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瓦尔基里郊区的旧仓库基地时,天上已经开始飘雪了。
不是那种浪漫的雪花,是夹着冰碴子的雪粒,打在车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是谁在砸窗户。
基地里面冷得像冰窖。虽然装了几个临时取暖器,但那东西功率有限,只能保证指挥室不结冰。
于洢推开指挥室铁门时,看见良奈正趴在桌上画坦克改装草图,鼻子冻得通红,画两笔就往手上哈口气。朔夜在检查一堆刚从黑市淘来的二手零件,手指冻得不太灵活,拧螺丝时滑了好几次。
“大队长回来了啊。”祁鹤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刚接到通知,副局长明天上午要开个会,讨论主题是当前形势下对凯撒集团的态度与策略。”
“当前形势?”于洢脱掉沾雪的外套,挂在门后。
外套很快在暖气片旁蒸腾起白汽。
“凯撒最近活动频繁。”祁鹤递过来一份简报,“他们在各学院周边开了十七家军民两用物资专卖店,卖的东西从预制菜到防弹插板都有,价格比市场低三成。上周还宣布要赞助格黑娜的‘无限制格斗大赛’,提供奖金和装备。”
于洢翻了翻简报。
“这会上会要我们表态吗?”她问。
“大概率吧。”祁鹤把眼镜戴回去,“局长最近压力很大啊。联邦内部对凯撒的态度分成三边,一派主张全面抵制,一派认为应该接受凯撒的先进管理经验,还有一派……”她顿了顿,“在和稀泥。”
“哪派占上风?”
“目前是妥协派。但全面拥抱派的声音越来越大。”祁鹤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我统计了一下,过去三个月,凯撒在联邦各委员会的公关费用增加了百分之二百四十。他们请官员吃饭,给顾问发咨询费,还赞助官员子女去凯撒旗下的‘精英训练营’。”
“砸这么多钱?搞贿赂嘛。”
“这是合法的。”祁鹤纠正,“所有流程都有发票,都有向联邦报备,都符合商业往来规范。”
于洢走到窗边。窗外,雪越下越大,仓库区的空地上很快积了一层。几个士兵在扫雪,动作懒散,扫两下就拄着锹喘气。远处,那几辆老旧的BTR-60装甲车盖上了防雨布,布面上也积了雪。
“明天几点开会?”于洢问。
“上午九点,总局大楼三层会议室。”祁鹤说,“要求各大队长、中队长级别以上参加。着装要求:正式制服,佩戴勋章——如果你有的话。”
于洢没有勋章,硬说要有的话,顶多就是阿里乌斯那枚普通的勋章——那是大多数人都有的,远比不上那些老资历挂在胸前可以当防弹衣的那种。她只有肩膀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和口袋里那份“代理大队长”的任命文件。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于洢走进总局大楼。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眼镜就起雾了。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看见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着。
人群自然分成几堆。左边那堆人年纪偏大,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胸前挂满勋章,说话时手势很小,眼神警惕——是强硬派。右边那堆人年轻些,制服熨得笔挺,但没戴勋章,笑容很职业,互相递名片——是全面拥抱派。中间那堆人最多,表情复杂,像在观望风向,更像是和稀泥——是妥协派。
于洢属于哪派?
哪派都不是。
于洢只是个“代理”大队长,来了三个月,手下三百人,装备一半是废铁。她走到角落,靠在墙上,等会议开始。
八点五十,局长来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走路时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他穿过大厅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自动让出一条路。
“各位,都到齐了吧?”局长扫了一眼,“上楼。”
三楼会议室很大,长条桌,深色木纹,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会轻微下沉。于洢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她旁边坐的是个不认识的中队长,对方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局长坐到主位,清了清嗓子:“今天开会,讨论一件事:对凯撒集团,我们到底该持什么态度。”
他开门见山,没废话。
“我先说我的态度。”局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凯撒是一个私营军事集团,本质是营利组织。他们现在做的所有事——开店、赞助、提供‘安保服务’——最终目的都是扩大综合影响力,获取更多利益。和他们合作,短期可能得利,长期必受其害。”
立场分明。
一个年轻军官举手——是右边那堆里的一个,胸牌上写着“后勤部规划科副科长”。
“局长,我理解您的担忧。”他说话很客气,但语气坚定,“但现实是,联邦的预算连年紧张,各学院装备老化严重,训练经费不足。凯撒能提供性价比高的装备和训练方案,为什么不用?他们开店,我们监管,只要控制得好——”
“你才来联邦干几年啊?你控制得住吗?”左边一个老军官一拍桌子打断了他,声音很冲,“凯撒的店今天卖防弹插板,明天就能卖窃听器!他们的训练顾问今天教你用枪,明天就能收集我们的战术数据!”
“那我们可以制定严格的使用规范——”
“你还搞规范?”另一个左边的老军官冷笑,“规范是纸,凯撒是火。纸包得住火?”
