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四十八小时（上）

第七章：四十八小时（上）

工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真相像一层厚厚的水泥，浇注在每个人的意识里，令人窒息。昏暗光线下的浮尘，都似乎沾染了绝望的灰烬感。

安格给出的选择，与其说是选项，不如说是悬崖边缘唯一的、布满荆棘的藤蔓。爬上去，可能粉身碎骨；留在原地，则会被身后冰冷的系统巨口吞噬。

“四十八小时……”欧阳零打破了沉默，声音如同淬过冰，“你能给我们什么？”

安格直起身，走到那面贴满资料的墙壁前，手指划过那些潦草的手写笔记和复杂的结构图。“一切非核心但关键的信息碎片。首先是地图——不是你们见过的光滑版本。”他扯下几张叠在一起的、绘在特殊韧性纸张上的大图，铺在相对空旷的地面上。

图纸是手绘的，线条精准却带着机械绘图所没有的、属于“人”的标注痕迹。那是修爵岛的结构示意图，远比训练区展示的复杂得多。核心区、训练场、生活区、能量循环中枢（被重点标记）、龙魂晶矿脉走向（用颤抖的虚线勾勒）、以及……六个用不同颜色圈出的、深入岛屿地下的红叉。

“这是根据能量流向、历史维修记录片段、偶尔泄露的地质扫描数据，加上一点……非法探测器的反馈，拼凑出来的可能禁锢点位置。”安格指着红叉，“不保证百分百准确，但大概率就是你们‘老朋友’的囚笼。颜色对应你们之前在共鸣中显现的能量特质倾向。”

洛小熠的目光死死锁住其中一个暗红色的标记，它位于岛屿偏东侧的深层，与他记忆中被囚火龙洞穴的方位隐约吻合。

玫看着那个带着金属质感和棱角的橘红色标记，拳头捏紧；路子涛盯着那个纹路复杂如根系的土黄色标记，眉头紧锁；琳望向那个淡绿色、似乎与植物纹理交织的标记，手指微微颤抖；天乐看着那个代表“风”、位置似乎飘忽不定的青色标记，眼神茫然；欧阳零的视线，则落在那个深蓝色、位于岛屿西北角、似乎靠近主能量管道交汇处的标记上。

“其次是监控与防卫系统的薄弱点。”安格又抽出几张图，上面标注了监控探头的覆盖范围、巡逻机械的路线与频率、能量屏障的强度分布及推测的周期性波动节点。“‘中枢’很强大，但它依赖预设的规则和庞大的能量维持。规则就有漏洞，能量就有高峰低谷。尤其是在进行大规模能量调配——比如给你们进行‘全频段共鸣’或‘深度恢复’时，部分非核心区域的监控和防御等级会暂时性、小幅度地降低。这是你们行动的机会窗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人依旧苍白的脸：“但记住，窗口很短，而且系统具有学习能力。用过一次的漏洞，下次可能就会被修补，甚至变成陷阱。”

“能量循环规律和系统维护日志的部分解读。”安格将一堆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和日志片段推过来，“这能帮助你们预测什么时候‘抽取’力度会加强，什么时候‘中枢’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其他事务上。还有，这是维罗妮卡及常规维护AI的行为模式分析，它们虽然智能，但终究是程序，有可预测的反应路径。”

资料堆积如山，信息庞杂混乱。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消化、记忆、并转化为可行的行动计划，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绝望感再次弥漫。

“我们……怎么可能记得住这么多？”琳的声音细弱，带着无力感。

“不需要全记住。”安格走回工作台，拿出几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像是老式数据传输接口的金属小方块，“记忆芯核，物理隔绝式，我自制的。里面存储了所有资料的压缩版本和关键路径导航。只要找到能读取它的旧式端口——这种端口在修爵岛的‘古老’维护区或某些被淘汰的设备上还有残留——就能调取。每人一个，藏在身上最隐蔽的地方，绝不能被任何形式的扫描发现，否则立刻会被识别为最高级别威胁。”

他将芯核分发下去。小方块入手冰凉沉重，带着旧时代的粗粝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安格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是关于你们自己，和你们的龙。”

他调出另一组影像，同样是模糊残损，但能勉强辨认出六只形态各异、却都散发着强大气息的龙族身影，与初代斗龙战士并肩而立。

“初代的龙，与你们是真正的灵魂拍档，链接深入意识与生命本源。所以，即使链接被‘强制剥离’，即使记忆被清洗，那种羁绊的‘印痕’也无法彻底消除。它会表现为你们的战斗本能、特定的能量亲和、以及那些无法解释的‘感觉’。”他指着影像，“感受你们自己的‘印痕’，回忆共鸣时那种触及灵魂的痛苦和愤怒——那不是别人的，是你们自己的！然后，试着去感应，在岛屿的这些位置，”他指向地图上的红叉，“是否存在着与你们‘印痕’共鸣的痛苦脉搏。”

“找到它，确认它。”安格的声音低沉，“那是你们行动的核心目标，也是你们找回自己、夺回力量的关键。没有这份确认，一切计划都是空谈。但如果……如果你们能在系统的全面压制下，重新建立起哪怕一丝微弱的、基于‘印痕’的共鸣感应，或许……”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可能性，像黑暗中的一粒火星，微弱，却顽强。

“武器呢？”玫哑声问，“我们现在的装备，根本不可能突破那些防卫。”

