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林地”名不虚传。

灰绿色瘴气弥漫，能见度极低。脚下是腐烂泥地，踩上去噗嗤作响。扭曲树木垂下寄生藤蔓，空气里满是腐败甜腥味，侵蚀着护体能量和精神。

英潜伏在一棵老树树洞里，透过缝隙盯着前方。

空地中央，盘踞着“腐烂守护者”。

这怪物像腐败肉块堆成的巨人。灰绿色皮肤流着脓液，布满开合的嘴状器官。躯干上方长着三颗转动的眼球。下半身与林地菌毯融为一体，无数根须在蠕动。

它正在进食，用触手卷起低级腐化生物塞进嘴里咀嚼。

【目标：腐烂守护者（C+级精英）】

【特性：高物防，强腐蚀，可召唤腐化树精，低概率掉落‘腐朽钥匙’。】

【弱点：三颗眼球，与地面连接的根系区域；惧纯净生命能量/火焰。】

【战术建议：优先清小怪，利用遮蔽规避喷吐，找机会同时攻击眼球或使用高爆/火焰攻击根系。注意瘴气持续消耗。】

珀西的分析在脑海回荡。英检查状态，伤势好了七成。武器淬了毒，带了额外解毒剂和抗腐蚀油膏，火把和燃烧瓶放在手边。

坐标是真的。“幻影旅人”没骗他。英对那个匿名小号观感好了一丝。那么，之后回答三个问题时，或许可以稍微用心一点？

念头闪过，立刻压下。战斗即将开始。

行动。

英滑出树洞，利用树木和瘴气掩护，敏捷接近。脚步极轻，移动轨迹飘忽。

距离约三十米时，腐烂守护者察觉了，一颗眼球转向他，躯干上巨口张开，发出低沉咆哮。

就是现在！

英猛地加速冲去！同时左手一挥，一个点燃的燃烧瓶砸向怪物身下根系菌毯！

火焰爆开，刺激到了连接处。怪物痛苦嘶嚎，身躯震颤，三颗眼球泛起红光。

三团绿色腐液呈品字形喷射而来，覆盖范围广。

英早有预判，冲刺路线瞬间改变，一个直角变向滑步，从腐液间隙穿过。第三团擦肩而过，作战服被腐蚀，传来灼痛。他毫不停留！

怪物身上数张嘴巴发出尖锐嘶鸣！地面破裂，四五只“腐化树精”爬出，扑向英。

优先清理小怪。

英在树精间穿梭。“剔骨刀”寒光闪烁，精准刺入每一只树精背后发光的能量节点。被刺中的树精僵直，然后枯萎瓦解。

清理掉最后一只，英已冲到腐烂守护者近前！怪物挥舞流淌脓液的触手根须砸来！

英矮身躲过，翻滚到怪物侧方，目标——那三颗转动不停的眼球！

机会只有一瞬！他深吸气，将速度提到极限！“剔骨刀”划出刁钻弧线！

第一刀，刺向左上方眼球！刀尖没入，脓血迸溅！

怪物吃痛，触手根须狂暴抽打！

英不顾抽向背心的恶风，借力一扭，刀锋横向划开右下方眼球大半！

同时，他左脚蹬地躲开触手，右手一抖，备用短刃飞出，射向最后一颗位置最高的眼球！

短刃命中眼球中心！虽然力道不足未穿透，但造成严重伤害！

三颗眼球同时受创！腐烂守护者惨嚎，身躯僵直抽搐，触手根须无力垂落，脓液如雨喷洒！

弱点攻击。

英强忍脓液灼烧感，再次扑上！“剔骨刀”瞄准怪物躯干与地面菌毯连接处的柔软区域，全力刺入，向下猛划！

撕裂声响起！巨大伤口豁开，露出污秽内脏和蠕动核心菌团！

腐烂守护者抽搐停止，身躯轰然倒塌，砸进泥沼。

【目标‘腐烂守护者’已失去生命体征。正在检测掉落物……】

【获得：腐朽的木心×2，腐败凝血×3，腐朽钥匙×1。】

成了！

英剧烈喘息，拄着刀，看着怪物尸体旁浮现的黄铜钥匙。一次就拿到了。运气不错，或者说，“幻影旅人”的线索精准。

他迅速退开，检查自身。作战服多处腐蚀，皮肤几处灼伤，体力消耗过半，精神力不济。但值得。

吞下解毒剂和能量棒，简单处理伤口，英才上前捡起钥匙。钥匙入手冰凉。

按照坐标，英穿越林地，避开其他怪物，找到隐蔽树洞。

树洞深处，有一个银白色金属箱子，表面蚀刻医疗符号浮雕。

用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箱子打开。柔和白光涌现后收敛。里面躺着一个通体青色、温润如玉的宝箱，表面流动光晕。

