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仓库,于洢接到一个通讯。是联邦学生会文化部的人,声音甜得发腻:
“于大队长,恭喜您完成视察任务!为了表彰您的贡献,文化部特别邀请您参加下周的新春联欢晚会,并表演一个节目。这是光荣的政治任务,请您务必接受。”
“表演节目?”于洢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晚会需要展现瓦尔基里官兵的多才多艺。您可以选择唱歌、跳舞、或者小品。我们建议小品,更有教育意义。”
于洢想拒绝,但对方说:“这是上面的意思。”
她沉默了。
“还有,”对方继续说,“会长指定了一个搭档给您——红冬工务部的安守实梨部长。她说你们在视察期间合作愉快,希望你们能共同创作一个反映基层工作的节目。”
于洢想起实梨说“这活得太像数据了”时的表情。
“节目内容有硬性要求吗?”
“主题要积极向上,反映基层官兵和学院学生的精神风貌。具体内容你们自己定,但要提前报审。”
通讯挂了。
于洢看着手里的通讯器,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荒诞得像出闹剧。
她拨通了实梨的号码。
“喂。”
“是我。”于洢说,“文化部找你了?”
“找了。”实梨的声音听起来比下午平静了些,“让咱俩表演节目。你怎么想?”
“我没得选。你呢?”
“我本来想拒绝,但想了想……”实梨顿了顿,“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说话的机会。”实梨说,“既然他们想听‘积极向上’的,我们就给他们‘积极向上’的。但怎么个积极法,我们说了算。”
“你想演什么?”
“《帽子工厂》。”实梨说得很干脆,“老一辈人演过的小品。讽刺的东西比较多。”
于洢没听过这个小品,但她听出了实梨话里的意思。
“那版能过审吗?”
“老版大概不行,但是改改就能用嘛。词都是好词,积极向上,歌颂劳动,反对偷懒。”实梨说,“至于他们听出什么,那是他们的事。”
于洢想了想:“行。什么时候排练?”
“明天。来红冬,工务部仓库。那里没人打扰。”
第二天下午,于洢去了红冬。工务部仓库比第一空输的仓库还破,屋顶漏光,地上堆着废旧机器。实梨已经在等了,身边还站着几个工务部的学员,正在布置“舞台”——其实就是用粉笔画了个方框。
“喏,剧本。”实梨递过来几张手写的纸,“我昨晚写的,你看看行不行。”
于洢接过。纸上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是个很简单的小品:两个工人在帽子工厂干活,一个认真,一个偷懒。偷懒的那个发明了各种“高效工作法”——其实就是糊弄,还得到了表扬。最后两人对话,揭露形式主义的荒诞。
词写得巧妙。
表面上是批评偷懒,实际上句句在讽刺官僚。
“怎么样?”实梨问。
“可以。”于洢说,“但表演时,表情和语气很重要。太明显会被看出来,太隐晦又没效果。”
“所以要练。”实梨说,“来,先走一遍。”
她们在仓库里练了一下午。实梨演那个认真的工人,于洢演偷懒的。台词不难记,但节奏要把握好。什么时候严肃,什么时候装傻,什么时候突然插一句真话——都要计算。
练到第三遍时,实梨突然停下。
“不对。”她说,“你演得太像了。”
“像什么?”
“像真的官僚。”实梨看着她,“那种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样子,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害怕。”
于洢没说话。
“你就这样演。”实梨说,“越自然越好。我负责装傻,你负责装正经。咱们看谁装得过谁。”
她们又练了几遍。工务部的学生在下面看,偶尔提意见。有人说这里节奏快一点,有人说那里动作夸张一点。气氛居然有点……轻松?
练完第五遍,实梨擦擦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临场发挥了。”
“你脸上的伤,”于洢问,“怎么弄的?”
实梨摸了摸额角的纱布:“昨天回去路上,遇到几个凯撒的人,说我们工务部的运货车‘违规停放’。理论了几句,他们动了手。没事,皮外伤。”
“报警了吗?”
“报了。”实梨冷笑,“警备局的人来了,记录了一下,说‘会调查’。然后就没下文了。”
她看向于洢:“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就像这个小品。有人认真干活,有人糊弄。糊弄的人升官发财,认真的人挨打受穷。你说,我们演这个小品,到底是在讽刺,还是在示范?”
于洢没回答。她看着仓库窗外,天色渐晚,云层低垂,像要下雪。
晚会那天晚上,联邦学生会大礼堂坐满了人。前排是各级官员,后面是各学院代表。舞台上挂着红色横幅:“新春联欢晚会暨基层工作表彰大会”。
于洢和实梨在后台等着。她们穿着工装——实梨从工务部借的,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化妆师想给她们化妆,被实梨拒绝了:“就这样,本色出演。”
报幕员念到她们的名字时,台下掌声很礼貌——就是那种“该鼓掌了”的掌声。
舞台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些道具:几顶帽子(用纸板做的),一本“生产记录”,一个算盘。
音乐起——是那种欢快的劳动号子。实梨先上场,坐在桌前,假装缝帽子。于洢后上,晃悠着走过来。
台词开始。
“你今天怎么又迟到了?”
“没迟到。我这是‘弹性工作制’,根据生产效率动态调整上下班时间。”
“那你的帽子缝完了吗?”
