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昏暗杂乱却带着一丝异样温暖的自由空气。面前，是修爵岛熟悉的、光洁到令人窒息的通道，均匀的冷白灯光，无处不在的隐形监控，空气里带着消毒水和能量循环系统特有的、微弱的臭氧味。一步之遥，却仿佛跨回了另一个世界——被精心编织的牢笼。
六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动。通道空旷，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不知来源的机械运转声。健康监测传感器的指示灯在制服上稳定地亮着绿色，如同忠诚又冷酷的眼睛。
“分头，还是……”路子涛低声问，打破了沉寂。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冷光，看不真切眼神。
“不能分太散。”欧阳零立刻否决，“系统刚经历‘共鸣大厅事件’，我们每个人都是重点关注对象。单独行动，一旦被发现异常，连互相照应都做不到，更容易被逐个击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节奏比在工坊里更快，更焦虑。
“但聚在一起目标太大。”玫皱眉，活动了一下手腕，新藏在护腕下的那个“谐振干扰器”硌得皮肤有点痒，“安格给的那些‘漏洞’和‘窗口’，大多需要精确时间和位置，六个人一起移动，很难不留下痕迹。”
洛小熠的目光扫过同伴们紧张而决绝的脸，又看向通道尽头。安格的话在脑海中回响：相信“感觉”，相信“痛苦”的坐标。他按了按胸口，那简陋的共鸣器依旧贴在那里，但离开工坊后，之前那微弱的共振感似乎消失了，或者说，被岛屿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系统脉动所压制、淹没了。
“我们需要一个‘支点’。”洛小熠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人都看向他，“一个能暂时吸引系统注意力，或者制造合理‘噪音’的事件或地点，为我们其他人创造验证‘印痕’或探查路径的机会。”
“支点？”天乐挠了挠头，“怎么弄？再去炸一次共鸣大厅？估计门都进不去了。”
“不，更‘合法’一点。”洛小熠看向欧阳零，“你的理论课数据分析和能量场模拟成绩，一直是维罗妮卡重点表扬的‘典范’，对吧？”
欧阳零眼神一动，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利用‘课后答疑’或‘额外课题申请’的名义，去中央数据处理区或者高级模拟室？那里监控等级高，但‘学员积极求索’的行为本身，在系统逻辑里是‘正向’的，不容易立刻触发压制。”
“对。”洛小熠点头，“你一个人去，带上安格给的那个关于‘能量湍流非标准模型推演’的芯核片段——就说是你在共鸣大厅事件后产生的‘学术兴趣’。尽量拖延时间，提出复杂问题，申请调用一些非敏感历史数据对比。系统需要处理你的请求，维罗妮卡可能会亲自或派高级AI介入‘指导’。这能在一定程度上牵扯中枢的部分运算资源和监控焦点。”
“风险很大。”欧阳零直言，“一旦他们发现我提问的核心指向‘历史残留’或‘非标准龙源波动’，立刻就会警觉。”
“所以要把握分寸，在‘合理好奇’和‘危险探究’之间游走。”洛小熠道，“你是我们中最擅长计算和把握‘度’的人。”他顿了顿，“而且，这不是唯一的目标。你需要留意，维罗妮卡或处理区的AI，在应对你的问题时，是否会有短暂的数据调用延迟、资源分配倾向，或者……对某些特定历史数据标签的访问限制异常敏感。这些‘反应’，本身可能就是信息。”
欧阳零沉默了几秒，蓝眸中锐光闪过，最终缓缓点头：“可以。我最多争取一到两个小时的有效干扰时间。”
“足够了。”洛小熠转向其他人，“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需要分成两组。一组，验证‘印痕’。”他看向玫和天乐，“你们两个的攻击性和机动性最强，感知类型也更偏向‘主动’和‘广域’。安格地图上标出的可能禁锢点，有两个相对靠近边缘维修通道，理论上防卫等级稍低，但也更依赖自动巡逻机械。你们的目标不是潜入，而是‘试探’。”
“试探？”玫眼神一亮，“怎么试？”
“制造小范围、可解释的‘意外’。”洛小熠道，“比如，‘训练后加练’导致能量过载，轻微干扰了附近维护通道的照明或通风；或者，‘好奇’研究某个废弃设备接口，意外触发了老旧的报警器（安格提到过几个这类陷阱位置）。然后，观察系统的反应速度，巡逻机械的增援路线，以及……最重要的，当你们靠近那些标记区域时，身体会不会有特别的‘感觉’？会不会引起你们藏在身上那些‘破烂装备’的异常反应？甚至，”他声音压低，“会不会隐约‘听到’或‘感觉’到什么……呼唤？”
玫和天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凶光和一丝忐忑。这是刀尖上的舞蹈，用自身作为诱饵和探测器。
“另一组，”洛小熠看向路子涛和琳，“我们三个，负责寻找‘路径’和‘后门’。”他指着自己、路子涛和琳，“琳对能量纹理和结构异常敏感，路子涛擅长解析复杂系统，我……”他顿了顿，“我对‘痛苦’的共鸣点有模糊感应。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安格提到的、可能存在的旧式读取端口，并且，尽量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摸清从生活区、训练区通往几个关键禁锢点区域的、监控相对薄弱或存在规律性盲区的路线。我们需要不止一条退路和进攻路线。”
