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隔壁王桂花家的动静终于消停了下去,大概是那一家三口实在拉虚脱了,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屋内,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墨黎刚洗漱完,脸上带着被热水熏蒸过的红晕,正坐在床边解发辫。
她身上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棉布睡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咔哒。”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响起。
墨黎解头发的手一顿,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历云霆反手插上了门销,转过身,迈着两条长腿,几步就跨到了床边。
他没有说话,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头顶的灯光,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墨黎。
墨黎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老……老公?”
她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试探。
历云霆单手撑在墨黎身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那眼神,不像是看媳妇,倒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抓获的、滑不留手的小间谍。
“墨黎。”
他喊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尾音上扬,带着一股子玩味:
“我怎么记得,政审档案里写着,你那个宝贝爷爷……是留洋回来的物理学家?”
历云霆低下头,凑近她的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鼻尖:
“怎么?物理学家还兼职老中医?还会熬黄连苦胆水这种……‘偏方’?”
墨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完了,露馅了。
刚才只顾着爽了,忘了历云霆这人有多敏锐。
他可是特战旅长,那双眼睛毒得跟雷达似的,怎么可能信那种“爷爷教的”鬼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承认自己是故意整人?
那样会不会显得太恶毒,破坏了自己“柔弱小白花”的人设?
墨黎大脑飞速运转。
下一秒,她做出了决断。
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历云霆的目光,伸出那双刚才还在熬“毒药”的小手,大着胆子拽住了历云霆作训服的下摆。
轻轻晃了晃。
“哎呀……老公~”
这一声千回百转的撒娇,叫得历云霆撑在墙上的手臂肌肉都紧绷了一下。
墨黎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无辜和委屈,声音糯糯叽叽的:
“久病成医嘛……我在牛棚待了十年,什么苦药没喝过?那个方子,确实是以前听一个老赤脚医生说的。我就是……就是稍微加了一点点量。”
她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一丢丢”的手势,然后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谁让他们欺负人……偷咱家的奶粉,还骂我。我气不过嘛。”
说着,她又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历云霆的表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老公……你是不是觉得我心眼坏?觉得我不像个好人?”
历云霆看着她这副样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坏?
确实坏。
那碗药他闻着都想吐,她还能笑眯眯地看着人家喝下去,这心眼儿哪怕切开了看,里面估计都是黑的。
但是……
历云霆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上。
那么小,那么白,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这里是西北基地,是大院。
虽然大家都是战友家属,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这里有王桂花那种泼妇,也有见人下菜碟的势利眼,还有暗中窥伺的敌特。
如果墨黎真的只是一朵温室里的小白花,风一吹就倒,被欺负了只会哭,那他历云霆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把她拴在裤腰带上护着。
太软弱,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
反倒是现在这样……
像只看着无害,实则爪子上淬了毒的小狐狸。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这小狐狸能把对方咬下一块肉来。
历云霆看着她那双看似怯生生,实则藏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欣赏。
甚至是,庆幸。
他历云霆的媳妇,就该有点血性。
有点爪牙,挺好。
“坏?”
历云霆轻嗤一声,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并没有去推开她,而是直接捏住了墨黎那软乎乎的脸颊肉。
手感真好,滑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稍微用了点力,把她的脸捏得微微变形,看着她嘴巴嘟起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叫有手段。什么坏不坏的,在部队,能赢就是本事。”
墨黎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一只被主人夸奖了的小猫,惊喜地看着他。
历云霆松开手,指腹在她刚才被捏红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粗粝的指腹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他俯下身,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股子让人腿软的霸道和纵容:“不过,下次要做,就做得干净点。”
“别像这次似的,还要自己端着碗去送药,也不怕被人反咬一口。”
墨黎愣了一下:“那……那我该怎么办?”
历云霆直起身,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下次想整谁,别自己动手。”
他抓起墨黎那只纤细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握紧:
“告诉我。”
“杀人放火老子不干,但帮你递个刀、埋个坑,你男人还是在行的。”
墨黎的心脏,在这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强悍、一身匪气的男人。
他没有指责她恶毒,没有让她大度。
他看穿了她的伪装,看透了她的腹黑,然后告诉她——放手去干,老子给你兜底。
这哪里是“国家发的保镖”。
这分明是老天爷送给她的……最佳“共犯”。
墨黎没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精壮的腰身,把脸埋在他散发着皂角香气的胸口,闷闷地笑出声来:“历云霆,你真好。”
历云霆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抬手,大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顺势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行了,别撒娇。”
他声音有点哑,喉咙有些发干:“睡觉。明天我还要去团部,你自己在家老实点,别把大院给拆了。”
“遵命,首长!”
墨黎在他怀里蹭了蹭,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这一夜,两人虽然还是分着被窝睡(毕竟还没圆房),但那种名为“默契”的东西,像藤蔓一样,在黑暗中悄悄滋长,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