“缝完了啊。你看,这顶是‘简约风’,这顶是‘抽象派’,这顶是‘后现代解构主义’。都是创新。”
实梨拿起一顶帽子——那帽子就是一块纸板剪成圆形,中间掏个洞。“这……能戴吗?”
“怎么不能戴?你看,往头上一套,多轻便,多通风。夏天戴着凉快,冬天戴着……呃,锻炼抗寒能力。”
台下有人笑,很轻。
“可帽子的功能是遮阳挡雨啊。”
“狭隘了。帽子除了实用功能,还有审美功能,象征功能和社交功能。我这顶‘简约风’,代表极简主义生活态度;这顶‘抽象派’,表达对传统形式的突破;这顶‘后现代解构主义’,更是对帽子本质的深刻反思。”
她说这话时表情严肃,像在作报告。
台下笑声多了些。
“那产量呢?你这个月才做了三顶。”
“三顶怎么了?质量高啊。而且我总结了‘高效工作法’:第一步,简化流程;第二步,优化设计;第三步,突出重点;第四步,灵活执行;第五步,及时总结。这五步法我已经写成报告,交上去了,领导很重视,说要推广。”
“可咱们是帽子工厂,任务是生产帽子啊。”
“任务?任务要动态理解。领导的指示是‘提高帽子生产的综合效益’。什么是综合效益?就是既要看数量,也要看质量,还要看创新,看影响,看长远发展。我这三顶帽子,每一顶都代表一个创新方向,你说,是不是综合效益更高?”
实梨愣住,然后慢慢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当然有道理。而且我还发现,帽子这个东西,不能只看它本身。要把它放在更大的背景下看。比如这顶白帽子,你说它是什么?”
“白帽子啊。”
“不对。在咱们厂,白帽子代表‘先进工作者’。红帽子代表‘劳动模范’。蓝帽子代表‘技术能手’。黑帽子代表……呃,这个暂时没有。”
“那这些帽子,谁来决定给谁戴?”
“领导决定啊。领导看谁顺眼,就给谁戴。戴上了,就是荣誉,就是资格,就是话语权。所以你看,帽子的本质是什么?是权力。”
台下突然安静了。
“那……如果领导看错了呢?如果戴帽子的人其实不配呢?”
“那也没关系。帽子可以换嘛。今天戴白的,明天戴红的,后天戴蓝的。实在不行,还可以发明新颜色的帽子。比如‘潜力股帽子’‘未来可期帽子’‘特殊情况帽子’。总之,总有帽子可以戴。”
实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听说,以前有个工人,因为说真话,被戴了‘反动帽子’。”
“那是过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说真话,那是‘直率’,是‘坦诚’,是‘有性格’。最多戴个‘需要改进帽子’,不影响前途。”
“那说假话呢?”
“说假话?那要看怎么说。如果是为了大局,为了团结,为了稳定,那叫‘讲政治’,叫‘有智慧’。可以戴‘识大体帽子’‘顾大局帽子’。”
“那偷懒呢?”
“那叫‘懂得休息’,叫‘劳逸结合’。可以戴‘会生活帽子’。”
“那造假呢?”
“造假?那叫‘灵活变通’,叫‘创造性执行’。可以戴‘有办法帽子’。”
“那受贿呢?”
于洢停顿了一下,然后微笑:“那叫‘人情往来’,叫‘资源整合’。可以戴‘会办事帽子’。”
台下鸦雀无声。
实梨看着于洢,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轻:“我明白了。原来帽子工厂,不是生产戴在头上的帽子,是生产戴在脑子里的帽子。”
于洢也笑了:“终于开窍了。”
音乐又起,欢快的调子。两人站起来,对着台下,同时说:
“少发帽子,多发被子!
少说空话,多干实事!”
鞠躬。
掌声。
先是零星的,然后渐渐热烈,最后变成雷鸣。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
实梨碰了碰她的胳膊:“走了。”
两人下台。在幕后,实梨长出一口气:“还行。”
“嗯。”于洢说。
“你说,”实梨看着她,“他们听懂了没?”
“听懂的人,自然听懂了。”于洢说,“听不懂的人,永远听不懂。”
晚会结束后,工务部的人被释放了——之前因为游行被抓的那些学生。实梨去接他们,临走前对于洢说:“谢谢。虽然不知道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说了该说的话。”
“不谢。”
“下次再来红冬,”实梨说,“我请你吃顿好的。虽然可能还是土豆炖菜,但至少多加块肉。”
“好。”
车队回仓库的路上,赤云说:“演得真好。我在台下看得……起鸡皮疙瘩。”
良奈说:“那个‘帽子理论’绝了。局里好多人都该听听。”
朔夜说:“听也没用。装睡的人叫不醒。”
纱白在检查通讯器:“刚才表演时,有三个未接通讯,都是加密频道。”
“谁?”
“不知道。号码是乱的,可能用了伪装。”
于洢看着车窗外。夜色很深,雪终于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车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白色的飞蛾。
表演结束了,掌声也结束了。明天,一切照旧:训练,开会,写报告,应付那些永远应付不完的麻烦。
但至少今晚,有人说出了真话。
哪怕是以玩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