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推开病房门时,消毒水的气味像冰锥扎进鼻腔。杨博文蜷在病床上,输液管里的液体顺着透明胶管爬升,在顶灯折射下泛着冷光,像极了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看似相连,实则冰凉刺骨。
“醒了?”左奇函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肩线挺括,衬得整个人愈发疏离。这是他惯有的样子,无论面对什么,都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透温度。
杨博文转了转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得泛着白边。他没看左奇函,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落尽了叶的梧桐树上,枝桠光秃秃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像幅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素描。“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左奇函没接话,打开保温桶舀了碗粥。白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几粒枸杞,是杨博文以前总爱做的那种。他记得杨博文说过,枸杞要最后放才不会烂,粥要顺时针搅三十下才够绵密。那时候他们挤在城中村的小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杨博文就裹着厚厚的毛衣在灶台前转,蒸汽模糊了眼镜片,他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奇函你等会儿,马上就好”。
可现在,杨博文看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却摇了摇头:“没胃口。”
左奇函舀粥的手顿了顿,瓷勺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响。他把碗放回保温桶里,盖好盖子,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刚才的温情只是错觉。“医生说你得吃东西。”他的语气硬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就像过去无数次,他决定了的事,从不许杨博文反驳。
杨博文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里蒙着层水汽,不知道是药水的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左奇函,”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何必呢?”
何必再来这里?何必假惺惺地送粥?何必在他已经决定放手的时候,又像这样出现,搅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左奇函的目光落在杨博文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疤痕上。那是去年冬天,杨博文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用刀片划下去的。当时左奇函正在外面应酬,手机里塞满了合作伙伴的敬酒信息,直到凌晨回家,才发现浴室门反锁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撞开门的时候,杨博文已经倒在血泊里,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血,染红了白色的瓷砖,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我只是……”左奇函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那些解释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力的苍白。他只是太忙了,忙着扩张公司版图,忙着应付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忙着成为别人口中的“左总”,却忘了回头看看,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已经快要被生活的风雨吹得站不住脚了。
杨博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你只是觉得对不起我,对吗?”他轻声说,“就像你每次爽约后送我的那些礼物,就像你忘了我生日时包的那个大红包,左奇函,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可以用钱来弥补?”
左奇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知道不是的,可他除了这些,好像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习惯了用物质来衡量一切,习惯了用强硬的方式来表达关心,却忘了杨博文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杨博文要的,只是他下班后能准时回家,只是睡前能有一句简单的晚安,只是在他生病的时候,能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些最简单的东西,他却吝啬得不肯给。
“医生说你抑郁症又加重了。”左奇函转移了话题,声音低沉,“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杨博文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告诉你,你会放下手里的工作来陪我吗?还是会像上次一样,说我是在无理取闹,是在耽误你的正事?”
左奇函的脸瞬间僵住。他想起上次杨博文哭着说自己难受的时候,他确实说了那样的话。那天他刚丢了一个大项目,心情烦躁到了极点,杨博文的眼泪在他看来,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失去了所有耐心。他吼了杨博文,说他能不能懂事一点,说他不要再像个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
他记得杨博文当时愣住的表情,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死寂。然后他默默地站起来,走进了卧室,关上门,一夜没再出来。
从那以后,杨博文好像真的“懂事”了很多。不再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不再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不再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他像个精致的人偶,按时做饭,按时打扫,按时对他微笑,却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温度。
左奇函当时还觉得松了口气,觉得终于不用再应付那些“麻烦”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懂事,那是绝望。
“对不起。”左奇函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三个字,他欠了太久太久。
杨博文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别说对不起了,左奇函。”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们结束吧。”
左奇函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束了。”杨博文重复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累了,不想再等了。”
“我可以改,博文,”左奇函上前一步,想去抓他的手,却被杨博文躲开了,“我以后多陪陪你,我把工作放一放,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杨博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晚了,左奇函。”他说,“我的心已经冷透了,暖不回来了。”
就像那碗放在床头柜上的粥,刚熬好的时候是热的,可放得久了,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温度了。
左奇函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杨博文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片再也映不出自己身影的死寂,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以为,杨博文就像他的附属品,无论他走多远,只要回头,就能看到那个人在原地等他。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变的,等待是会耗尽的,就像再坚硬的石头,也经不起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
“你好好休息吧。”左奇函转过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粥……凉了的话,让护士帮你热一下。”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他想再回头看一眼,却又怕看到杨博文那双再也没有他的眼睛。
最后,他还是用力推开了门,快步走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病房里,杨博文看着那碗渐渐冷却的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其实很想告诉左奇函,他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他还在等,还在盼,还在奢望能回到过去。可他不敢了,他怕了,怕再次被抛弃,怕再次被伤害,怕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一点打击。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又猛地坠落下来,摔得粉碎。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的冷。
左奇函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他看着医院亮着灯的窗户,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杨博文的合照。照片里的杨博文笑得一脸灿烂,依偎在他身边,眼睛里满是爱意。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在海边拍的,阳光正好,海风很暖,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左奇函那张写满痛苦和悔恨的脸。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杨博文的心,就像他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些温暖时光,都已经化作了冬天里的灰烬,被风吹散,再也留不下一点痕迹。
车窗外,雪开始下了起来,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很快就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左奇函看着那片纯白,突然觉得眼睛很涩,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他好像,真的失去他了
-
28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