下竟又冒出几星极嫩的绿芽,与枯黄的老茎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在证明生命循环的顽强。就在这冷暖交织的时节,边疆传来紧急军报:北虏一部趁秋高马肥,侵扰宣大边境,虽被击退,然边储空虚、防务堪忧之状再次凸显。朝廷震动,急议措置。兵部、户部连日会议,焦点自然落在粮饷、器械、边防工事等实务之上。一时间,那些关于“文体”、“性情”的争论,似乎都被这迫在眉睫的边患压了下去,务实应对成为朝堂最紧迫的声音。

借由此事,一些务实派官员再次发力。冯主事所在考功司,在评议相关边镇官员时,明确将“整饬武备、安抚士卒、保障粮道”等实绩列为首要,对那些仅有清谈名声、无补实际的官员,评价明显降低。都察院几位老御史,也上疏直言“当此多事之秋,用人行政,首重实心实政,浮华空疏之辈,恐误封疆”。此等言论,在边患压力下,显得格外有力。

甚至那位对复核地方土法颇为挑剔的工部员外郎,在参与议处边防工事修缮时,也不得不面对“工期紧迫、物料有限”的现实,开始主动询问有无“速成、省费”之法,态度较之前松动不少。老主事抓住机会,通过那位体谅实务的郎中,委婉建议可参酌一些已备案、且适用于北方边地的河防土法,用于加固边墙、疏通壕堑。此议虽未立刻被采纳,但至少进入了讨论范围。

“边患一起,虚实立判。”赵启明私下对陈胤道,“任他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性情论得如何高妙,不能退敌安边,便是虚言。此番倒是让那些‘重实’之论,有了最坚实的立足之地。”

陈胤却提醒道:“此乃危机所迫,非常态。一旦边患稍缓,旧有争论恐将复起。我们切不可因一时之利而忘乎所以,更应借此机会,将‘实学’关乎国计民生、安危所系的道理,阐述得更为透彻,并设法将其融入日常政务的考评与决策之中,使之制度化、常态化,方能持久。”

十一月中,第一场像样的冬雪终于降临。一夜之间,京城内外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寂静的洁白。庭中那丛“耐旱蒿”连同新发的嫩芽,一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些许倔强的枯茎梢头。严寒封锁了大地,也仿佛将许多纷争暂时冻结。

然而,冰封之下,暗流仍在涌动。林老从江南指来密信,言及苏州那位曾赞赏《吴中风土谣谚初编》的致仕老翰林,近日偶感风寒,竟一病不起,旬日间便与世长辞。这位老人虽未直接卷入风波,但其存在本身,便是顾存朴学问的一道无形屏障。他的逝世,不仅令林老等失去一位有力的奥援,也让江南文坛少了一道调和鼎鼐的稳重声音。林老信中不无忧虑:“此老既逝,江南士林格局恐生微澜。其门下及交好者,或各有倾向,难保无人再借‘雅正’之名,行挑剔之事。存朴之处境,恐又添变数。”

与此同时,通政司王知事那边,也传来一个令人玩味的消息。朝廷似乎有意将前阶段辑录的地方务实条陈,择其精要,编纂成一部供各级官员参考的“施政备要”之类的手册。王知事私下询问陈胤,对此事有何看法,并隐约透露,编纂之人选与取舍标准,或将引起新一轮争议。

陈胤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新的、更大的机遇,也可能是一个新的陷阱。若编纂权落入保守迂腐之辈手中,这部“备要”很可能成为新瓶装旧酒,用务实之名,行规训之实,将地方鲜活的经验重新框定在僵化的教条之内。但若能有真正识见通达、注重实效之人参与乃至主导,则此书或可成为推广“实学”理念、汇集治理智慧的重要载体。

他反复思量,回信王知事,并未直接推荐人选或提出具体标准,而是迂回地阐述了“施政备要”编纂的几项原则:其一,当以“切于实用、利于民生”为根本取舍;其二,应注意收录不同地域、不同条件下的成功案例,体现“因地制宜”之要;其三,对于技术方法,当详其原理、述其步骤、列其成效,使读者既能知其然,亦能略知其所以然;其四,可适当收录前人关于治事理政的精辟论述,以资借鉴。他相信,以王知事的悟性,当能领会其中深意,并在可能的范围内施加影响。

