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对话后的第三日,午后。
秋阳正好,透过竹叶的缝隙,在竹韵斋的青石台阶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点。
林晚晴坐在院中银杏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摊着本《水经注疏》,目光却有些飘忽。
与那位楚昭公子的隔空机锋,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未平。
此人言语间滴水不漏,却又隐隐透露出对局势的洞察,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秦珏安排他住在隔壁,真的只是“亲戚静养”那么简单吗?
她正凝神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不是哑仆那种刻意放轻的步履,也不是侍卫巡逻的规律节奏。
林晚晴抬眸望去。
只见院门处,周管事那瘦削的身影侧身让开,一个身着月白暗纹直裰、外罩淡青色薄氅的年轻公子,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楚昭。
日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张面如冠玉的脸庞更显清雅。
他今日未戴玉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束发,眉目疏朗,唇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手中提着一个紫竹编就的精致提篮。
整个人看起来闲适从容,仿佛真是来探访邻舍、煮茶清谈的文人雅士。
“林先生,冒昧来访,叨扰了。”楚昭在院中站定,对着林晚晴的方向微微拱手,声音清越温和,姿态无可挑剔。
林晚晴放下书卷,起身还礼:“楚公子客气了。寒舍简陋,公子不嫌弃,请坐。”她示意石桌对面的石凳。
楚昭含笑颔首,将提篮轻轻放在石桌一角,撩起衣摆,姿态优雅地坐下。
周管事在院门处垂手而立,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无声地注视着这边。
“秋日晴好,见先生独坐院中读书,便想起前日所言煮茶之约,索性带了套粗陋茶具并些野茶,来与先生共赏秋光,不知可会唐突?”楚昭边说,边从提篮中取出一套天青色越窑茶具,素雅精致,绝非凡品。
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锡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中带着果木香的茶味飘散出来。
“楚公子雅兴,是学生之幸。”林晚晴语气平静,目光扫过那套茶具和茶叶。
茶具是上好的秘色瓷,茶叶她虽不精,也能看出是顶级的明前龙井,绝非“粗陋野茶”。
这位楚公子,不仅气度不凡,所用之物也极讲究。
楚昭不再多言,开始烫杯、置茶、洗茶、冲泡。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娴熟,显然是此道高手。
沸水注入,茶香四溢,在秋日的暖阳中袅袅升腾。
“林先生请。”楚昭将一杯碧绿茶汤推到林晚晴面前,自己亦端起一杯,轻轻嗅了嗅,才浅啜一口,闭目片刻,似在品味。
林晚晴道了声谢,也端起茶杯。
茶汤清澈,香气高扬,入口回甘,确是极品。
但她此刻无心品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对面之人身上。
“好茶。”她放下茶杯,赞了一句,目光平静地看向楚昭,“楚公子从外间来,不知近来京城,可有什么新鲜趣闻?”
这是试探,也是打开话题的引子。
她想知道,这位看似闲居的“表少爷”,对墙外之事了解多少。
楚昭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笑意微深:“京城每日都有新鲜事。前日,西戎那位右贤王又向礼部递了帖子,说仰慕天朝文华,想求几卷前朝星象孤本一观,被礼部以‘需请示’为由挡了回去。昨日,钦天监张老监正似乎偶感风寒,浑天仪的勘验,听说暂由李监副主持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街头巷尾的寻常消息,但提到的每一件事,都直指当前最敏感之处。
西戎使团还在试探,且目标明确指向“星象孤本”。
李淳风独自主持浑天仪勘验……这意味着,压力全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张玄素是真的病了,还是……借口回避?
“哦?李监副独挑大梁,想必辛苦。”林晚晴顺着话头,观察着楚昭的反应。
“是啊,听闻李监副这几日夙夜在文华殿偏殿,废寝忘食,人都清减了些。”楚昭端起茶壶,为林晚晴续上茶水,动作自然,“不过,能者多劳。这般国之重器,也需真正懂行之人,方能勘明其中玄奥。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林晚晴,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幽光一闪而逝:“只是有些东西,看得太明白,未必是福。就像这杯中之茶,烫了,便需凉一凉再饮,方不伤喉。林先生以为呢?”
这话意有所指,近乎直白地提醒:李淳风若勘验出浑天仪上不该有的秘密,恐怕会引火烧身。
“公子所言甚是。凡事过犹不及,需知进退。”林晚晴答道,心中警惕更甚。楚昭对浑天仪勘验的内情似乎颇为了解,他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暗示什么?
“先生是明白人。”楚昭笑了笑,话题忽然一转,“说起来,前几日偶得一幅前朝残卷,似是某位方外之人游历江河的随笔,上面有些图案标记,颇为古怪。楚某才疏学浅,辨认不出,想起先生似乎对江宁风物、江南漕运有所了解,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熟宣纸,展开,推至林晚晴面前。
林晚晴目光落在纸上,心脏猛地一缩。
纸上用墨线勾勒着一幅简易的江河图,笔法古拙,并非精细之作。
但在图上一处标着“云梦泽”附近的岸边,画着一个清晰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歪斜的“十”字,十字的一竖下端带着一个小勾!