3级青色宝箱！

英将其取出。迅速撤离副本。回到“余烬”安全屋，关上门，他拿出宝箱，放在工作台上。

“打开。”

【开启3级青色宝箱……】

【获得：特效解毒血清×2，高级治疗针剂×3，生命精华药剂配方（蓝色图纸）×1。】

好收获！配方价值远超一次性消耗品。

英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伤口还在痛，但有了这些，把握大多了。

他想起那个匿名者。

调出与【幻影旅人】的私聊窗口。对方头像灰着，显然不在线。他输入信息：

【线索属实，钥匙已得，宝箱已开。谢了。】

【三个问题，现在可以问。或以后。】

他坐下来，研究“生命精华药剂配方”。

“绮梦庭园”，画室。

法刚结束一次对小型副本的“巡视”。过程乏善可陈。他连面都没露。

他意兴阑珊地回到安全屋，泡了杯花茶，登录【幻影旅人】小号。

看到留言。

法的唇角弯起愉悦的弧度。一次成功的“帮助”，比空洞恭维更有用。这位“前辈”，开始卸下一点防备了。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提问。显得太急切不好。

他斟酌词句回复：

【幻影旅人】：“前辈您太客气了！能帮到您我就开心了！宝箱开出好东西了吗？希望是对您有用的！副本一定很危险吧？您有没有受伤？”

【幻影旅人】：“问题……我真的可以问吗？会不会打扰您？其实能看到前辈您这么厉害，我已经学到很多了！我就是有时候自己练习，总不得要领……”

先表达关心，淡化功利心，再小心翼翼请教。

回复完，他端起茶杯。鱼儿咬了饵，在靠近。接下来，慢慢收线。

不着急立刻“情感操控”。先建立“求助-指导”关系，在一次次答疑中潜移默化植入存在，了解对方性格、习惯、弱点，甚至内心空洞。

英的回复隔了一段时间才来：

【开出了配方和药剂，有用。小伤，无碍。】

【问。不打扰。】

依然是短句，但似乎耐心多了点？

法笑意更深。很好。

他切换到准备好的“小白问题清单”，挑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

【幻影旅人】：“我就问第一个问题了！前辈，我在对付速度快的怪物时，总是掌握不好闪避时机，要么躲早被追上，要么躲晚被打中……您是怎么判断攻击节奏，找到最合适闪避点的呀？”

英的回复快了一些：

【观察。怪物攻击前有预兆，肌肉收缩、能量波动、眼神锁定。自己节奏别乱，预判比反应快。多挨几次打，就记住了。】

法立刻回复，语气充满“恍然大悟”：

【幻影旅人】：“观察预兆！自己节奏！我懂了！我以前光顾着害怕了，没注意这些！谢谢前辈！我下次一定仔细观察！前辈说得对，要多实践才能记住……虽然挨打很疼。”

他故意加点撒娇抱怨。

英的回应似乎顿了顿：

【……怕疼就别冒险。量力而行。】

法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微弱的关心。有意思。这块坚冰，比预想的更容易被撬开缝隙。

接下来几天，模式固定。【幻影旅人】每隔一段时间，提出一个战斗相关问题，问题由浅入深，保持在“努力但愚钝的萌新”范畴内。

问题之间，穿插“生活分享”——比如下副本差点被史莱姆吞了，捡到发光石头，安全屋净化系统有噪音。

英从最初公事公办回答技术问题，逐渐地，偶尔会对那些笨拙“冒险经历”给出简短点评。虽然只言片语，但互动频率增加，语气少了些冰冷。

法扮演得得心应手。他将自己代入仰慕强者、努力求生却又时常犯蠢的“萌新”角色，语气时而崇拜，时而沮丧，时而因小进步欢欣雀跃。

他精心设计每个问题、每段分享，既要真实自然，又要能引出回应，甚至在不经意间试探更“私人”话题。

例如，一次“分享”中，他“无意”提到：

“今天看到论坛有人吵架，说为了报仇不顾一切值不值得……前辈，您说，人活着是不是总得有点执念，才能在这地方撑下去啊？”