腊月将至,年关事务繁杂。陈胤也忙于部中岁末的总结稽核。这一日,他正在衙署检视文书,忽有仆役来报,道是吏部冯主事着人送来一份“节敬”,乃是一盆含苞待放的水仙,附有一纸短简,仅书:“晋地‘代耕’之法,今岁推广数县,据报省畜力民力颇著。户部陕司已着人录其法式,拟咨行相关省份‘参酌’。另,闻‘施政备要’之议,恐有波澜,慎之。冬安。” 短简末尾,依旧是个简笔葫芦,旁缀两枚麦穗,较前次更为饱满。

这消息让陈胤精神一振。“代耕架”的推广与获户部关注,是务实理念在农业领域扎根的又一明证。而冯主事关于“施政备要”的提醒,则印证了他先前的担忧——此事果然已成为各方角力的新焦点。

他将那盆水仙置于书房窗台,清雅的香气隐隐浮动。望着那青翠挺立的叶片与洁白的花苞,陈胤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年,从春寒到冬雪,从顾存朴蒙养文稿的险遭不测,到都水司土法复核的艰难博弈,从朝中“道器之争”的再起波澜,到边疆危机带来的务实契机,再到“施政备要”编纂可能引发的新较量……他们与无数同道者,便是在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风浪中,艰难而坚定地前行着。没有摧枯拉朽的胜利,只有如履薄冰的推进;没有万众瞩目的辉煌,只有散落各处的、微弱却执着的星火。

然而,正是这无数星火,在寒夜中彼此映照,悄然改变着光明的分布。他走到庭院,积雪未融,一片皑皑。那丛被雪深埋的“耐旱蒿”,不知其根在冻土之下如何。但他知道,只要根须不死,待到明年春回,它必将以更蓬勃的姿态,重现生机。而他们所播撒、所守护、所联结的一切,正如这蒿草的根脉与籽实,已深深嵌入这时代的土壤之中,无论表面是风雨雷霆还是冰封雪盖,其内在的生命力,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编织成网,蓄势待发。

远处传来稀疏的爆竹声,已有性急的人家开始预备年节。陈胤呵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到温暖的书房。芈菇正在灯下,对着新收到的江南试用反馈,修改一幅“童蒙日览图”的细节,神情专注而柔和。炉火噼啪,茶香袅袅,将冬夜的严寒隔绝在外。

长路依然漫漫,挑战永无止息。但此刻,在这岁暮的寒夜里,陈胤心中充满的是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澄明与安然。他们选择了这条道路,便注定要与风雪同行,与长夜为伴。然而,心中有火,手中有种,同道不孤,前路可期。这便足够了。他知道,当新年的钟声敲响,冬雪消融,春风再度拂过大地时,他们又将与无数苏醒的种子一起,开始新一轮的萌发、生长与播撒。

腊月廿三,祭灶神。京城内外,家家户户焚香设供,以饴糖、米糕粘在灶君画像的唇边,祈望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甜腻的香气混杂着冬日的柴火味,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给岁末的肃杀添上了几分暖融的人间烟火气。陈胤府中也循例祭了灶,糖瓜粘牙,烛影摇红。祭罢,芈菇将特意多备的几份灶糖,让心腹家人悄悄送至几处平日少有往来、却隐隐有同道之谊的门第,如冯主事、郑郎中处,不言其他,只道是“岁暮微意,聊佐清茶”。这看似寻常的节礼,在知情者眼中,却别有一份“甘苦与共”的默契在其中。

祭灶的饴糖尚未化尽,周掌柜便顶着腊月里的寒风,亲自送来了一批南方的年货,并指来了林老的信。信中除却例行的平安问候与江南近况,着重提及一事:去岁受命复核地方土法的两位工部官员,在江南勘察期间,那位重“部例”的员外郎因水土不服,途中染恙,不得不提前返京,后续核查事宜,便主要由那位重“实效”的郎中主持。此人作风果然不同,简化了许多繁琐比对,更多是实地查看工程、询问匠役河工,对几项已备案且在今年秋汛中表现出色的土法,如一种用于抢护崩岸的“竹笼装石连环法”,给予了充分肯定,并在回程前,于地方河工聚会上公开言道:“治河无定法,贵在因地制宜,顺势而为。部颁章程是纲,然具体施工,还需仰仗各位老师傅的经验与巧思。” 此言虽未正式改变复核结论,但其倾向已表露无遗,令江南各地河工精神为之一振。