分工明确，但每个人都清楚，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全盘皆输。他们没有通讯器（学员配发的只能在指定频道、指定范围内使用），只能约定大致的时间和汇合暗示方式——利用训练场公共信息屏上某个无关紧要的数据流变化作为“安全”或“危险”的信号，以及生活区某个特定休息舱门上的隐蔽标记。
“记住安格的话，四十八小时。也记住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洛小熠最后看了一眼同伴们，目光扫过每个人胸口——那里，都藏着冰冷的记忆芯核和粗糙的改装装备，也藏着被掠夺的过去和燃烧的愤怒。
没有更多言语。欧阳零第一个转身，朝着中央数据处理区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表情恢复了训练时那种略带疏离的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沉迷于理论难题的优秀学员。
玫和天乐对视点头，朝着与训练区相邻的、通往外部维护通道的方向潜行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洛小熠、路子涛、琳三人，则选择了另一条路，向着生活区下层那些较少使用、堆放着部分淘汰设备的仓储区走去。琳走在稍前，她的脚步很轻，目光不断扫视着墙壁和地面的接缝处，仿佛在阅读某种无形的能量纹理。路子涛跟在洛小熠身边，手中拿着一个他自己用零件拼凑的、伪装成个人娱乐终端的小型探测器，屏幕微光闪烁，扫描着周围的能量场强度和信号密度。
洛小熠则全力收敛心神，将感知集中在胸口。共鸣器一片沉寂，之前那微弱的共振仿佛只是幻觉。但他不放弃，回忆着那感觉，回忆着火龙悲鸣中的每一个音节，回忆着服务器记录里冰冷的数字……他将这些化为无声的呼唤，向着记忆地图上的暗红标记，一次又一次地“投掷”出去。
起初，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系统的脉动如同厚重的铅板，隔绝一切。但随着他们逐渐远离核心区，进入仓储区那些灯光更加昏暗、能量流动更加杂乱陈旧的区域，情况开始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直接的回应，而是一种……阻力的变化。
当他意念投向岛屿东侧（暗红标记方向）时，感觉到的“铅板”似乎更厚，更沉重，带着一种粘滞的、仿佛混合了痛苦与愤怒的“质感”。而投向其他方向时，阻力则相对“平滑”和“空洞”。
这感觉极其细微，若非他全神贯注，根本无法察觉。但它是存在的！就像在绝对黑暗中，用手去触摸墙壁，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哪里是砖石，哪里是冰冷潮湿的苔藓，哪里……是尚未完全干涸的、温热的血迹。
“这边。”琳忽然轻声说，停在一条岔道前。她指着左边那条更狭窄、灯光几乎熄灭的通道，“这里的能量流……很奇怪。像是被刻意引导过，又废弃了，留下了一些……‘疤痕’。而且，空气里，有很淡的……植物腐烂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味道，和地图上标注的3号废弃净化管道附近描述很像。”她说的“地图”，自然是记忆芯核里的信息。
路子涛迅速操作他的探测器：“能量场强度确实异常低，监控热源信号微弱……等等，前方十五米拐角后，有一个旧的、型号很老的环境监控节点，还在间歇性工作，但数据上传频率……远低于标准值，像是在‘偷懒’或者被遗忘了。”
安格说过，旧式读取端口很可能就藏在这样的“被遗忘的角落”。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谨慎地步入黑暗的通道。琳走在最前，仿佛黑暗中的向导；路子涛紧随其后，探测器屏幕的微光是他唯一的光源；洛小熠断后，一边警戒后方，一边继续向着东方“投掷”意念，感受着那越来越清晰的、粘滞而痛苦的“阻力”。
黑暗中，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和探测器偶尔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时间，在紧张与未知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离欧阳零创造的“干扰窗口”结束，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
距离四十八小时大限，还有四十五小时零九分钟。
狩猎的网，正在这冰冷岛屿的暗处，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铺开。每一次试探，每一次感知，都如同在雷区中摸索前进。而他们寻找的，不仅仅是逃生的路，更是通往被掠夺的自我、与被囚禁的伙伴重逢的、血与火交织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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