安格摇了摇头：“正规渠道的武器你们带不走，也对付不了岛屿的防卫系统。但是……”他走到工坊角落，掀开一块厚重的防尘布，露出下面一堆看起来像是破烂的机械零件和几件造型奇特、似乎由不同部件拼凑起来的装备。

“这些是我用报废零件、淘汰元件和……一点点私藏的小玩意改出来的。威力不大，隐蔽性强，有些功能比较……特别。”他拿起一把像是射钉枪和能量发生器的结合体，“比如这个，‘谐振干扰器’，短时间瘫痪低级机械单位或干扰局部能量场，但对高级守卫效果有限。”又拿起几个像是腕带或护膝的东西，“这些是‘环境拟态发生器’的试验品，能微弱地改变你们在低级扫描中的能量特征，持续时间很短，而且不稳定。”

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但在绝境中，或许就是救命稻草。

“四十八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安格看了一眼墙上一个样式古旧的机械钟，“你们可以在这里待到时间结束，我会提供基本的食物和水。也可以选择现在就离开，去验证，去准备。但记住，一旦离开这个工坊，你们就正式进入了‘中枢’的重点观察名单，哪怕有我的‘评估’作为幌子，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招致即时的打击。”

他环视六人：“选择权在你们。是留在这里‘学习’，还是出去‘实践’？”

没有人立刻回答。巨大的信息量和残酷的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留下，似乎更安全，可以消化资料。但时间在流逝，外面的系统在运转，他们的龙在承受痛苦。而且，留在这里，就真的安全吗？安格是否完全可信？这里是否也在某种更隐蔽的监控之下？

洛小熠率先动了。他没有去拿那些资料，也没有去看那些破烂装备，而是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手绘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暗红色的标记，仿佛要将它的位置刻进灵魂。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回忆火龙的具体样貌。而是回忆握住剑时那股炽热，回忆听到悲鸣时胸口的灼烧，回忆共鸣时那丝顽强闪烁金芒的能量震颤，回忆服务器记录里那接近极限的“痛苦指数”……

他将这些感觉混合、提纯，凝结成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意念探针，向着地图上标记的方位，“投射”出去。

没有反应。距离太远，干扰太多，他自己的意识也被系统标记和压制着。

但就在他即将放弃时，左胸口——贴着那简陋自制“共鸣器”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振！不是声音，是一种频率的契合，如同两把破损的、调音相近的琴，在极远处被同一阵风吹动，发出了无人能闻、却彼此知晓的和鸣！

共鸣器在发烫！它捕捉到了什么？是来自禁锢点的龙魂晶波动？还是……火龙本身残存意识的回应？

洛小熠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转过身，看向安格，又看向其他五人。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资料可以背，装备可以拿，但‘感觉’……必须亲自去确认。在系统的眼皮底下，在它认为我们最应该‘稳定’或‘受罚’的时候。”

欧阳零紧跟着点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频率与地图上某个能量管道的脉动隐约同步。“我同意。被动的等待，只会让系统编织更严密的网。我们需要主动制造‘噪音’，扰乱它的判断，在混乱中寻找缝隙。”

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在这里憋着，我迟早要疯。那些铁壳子（巡逻机械）和发光的石头（龙魂晶），我早就想砸了！”

路子涛深吸一口气，扶了扶眼镜（一个训练中损坏后他用边角料自己修复的简易护目镜）：“我们需要实地验证能量场结构和监控死角，图纸和现实可能有偏差。”

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的手指不再颤抖，而是轻轻按在了胸口——那里，她悄悄将安格给的记忆芯核藏在了最贴身的内袋。“我……我可以试试感知那些……‘植物’纹理的能量流向，在复杂环境里，也许能帮我们找到更隐蔽的路。”

天乐挠了挠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散漫却带着锋利底色的表情：“反正……待着也是等死。不如出去，听听‘风’往哪边吹。说不定，能带我们找到最快的‘路’。”

六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然没有言语，但一种比训练中更紧密、更决绝的纽带，在无声中缔结。这不是基于记忆的友谊，而是基于共同背负的残酷真相和绝境中萌发的、背水一战的同盟。

安格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懒散和玩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欣慰的凝重。他点了点头。

“好。记住，四十八小时。时间一到，无论你们在哪里，无论计划进行到哪一步，维罗妮卡都会带人来‘接收’你们。届时，如果你们没有足够的‘成果’或……‘变数’，等待你们的将是最严厉的处置。”

他快速地将关键资料的重点再次强调，将那些破烂但可能救命的装备分发下去，并告知了几个他认为相对最有可能找到旧式读取端口、又相对隐蔽的地点。

“最后一句忠告，”在六人准备离开工坊时，安格叫住了他们，声音低沉，“不要信任任何人，包括我。因为在这座岛上，连‘自我’都可能被篡改。相信你们的‘感觉’，相信那份被夺走、却仍在灼烧的‘痛苦’。那是你们唯一真实的坐标。”

沉重的灰色金属门再次滑开，门外是修爵岛冰冷、规整、充满监视的通道。光洁的墙壁映出他们六人的身影，依旧穿着银灰色的学员制服，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燃烧起来，再也无法被这虚假的光滑所掩盖。

洛小熠将粗糙的“共鸣器”按得更紧，那微弱的共振感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开始。

狩猎，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冲刺阶段。猎物是真相，是伙伴，是过去，也是未来。而猎场，是整个修爵岛，以及他们自己被层层封锁的、破碎的灵魂。

他们迈出工坊，步入冰冷的光线中。

第一步，确认“印痕”。找到那痛苦的脉搏，哪怕只有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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