“此乃意外之机。”林老评道,“那位郎中原在河道多年,深知地方疾苦与实务之难,其心本向实。今独掌复核,正是机缘。或可借此,将江南几项成熟有效的河防土法,更稳妥地纳入章程。另,存朴处仍静默,然其分散传出的风物歌谣,在乡塾蒙童间口耳相传,其势虽微,其根渐固。今岁江南冬暖,地气未寒,或非偶然。”

读罢此信,陈胤心中稍慰。那位郎中的态度,印证了实务派力量在官僚体系内部的增长,即便是“部例”出身者,在深入实际后,也可能发生转变。这比任何言辞辩论都更有说服力。

几乎同时,冯主事也托人捎来口信,言及“施政备要”编纂之事,经通政司内部几番讨论,初步拟定由一位以“学问博洽、尤精吏事”著称的右通政总领,下设数位编纂官,王知事亦在其列。编纂原则大体采纳了陈胤先前建议的方向,尤其强调“切于实用”与“因地制宜”。然人选之中,亦有一位素以“文采斐然、熟谙典章”闻名的翰林院编修,其加入,或为平衡各方意见,亦可能带来变数。

“编纂之事,如今方是开端。”冯主事让人转告,“原则易定,取舍实难。尤以何者为‘实用’,何者属‘空言’,各人眼中尺度不一。日后具体编纂,恐多争执。王知事嘱我转告,彼当尽力,然亦望先生若有更精详之案例或论述,或可‘不经意’间提供一二,以资采择。”

陈胤明白,这又是一场不见硝烟的“编纂权”之争。那翰林编修的加入,便是“雅正”一脉试图影响这部“务实”备要的明显信号。王知事与冯主事的请求,是将他视为可提供“弹药”的隐秘后援。他当即回信,承诺会将他那“循吏实务辑录”与“治事刍议”中,最为精当、且不易引发争议的案例与论述,精心筛选、重新润色,以“友人读书札记片段”的名义,分批秘密递送给王知事参考,并特别提醒,选取案例当注重其“解决问题之思路与成效”,而非单纯罗列事迹。

腊月廿八,一场大雪不期而至,纷纷扬扬,将京城再度裹入一片混沌的洁白。庭中积雪深可没踝,那丛“耐旱蒿”已彻底不见踪影,唯余雪面几个微凸的起伏,标示着其存在。陈胤于书房窗内,望着漫天飞雪,心中却无萧索之意。岁末的大雪,在农谚中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兆,于他而言,亦仿佛是天地在为来年的萌发积蓄力量。

芈菇捧着一叠新收到的信函走进来,面上带着一丝轻快:“夫君,有好消息。周掌柜南边的伙计带回口信,道是江南那位主持复核的工部郎中,在返京述职前,特意召见了老主事在江南的一位旧属(亦是务实河官),详细询问了‘竹笼装石连环法’的细节与推广情形,并嘱其将此法与其他几项已验土法,整理成更为规范的图文说明,说是‘以备部中存档及咨行他省参考’。这虽非正式收录,但已是极大的认可与鼓励了。”

“此外,”芈菇继续道,“妾身托周掌柜散往各地的‘童蒙日览图’样稿,近日也有零星回音。湖广一位开明乡绅来信,言其家塾试用后,蒙童对图中农事、器物兴趣大增,常追着塾师问东问西,反将那些枯燥的训蒙诗撇在一边。虽只是家塾小事,却也让妾身觉得,这路没有走错。”

陈胤接过信函细看,心中暖意渐生。这些来自不同层面、不同地域的正面反馈,虽然微弱、分散,却如同雪地下的点点绿意,证明着他们播撒的种子,确在扎根、生长。他走到书架旁,取下那个装有混合蒿籽的锦囊,拈出几粒,置于掌心。籽粒细小而坚硬,在冬日的室内泛着黯淡的光泽,却蕴含着穿越寒冬、迎接春阳的全部密码。

“娘子,你看这蒿籽,”他轻声道,“此刻深埋雪下,寂然无声。然其内里,生命未曾稍息,只待地气一转,便会破壳而出。我们这一年,所历风波,所获进展,亦如这籽实,有被风雪掩埋之时,亦有得遇暖阳、悄然萌动之刻。重要的是,生命本身不曾断绝,希望便在孕育之中。”

除夕守岁,万家灯火。陈胤府中也设了家宴,虽只夫妇二人与寥寥亲信仆役,却也尽力营造着团圆喜庆的气氛。亥时之交,远处钟鼓楼传来沉浑的报更声,紧接着,全城骤然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爆竹声响,震耳欲聋,烟花的光彩不时映亮夜空,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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