这是危险试探，指向英的核心驱动力——复仇。

英的回复隔了很久。

最终，回复来了：

【值不值得，自己知道就行。】

避开了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否认“执念”。这句话透出的沉重意味，让法更确信判断。仇恨，是他最坚固的铠甲，也是最深的软肋。

关系在微妙平衡中升温。【幻影旅人】对“前辈”崇拜日益加深，言语充满依赖信任。

而“前辈”对“后辈”的指点，渐渐超出战斗技巧，偶尔提醒危险副本、资源点陷阱，甚至在他某次“差点死掉”后，简短说“小心点”。

法享受这种操控感。看着冷酷狠戾的“余烬之主”，在网络的另一端对着虚拟“小白”放下心防，流露出细微关照，这比玩弄蠢货生死更有趣。这是精神上的蚕食。

他不急于推进下一步。温水煮青蛙，火候很重要。要让依赖和习惯，深深植入英的意识里。

直到这天。

【幻影旅人】在又一次“惊险”副本经历后，心有余悸发来消息：

“前辈！今天真的差点回不来了！还好最后想起您教的侧身翻滚接反刺，才干掉偷袭的骷髅兵！现在回到安全屋，手还在抖……每次这种时候，就觉得特别孤独，特别想有个人能说说话，哪怕只是听着也好……”

铺垫足够。情绪渲染到位。是时候抛出那根能彻底搅动心湖的丝线了。

法敲击键盘，字句间充满脆弱、依赖，以及小心翼翼试探：

“前辈……我是不是太依赖您了？总是打扰您，问东问西，还说这些废话……您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很没用？”

“可是……除了您，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跟谁说了。别人要么想害我，要么不理我……只有前辈您，愿意教我，还肯听我唠叨……”

“我知道我不配，前辈您那么厉害，肯定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但是我真的好庆幸能遇到您。每次看到您的头像亮着，我就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大段文字发送过去，塑造“孤独无助、将全部情感寄托于唯一仰慕者”的形象。

法发送完后，端起凉透的花茶，轻轻抿了一口。

等待反应。

“余烬”安全屋里，火光依旧。

英刚结束与手下会议，敲定下一个目标围剿计划。

疲惫感袭来，不仅是身体上，更多是精神上。周而复始的杀戮、算计、提防，像永无止境泥沼。

他靠在沙发上，习惯性打开私聊界面。那个星空头像，成了他这段时间灰暗生活中，唯一一点不那么令人反感的亮色。

看到大段文字，英愣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如何回复。

烦吗？一开始或许有点。但现在……似乎习惯了。习惯了每天看到头像跳动，发来蠢笨或琐碎的问题分享。

习惯了在血腥算计间隙，用简短的话，回应那份单纯崇拜信任。

孤独？他当然孤独。甚至比“幻影旅人”更甚。

对方至少还能对他倾诉，而他呢？满心仇恨血腥，能与何人说？俄？那算并肩作战“熟人”，但也仅限于战斗利益交换。手下？更不可能。

这个匿名、弱小、有点笨但真诚的“后辈”，不知不觉间，竟成了他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稍微放松戒备、进行一些无关复仇生存对话的对象。

看着那些笨拙而依恋的文字，英的心弦被某种沉重酸涩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母亲温暖笑容，想起大火燃烧声音，想起仇人逍遥法外的背影，想起手下敬畏眼神，想起俄沉默战斗姿态……最后，定格在屏幕上这些文字。

坚硬外壳下，那颗被冰封太久的心，似乎裂开一道细微缝隙。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流，悄然渗入。

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英的回复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不烦。】

【你做得不错，进步很快。】

【害怕正常，活着就好。】

【……我也没什么人能说话。】

最后一句，带着生硬坦率。

法看着这几行字，尤其是最后那句，脸上笑容多了一丝真正兴味盎然。

成功了。他触碰到了坚冰之下，真实、柔软、孤独的内里。

那么，是时候了。

他指尖轻快敲击，仿佛带着颤抖，又充满豁出去的勇气：

“前辈……”

