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罗妮卡明令禁止他们擅自离开核心训练区和生活区。岛屿其余部分都被划为“未开放”或者“高危”区域。可洛小熠心中那股想要探寻的冲动,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制不住。特别是在一次高强度模拟战之后,他独自来到休息区透气,鬼使神差地沿着一条写着“维护通道,禁止入内”的狭窄金属巷道,不知不觉走到了隔离区的边缘。
这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墙壁是粗糙不平的岩石,与核心区那种充满科技感的光滑完全不同。空气变得又湿又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腥臭味。粗大的管道在头顶交错纵横,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他小心地躲开几个行动缓慢的清洁机器人,凭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钻进了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风管道。
管道尽头有光,是暗红色的光,还能听到沉重且有规律的锁链摩擦声,以及一种庞大生物痛苦的呼吸声。
他从管道口爬出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得让人心里发怵的天然洞窟底部。洞壁高得看不到顶,隐约能看到人工加固的支架和不停闪烁的警告灯。而洞窟中央……
洛小熠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那是一条龙,一条巨大的红色火龙。它曾经应该威猛无比,可现在,它庞大的身躯趴在地上,暗红的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满是深深的划痕、烧焦的黑色痕迹和已经干涸变暗的污渍。比成年人腰还粗的暗沉金属锁链,紧紧缠绕着它的脖颈、四肢和破损的翅膀根部,另一端深深地嵌进洞壁和地面,锁链上刻着不断流动的幽蓝色符文,每流动一次,火龙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洞窟里的红光来自镶嵌在岩壁上的几块巨大晶石,那光线照在龙鳞上,反而更显出一种生命即将消逝的枯萎。
火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巨大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锁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声。它的眼睛像两潭快要熄灭的熔岩,黯淡无光,浑浊不堪,满是伤痛与近乎绝望的疲惫。
目光与洛小熠相遇。
一瞬间,那双熔岩般的眼睛深处,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却炽烈无比。那光芒里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随之而来的更深更重的痛苦。
“吼————————!!!!!”
一声悲怆到极致的龙吟猛然爆发,这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撞击在洛小熠的灵魂深处!整个洞窟都在震颤,锁链疯狂作响,岩壁簌簌落下灰尘。那吼声里蕴含的力量几乎让他站不住脚,耳朵里嗡嗡作响。
比吼声更清晰的,是紧接着响彻在他脑海中的嘶哑破碎的意念,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与火、时间与遗忘的重量,就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开他空白记忆的冰层:
“小熠……”
“你连我也忘了吗?”
熔岩般的龙瞳紧紧盯着洛小熠。
那声撼动灵魂的悲鸣过后,洞窟陷入死寂。只有锁链符文流动的微光和火龙沉重滚烫的喘息,一下下敲打着凝固的空气。空气里弥漫着硫磺、铁锈,还有一种深沉得近乎绝望的衰败气味。
洛小熠愣在原地,握剑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发白。那柄暗红色的长剑微微嗡鸣,剑身像是在回应洞窟深处那庞大而痛苦的气息,传递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灼热与哀伤。
“你连我也忘了吗?”
这句话不是听到的,是在颅内炸开的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刮擦着他空白的记忆之壁。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的源头,只有这句话本身的情绪——难以置信的震惊,深渊般的痛苦,以及一丝几乎被磨灭殆尽的颤抖的希望。
你是谁?洛小熠想问,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洞窟里灼热的空气烫伤了。他看着那双巨大的、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渺小而茫然的身影。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吓人,“我不认识你。”
话音刚落,他仿佛看到那双熔岩之瞳里,最后一点微光也碎裂了。巨大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带动锁链发出一阵濒临断裂的刺耳巨响,火龙从喉管深处挤出一种介于狂笑与哀嚎之间的低沉滚动的闷响。那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悲怆。
震动让洞窟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洛小熠下意识后退半步,战斗本能让他瞬间评估环境——绝地,巨型生物,情绪极不稳定,自己被堵在狭窄的出口前。
跑!理智在尖叫。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粗糙的岩石地面上。身体深处,某个被彻底遗忘的角落,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这疼痛无关伤病,来自更虚无的地方,却在火龙悲怆的注视下变得无比真实。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他对着火龙,更像是在质问自己,“你知道我是谁?我们……认识?”
火龙停止了那令人心悸的闷响,只是看着他,沉重的呼吸喷出带着火星的气流。过了很久,一段更加破碎、断续的意念,艰难地传递过来,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它仅存的力量:
“火焰……契约……伙伴……阿迪……”
阿迪?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洛小熠空荡的脑海里激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涟漪。很陌生,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暖意?像很久以前,指尖触碰过阳光的温度。
但“火焰”、“契约”、“伙伴”这些词,和维罗妮卡灌输的“龙魂共鸣”、“战团协同”冰冷术语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扭曲感。修爵岛的训练,那些精准高效却缺乏温度的配合,那些被反复强调的“力量”、“最强”、“使命”……
“维罗妮卡说,我们是来成为‘斗龙战士’的,”洛小熠喃喃道,像是说给火龙听,也像是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我们要学会控制力量,成为最强的战团。你……你是我们的训练目标?还是……”
还是什么?敌人?囚犯?还是……“伙伴”?
这个词让他心头莫名一刺。
火龙的回应是一声压抑着无边愤怒与痛苦的咆哮,锁链上的幽蓝符文骤然明亮,电流般的痛楚肉眼可见地窜过它庞大的身躯,让它剧烈抽搐起来。但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洛小熠,那目光里除了痛苦,还有深深的失望,以及一种近乎怜悯的悲哀。
“谎言……囚笼……猎杀……” 断断续续的意念夹杂在痛苦的波动中, “他们……制造武器……目标……是我们……”
我们?
洛小熠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我”,是“我们”。这条龙,在把自己和它归于同一阵营?对抗谁?维罗妮卡?修爵岛?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尖锐的、并非来自洞窟的警报声打断!
“警告!未授权生命体征进入核心管制区S - 07。立即静止,等待处理。”维罗妮卡平滑但不容置疑的声音,通过洞窟内隐藏的扩音器响起,同时,几个细小的红色激光点出现在洛小熠的胸口和额头。
追捕来了。
洛小熠脸色一变,最后的犹豫被打断。他深深看了一眼在锁链折磨下颤抖却依然试图传递信息给他的火龙,那双熔岩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我会……弄清楚。”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火龙的承诺还是对自己的自言自语。
他转身,冲向那个狭窄的通风管道口。身后,传来火龙用尽最后力气传来的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
“小心……他们……也在……遗忘……”
钻进管道的瞬间,洛小熠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昏暗的红光下,那被重重锁链禁锢的龙影,像一个沉入黑暗的、巨大的血色伤痕。
他手脚并用地在管道中爬行,比来时快了数倍,脑子里却像塞满了烧红的炭块,又烫又乱。火龙的悲鸣、破碎的词语、维罗妮卡冰冷的警告、训练中那些自然苏醒的战斗本能、队友们茫然的脸……所有碎片疯狂旋转。
“他们也在遗忘”——什么意思?除了他们六个,还有谁在遗忘?维罗妮卡?还是别的什么?
爬出管道,回到相对明亮的维护通道,警报声更加清晰。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非人的脚步声——是修爵岛的自动防卫机械。
不能被抓到。绝对不能。不是害怕惩罚,而是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如果现在被带回去,被维罗妮卡“处理”,他可能永远也没机会弄明白刚才看到的一切,没机会知道“阿迪”是谁,没机会知道……自己究竟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