纷争开始了。强硬派和全面拥抱派你来我往,言辞越来越激烈。妥协派在中间和稀泥,说些“要平衡”“要谨慎”之类的废话。
于洢听着,没说话。她注意到局长一直在看她,眼神里有种期待——或者说,是压力。
“于大队长。”局长突然点名,“第一空输大队刚组建,装备不足,训练缺乏。如果你有机会从凯撒那里获得廉价但性能不错的装备,你会怎么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于洢沉默了三秒。“我不会要。”
“为什么?”
“不说大空话,理由很简单。”于洢说,“凯撒的装备便宜,但用了他们的装备,就得用他们的弹药,他们的维修零件,他们的训练体系。一步一步,最后整个大队都会被绑上他们的战车。”
全面拥抱派里有人嗤笑:“于大队长是不是太阴谋论了?”
“是不是阴谋论,看看阿里乌斯就知道了。”于洢说,“凯撒当年也是以‘协助平叛’的名义进去的,提供了‘廉价的军火和顾问’。现在呢?阿里乌斯还有多少东西是自己的?”
会议室安静了。阿里乌斯是个敏感词,没人想多提。
“我赞同于大队长。”一个声音响起。于洢转头,看见说话的是夏羽——她坐在更远的角落,一直没出声,“凯撒的商业模式本质是寄生。他们先提供你无法拒绝的优惠,等你依赖他们,再慢慢收紧缰绳。”
良奈也举手:“我附议。我在格黑娜见过凯撒的‘标准化食堂’,全是预制菜,难吃还贵。但因为他们签了独家协议,学院想换都换不了。”
朔夜、纱白、赤云都点头。祁鹤没表态,只是低头记笔记。
局长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么,”他说,“反对与凯撒合作的,举手。”
于洢举手。夏羽、良奈、朔夜、纱白、赤云举手。小枉犹豫了一下,也举手——她坐在于洢斜对面,手举得很低,但举了。
妥协派里没人举手。全面拥抱派当然不举。强硬派除了于洢她们,也只有两三个人举手。
“七票。”局长数了数,“赞成有限合作的?”
妥协派几乎全举手。十几票。
“赞成全面深化合作的?”
全面拥抱派举手,加上几个妥协派,也是十几票。
“态度不明的?”局长看向那些没举手的人。
祁鹤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是她那种标准的、看不出真实想法的微笑:“局长,我觉得这个问题需要更多数据支持。凯撒的商业行为确实存在风险,但他们提供的资源也是实打实的。我认为应该成立一个专门小组,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评估,再做决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谁都不得罪。
局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那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不同意见我都听到了,会向上面反映。”
会议结束。人群散开时,于洢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那位于大队长,太年轻,太理想主义。”“等着吧,等她大队长转正不了,就知道现实了。”
于洢没理会。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副局长叫住她。
“于洢,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副局长关上门。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坐。”局长指了指椅子。
于洢坐下。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问你吗?”副局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不知道。”
“因为我想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瓦尔基里成立时的初衷。”局长转过身,“警备局,第一空输,所有这些武装力量,本意是保护学生,维持秩序,不是给某个公司当打手。”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打开看看。”
于洢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凯撒的“军民两用物资店”。照片里,几个穿着瓦尔基里制服的人正在店里买东西,和店员说说笑笑。其中一张照片,店员正把一个纸袋塞给一个军官,纸袋很厚,看起来不像普通商品。
“贿赂?”于洢问。
“送礼。”局长说,“春节快到了,凯撒给‘合作伙伴’送年货。标准配置:两条烟,两瓶酒,一张购物卡。购物卡面值五千,不记名,可以在凯撒旗下所有商店使用。”
“您怎么有这些照片?”
“我有我的渠道。”局长把照片收回去,“但光有照片没用。他们可以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可以说购物卡是‘客户回馈’。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于洢。
“我需要人,在内部盯着。盯着哪些人在收礼,哪些人和凯撒走得太近。你能做吗?”
于洢没马上回答。她想起妃咲的话:“小心点。联邦内部……风向要变了。”
“我只是代理大队长。”她说。
“所以才找你。”局长说,“你不是体系里长起来的人,没那么多牵扯。而且……”他笑了笑,“你刚才的发言,已经表明立场了。”
于洢沉默。窗外,雪还在下。远处总局大楼的轮廓在雪幕里模糊不清,像海市蜃楼。
“我需要考虑。”她说。
“可以。”局长点头,“三天内给我答复。这三天,你注意观察。”
他起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新春联欢晚会,你们大队要出个节目。政治任务,必须参加。”
“节目?”
“随便什么,唱歌跳舞小品都行。”局长说,“但必须有‘正能量’,必须‘体现瓦尔基里精神’。你自己想办法。”
他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于洢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空信封,边缘被手指捏得起了皱。
窗外传来喧闹声。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广场上聚集了一群人——是红冬工务部的学生,大约两百人,举着标语,正在游行。标语上写着:“我们要过冬!”“反对克扣暴雪补助!”“冻死不如战死!”
警卫队在维持秩序,但没动手,只是围成人墙。双方对峙着,雪花落在每个人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于洢看了一会,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