“我可能有点得寸进尺了……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这么想……”

“每次和您说话，我都好开心。看不到您的消息，我就会胡思乱想，担心您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知道这不对，前辈您可能只是把我当成麻烦后辈……可是我对您的感情，好像不止是崇拜了……”

“我好像喜欢上您了，前辈。不是对强者的崇拜那种喜欢……是想一直和您说话，想见到您，想和您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这很荒唐，我们连面都没见过……我也配不上您……您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好了……对不起，打扰您了……”

一段精心编织的告白，混合崇拜、依赖、不安和卑微渴望，扑面而来。

“余烬”安全屋内，空气凝固。

英盯着屏幕上那些直白得近乎刺眼的文字，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惊愕、茫然、无措，以及一丝迅速泛起、无法抑制的红晕。

喜欢？不是崇拜？是想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确实荒唐。他们素未谋面，只是隔着屏幕交流不算长时间。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长什么样，真实性情如何。

可是……心跳为什么这么快？脸上为什么发烫？那种慌乱无措的感觉，为什么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

他从未经历过类似情感。

复仇占据他全部心神，爱情是遥远奢侈的概念。可现在，这突如其来告白，却像巨石投入死寂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理智在尖叫：

这是假的！陷阱！别有用心！在这个吃人世界，怎么可能有如此纯粹情感？何况还是对着他这样一个满手血腥、只为复仇而活的人？

但情感却在失控：

那些日复一日的关心问候，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分享，那些对他毫无保留的崇拜信任……难道都是伪装吗？如果是伪装，未免也太真实持久了。

对方说他配不上他？他才是那个深陷黑暗、满身污秽的人。

而屏幕那头的人，虽然胆小，弱，却像一株挣扎求生的幼苗，努力向往阳光，并且……把他当成了那束光。

荒谬。可笑。危险。

可是……心底那片冰封荒原，却似乎因为这句“喜欢”，传来细微龟裂声响。

一丝微弱渴望，挣扎着探出了头——渴望被需要，被在乎，被喜欢。

不是作为余烬之主，不是作为疯狂狩猎者，仅仅是作为英。

他手指颤抖，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了三个字。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不确定：

【……认真的？】

发送。

然后，他紧紧盯着屏幕，仿佛等待审判。

另一端的法，看着那三个字和省略号，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旷画室里回荡，带着得偿所愿的满足和一丝残酷温柔。

他调整呼吸，让指尖带上恰到好处颤抖，回复：

“嗯。再认真不过了。”

“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奇怪……前辈不用立刻回答我，甚至可以骂我，可以拉黑我……我没关系的。”

“我只是…不想再瞒着您了。我喜欢您，英前辈。就算您觉得恶心，觉得我疯了，我也没关系……”

以退为进，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对方，同时再次强调情感的“真挚”与“无悔”。

英看着回复，那强作镇定却又难掩颤抖的语气，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一个鼓足勇气告白后，忐忑不安等待裁决的身影。

恶心？疯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理智和情感在激烈交战。冰冷现实与虚幻温暖在脑海中撕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敲下回复。没有承诺，没有甜言蜜语，甚至没有明确接受。只是，也没有拒绝。

【……随你。】

两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发送出去后，他像虚脱般向后倒在沙发上，用手臂挡住了眼睛。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一定是疯了，他竟然默许了这份来自虚拟世界的、不知真假的“喜欢”。

安全屋里寂静无声，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如雷的心跳。

而遥远的“绮梦庭园”中，法看着那两个字，脸上的笑容不断扩大，最终绽放成一个足以令人目眩神迷、却又冰冷至极的美丽笑靥。

他轻轻端起茶杯，对着屏幕上那个星空头像，仿佛在致敬，又仿佛在嘲弄。

“随我？呵……”

“那么，亲爱的‘前辈’，这场以‘喜欢’为名的游戏，我就……却之不恭了。”

“希望你能让我玩得久一点，别那么快…就碎掉啊。”

网线的两端，孤独的复仇者与优雅的欺诈师，以一种荒诞而扭曲的方式，将彼此的关系，标记上了一个全新的、暧昧不清的注脚。

名为“恋爱”的剧本，就此拉开帷幕。只是无人知晓，这幕戏的终点，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沉沦。浓雾之外，命运的丝线，缠绕得愈发紧了。

“小真”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