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折腾到下午,隔壁王桂花家那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味虽然散了些,但那凄惨的哼哼声却还没停。
“医生……再给开点药吧……我肠子都要拉出来了……”
王桂花瘫在躺椅上,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旁边的李大柱和虎子更是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像两摊烂泥。
陈军医无奈地收起听诊器,摇了摇头:
“嫂子,不是我不开药。你们这是摄入了强效泻药成分,普通的止泻药根本压不住。现在的办法只能是多喝盐水,等那股药劲儿排干净了自然就好了。”
“排干净?再排我就死在茅房里了!”王桂花绝望地哀嚎。
就在这一家三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道温柔得如同天籁般的声音:
“陈医生也在呀?嫂子他们还没好吗?”
众人回头。
只见墨黎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罩衣,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海碗。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看起来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墨黎?”陈军医愣了一下。
王桂花一看到墨黎,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想要骂人,但肚子突然又是一阵绞痛,疼得她直抽冷气。
墨黎没理会王桂花那要吃人的眼神,而是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脸上挂着三分担忧、七分关切的笑容:
“我听历云霆说,嫂子一家拉得厉害。我想着大家都是邻居,之前有些误会,但总不能见死不救呀。”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一股浓郁得近乎发黑的中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味道极其霸道,带着股土腥气和令人作呕的苦味,光是闻一下,舌根子就开始发麻。
“这是啥?”李大柱虚弱地问。
“这是我那个物理学家爷爷,早些年下乡时候跟老中医学的偏方。”
墨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神诚恳得让人想哭:“专治这种‘虚不受补’引起的急性腹泻。我想着嫂子一家受罪,特意在家里熬了两个小时呢。这药虽然难喝了点,但那是药到病除,一碗下去,保管止住。”
其实,这哪是什么偏方。
这就是墨黎从那个破箱子里翻出来的极品黄连,加了整整三倍的量,又兑了她从食堂后厨要来的新鲜猪苦胆汁。
黄连清热燥湿,苦胆解毒止泻。
治拉肚子确实管用。
但那个味道……那是能让味蕾当场自杀、让灵魂出窍的苦。
俗话说“哑巴吃黄连”,墨黎这碗是“黄连泡在苦胆里”,苦到姥姥家了。
“我不喝!你肯定下毒了!”王桂花看着那碗黑乎乎像墨汁一样的东西,本能地抗拒。
墨黎叹了口气,一脸受伤地垂下眼帘:
“嫂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就不来了。而且陈医生也在这,我还能当着军医的面下毒不成?”
她作势要端走碗:“既然嫂子不信我,那就算了。只是可惜了我这好几味珍贵的草药……哎,那你们继续拉着吧,我走了。”
“哎!别!别介!”
李大柱是真拉怕了,哪怕是毒药他现在都想试试。
他挣扎着爬起来:“弟妹!别走!我信!我喝!”
“当家的!”王桂花想拦。
“你闭嘴!你想拉死啊!”李大柱吼了一嗓子,抢过碗,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大口。
“咕咚。”
一口下肚。
李大柱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他的五官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挤在了一起,整张脸皱成了一个烂包子。
那种苦,像是原子弹在舌尖爆炸,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苦得他天灵盖都快飞了。
“呕——”
李大柱张嘴就要吐。
“哎!李大哥别吐!”
墨黎眼疾手快,清脆的声音瞬间拔高:“这药最金贵的就是这股气!要是吐出来,药效就全散了,还得接着拉三天!”
“唔——!!!”
听到“接着拉三天”,李大柱硬生生凭借着人类的生存本能,把那口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苦水,又生咽了下去。
那滋味,简直生不如死。
但他惊讶地发现,那股苦劲儿下去之后,肚子里那种翻江倒海的绞痛,竟然真的神奇地缓解了一些。
“怎么样?”王桂花紧张地问。
李大柱苦得说不出话,只是流着眼泪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指了指肚子,示意不疼了。
真的管用?!
王桂花一看有救,也不管是不是仇人送的了,一把抢过碗:“给我留点!”
她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下一秒。
王桂花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白都翻出来了。
苦!
太苦了!
苦得她浑身汗毛倒竖,苦得她脑仁疼,苦得她想原地去世!
这哪里是药,这简直是在喝苦胆精!
“呕……”王桂花也要吐。
墨黎站在旁边,笑眯眯地像个恶魔一样提醒:“嫂子,忍住哦。吐了就不灵了,还得拉三天哦。”
王桂花死死捂住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脖子上青筋暴起,硬是把那股呕吐的欲望压了下去。
她整个人都在抽搐,嘴里除了苦味,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哎呀,嫂子真厉害。”
墨黎一脸欣慰地接过空碗,看着这几个被苦得怀疑人生的极品,心里那个舒坦啊。
这下好了,不仅把拉肚子的仇报了,连偷东西的仇也一起算了。
这嘴里的苦味,够你们记一辈子的。
“既然喝了药,嫂子就好好休息吧。以后想喝奶粉了尽管说,虽然奶粉没有了,但这‘偏方’,我管够。”
墨黎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端着碗,神清气爽地转身离开。
……
一出门,墨黎就撞进了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历云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倚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那双深邃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墨黎吓了一跳,像是个做了坏事被家长抓包的小孩,下意识地把碗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老……老公?”
她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刚才在屋里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又变成了那副软糯乖巧的模样:“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历云霆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女人。
刚才她在屋里“劝药”的那一幕,他全都看见了。
那哪是什么爷爷的偏方?
他分明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黄连和苦胆味,那是以前部队野外生存训练时,用来惩罚犯错士兵的“特制饮料”。
这丫头,够狠,够黑,也够损。
看着王桂花那翻着白眼想死又不敢死的样子,历云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是得罪了这丫头,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觉得厌恶,反而觉得……有点想笑。
在这沉闷枯燥的大院生活里,守着这么一只满肚子坏水的小狐狸,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偏方?”
历云霆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伸出手,拿过墨黎手里那个还残留着苦味的空碗,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嫌弃地拿远了点:
“黄连加苦胆。这就是你爷爷的物理学偏方?”
墨黎脸一红,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起头,理直气壮地嘟囔:
“物理学怎么了?物理攻击也是攻击呀。谁让他们嘴馋?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历云霆看着她那副傲娇的小模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他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行了,回屋。一身的中药味。”
“下次记得多加点甘草。苦死人了,万一真苦出人命,还得我给你收尸。”
墨黎捂着脑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遵命,首长!”
历云霆转过身,大步往家走,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媳妇,有点意思。
这以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