与陆离在通州废砖窑外老槐树上看到的刻痕,一模一样!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面上不露分毫,甚至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仔细端详片刻,才摇头道:“学生孤陋寡闻,未曾见过此等标记。看其形制,倒像是某种民间帮会、船家行当自用的暗记,或许是用来标识地盘、水情,亦或是……约定俗成的某种信号?不知楚公子这残卷从何而来?或许可寻访熟悉云梦泽一带水情的老人,或能知晓。”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可能是帮会标记,又将问题推回给楚昭,同时试探这图纸的来源。
楚昭一直静静看着她,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闻言,他轻轻“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将图纸重新折好收回袖中:“原是如此。倒是楚某想当然了,以为先生博闻广识,或能解惑。这残卷是前几日在一家不起眼的旧书铺偶然购得,卖家亦不知来历,看来是无缘知晓其意了。”
旧书铺?偶然购得?林晚晴一个字也不信。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楚昭分明是故意用这个标记来试探她!
他是在通州废砖窑留下了这个标记?还是他追踪到了留下标记的人?
抑或,他本身就是“漕神会”相关的人?
“让公子失望了。”林晚晴歉然道,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心中的惊涛骇浪。
“无妨,本就是随口一问。”楚昭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闲谈,“倒是先生,久居府中,可会觉得气闷?殿下也是,既要先生静养,又让先生核查那般繁杂账目,岂不劳神?”
他话题跳转极快,却又再次指向关键。
这是在关心,还是在打探秦珏对她的真实态度和安排?
“殿下体恤,让学生在此静心,已是恩典。核查账目本是分内之事,岂敢言劳。”林晚晴谨慎应答。
楚昭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谈起诗词书画,品评起院中那株银杏的遒劲枝干,言语风趣,见识广博,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文人雅集。
但林晚晴心中的弦却越绷越紧。
这个楚昭,每一句话都似乎暗藏机锋,每一个举动都别有深意。
他今日来访,绝非单纯“煮茶问局”,更像是来观察她、评估她,甚至……用那个标记来敲打或警告她。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壶茶尽。楚昭起身,含笑告辞:“今日与先生一叙,如沐春风。他日有暇,再来叨扰。”
“公子慢走。”林晚晴送至院门。
楚昭对周管事微微颔首,提着空了的提篮,施施然离去,背影从容,很快消失在隔壁院门之后。
周管事对林晚晴行了一礼,也默然退走。
院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内外。
林晚晴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她缓缓走回石桌旁,看着桌上那套尚未收起的精美茶具,和杯中残存的冷茶。
楚昭。
这个神秘的表少爷,身上迷雾重重。
他知道槐树刻痕标记,他用浑天仪勘验的内情试探,他关心秦珏对她的态度……他究竟是谁的人?
是秦珏更深一层的暗棋?是四皇子或其他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睛?
还是……属于那个更神秘的“漕神会”?
他今日来访,是警告她不要继续追查那个标记背后的秘密?
还是想拉拢她,或者利用她?
而那个槐树刻痕,出现在云梦泽的古图上,又出现在通州的废砖窑外……这意味着,“漕神会”或者与之相关的势力,活动范围极广,横跨大江南北!
父亲当年查到的,是否就是这个遍布南北、图谋甚大的秘密网络?
“公子。”陆离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院中,脸色凝重,“方才楚昭来时,我在暗处留意,他身边那个看似随从的灰衣人,一直隐在隔壁院墙阴影下,气息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是个顶尖的潜伏高手。周管事对楚昭的态度,恭敬中带着忌惮,绝非普通亲戚。”
林晚晴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青石桌面。
“他给我看了一张图,”她声音很轻,将楚昭展示标记图纸的事说了一遍。
陆离脸色骤变:“他果然知道!公子,此人来者不善!”
“未必是敌,但绝非友。”林晚晴眼神幽深,“他是在敲打我们,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了。但他没有揭穿,也没有进一步逼迫,反而留下了余地……”
她沉吟着:“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与标记背后的势力有关,但并非核心,或者与我们查的并非同一件事,只是有所察觉,前来警告。第二,他与那势力敌对,想利用我们,或者观察我们,所以透露标记,既是试探,也是……递出橄榄枝?”
“公子,那我们……”陆离握紧了拳。
“按兵不动。”林晚晴深吸一口气,“他既然来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们只需做好我们该做的,继续留意李淳风、西戎使团、还有安北侯旧部范勇的线索。至于楚昭……下次他再来,或许,我们能知道得更多。”
她抬起头,望向隔壁院落高高的院墙。
墙内,那个神秘的年轻人,此刻是否也在揣测着她的心思?
这竹韵斋的囚笼,因为这位新邻居的到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了。
但危险,往往也伴随着机会。
她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更快地,找到破局的关键。
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那套冰凉的天青色茶具旁。
茶已冷,局未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