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荒原与1147区块交界的边缘地带，雾气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像是将两种不同颜色的染料勉强混合在一起，却始终无法融洽。
这里的地形破碎，遍布着风化的岩柱和深不见底的裂隙，是副本之窗频繁出现的区域，也是各方势力巡逻队偶尔交汇、摩擦的地方。
法刚刚从一个名为“缄默回廊”的B级规则怪谈副本中走出来。
副本里那些依靠声音触发、扭曲认知的陷阱和怪物颇为麻烦，消耗了他不少精神力，但也收获了一颗品相不错的“静音水晶”（蓝色材料，可用于制作对抗音波或精神噪音类攻击的道具）。
他脸上没什么疲惫的神色，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宽檐礼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右手把玩着那枚新到手的水晶，指尖感受着其冰凉平滑的触感。
心情不错。不仅仅是因为副本收获。
想到那个被他称为“前辈”的狼崽子，在屏幕另一端可能露出的窘迫或动摇的表情，法就觉得这趟略微耗神的副本之旅也变得有趣起来。
他甚至在考虑，下次找那个小家伙寻求“指导”时，要不要再抛出点更“致命”的问题，比如“前辈喜欢什么样的人”之类的，看看对方的反应。
就在这时，他脚步微顿。
前方大约五十米外，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空地上，空间微微扭曲，另一个副本之窗的光晕正在消散。从中走出一个人。
身形颀长，不算特别健壮，但站姿很稳，透着一种长期紧绷后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挺拔感。
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小辫，额前碎发被雾气打湿，贴在皮肤上。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作战服，沾着些副本里带出来的、难以名状的污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着的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镰刀——漆黑的刀柄，银灰的刃弧，刃口一线暗红流转，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冰冷煞气。
“镰刀……‘权杖’辞？”
法眉梢微挑，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东边那个新兴势力的缔造者，最近在“黑恶魔鬼榜”上排名稳定在A+，风头正劲。
据说行事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不似寻常掠夺者那般混乱，但也绝非善茬。
几乎在法看到辞的同时，瓷也注意到了他。
辞刚从那个“好家”的副本里出来。
一个D+级的家庭规则怪谈，不算难，但里面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和情感勒索，勾起了他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消耗的心神比体力更多。
他正习惯性地让安平检查周围环境安全，就感知到了另一个明显刚从副本脱离、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存在。
抬眼望去，隔着灰黄的雾气，看到了那个优雅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黑色风衣，宽檐礼帽，即使看不清全貌，那股子从容甚至带着点倦怠奢靡的气质，以及手中那根镶嵌着黑水晶、仿佛艺术品多过武器的手杖，都让瓷立刻与情报中的某个形象对上号。
“碎骨荒原西边的话事人……‘法’？”
辞心中暗道，握着“血月”镰刀的手微微紧了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总是带着点淡淡潮湿疲惫感的眼睛，稍微聚焦了一些。
两人隔着雾气对视了一瞬。没有立刻剑拔弩张，也没有热情招呼，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的观察。
在这片区域，他们各自的地盘虽然不直接接壤，但距离不远，彼此的名声和行事风格都有所耳闻。
最终，是法先打破了沉默。他收起静音水晶，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些距离，声音带着惯有的、那种仿佛刚睡醒般的慵懒甜腻，却又清晰无比地穿透雾气：
“幸会。东边的‘权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刚忙完？”
辞也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一个彼此都觉得相对安全的距离——大约二十米。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既有反应时间，也方便交谈。
“彼此彼此。”
辞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在副本里精神紧绷后的自然反应，带着他那特有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却又暗藏机锋的调子，
“法先生才是，日理万机，还有空来这边陲之地散心？”
“谈不上日理万机，手下人还算得力。”
法轻轻笑了笑，帽檐下的目光似乎扫过瓷手中的镰刀，
“倒是辞先生，最近声势很大啊。‘规矩’立得好，不少人求个安稳，都往你那边去了。”
这话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试探，或许兼而有之。
“混口饭吃罢了，比不得法先生根基深厚。”
辞语气平淡，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地方副本产出还算稳定，过来看看有没有漏可捡。法先生也是为此而来？”
“算是吧。”
法没有否认，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杖顶端冰凉的黑水晶，
“‘缄默回廊’，一个挺吵的副本，好在报酬还行。看来辞先生也有收获？”
“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辞无意透露自己的副本细节，转而问道，
“听说法先生前不久和东边那位‘斧子’划清了界限？锈蚀峡谷如今成了缓冲区，倒是让不少想捞偏门的安分了不少。”
他指的是俄。消息传得很快，两大势力明确边界，对周边区域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
“哦？辞先生消息很灵通。”
法的笑容深了些，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一点小小的默契而已。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划定范围，各取所需，大家都省心。怎么，你有兴趣也来划一划？”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划定边界，意味着承认彼此的势力和游戏规则。
辞的势力在东边发展，与法的地盘中间还隔着不短的距离和俄的势力范围，目前并无直接冲突。法此举，更像是在摸瓷的底，看他是否有意将影响力向西渗透，或者，是否有合作甚至结盟的意向。
辞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微微垂下眼睑，似乎在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血月”镰刀冰冷的刀柄。
“我那边小打小闹，规矩刚立起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没打理明白，暂时没精力往外看。”
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点社畜式的、认命般的疲惫感，
“不过，法先生说的‘各取所需’，我倒是有点兴趣。这世道，单打独斗，终究是吃力些。”
他没有明确回应划界，但表达了不主动扩张的意愿（至少是目前），同时抛出了“合作”的可能。
这也是他此行的一个潜在目的——在彻底站稳脚跟后，接触一下周边的大势力，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互利互惠的空间。毕竟，俄那边已经和法有了联系，他不想被完全排除在外，或者陷入被动。
“哦？”
法似乎对辞的坦诚（或者说，谨慎的坦诚）有些意外，也来了点兴趣，
“你需要什么？又能提供什么？”
很直接，符合法的风格。他不喜欢绕太多圈子，尤其是面对一个看起来同样务实（或者说，疲惫于内耗）的人。
辞抬起眼，看向法，那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需要一些……不那么常见，但对我维持‘规矩’有帮助的东西。比如，稳定获取特定类型副本情报的渠道，或者，某些能‘安抚’人心的特殊资源。我这边，别的不多，人手还算整齐，也有些自己摸索出来的、关于低中级副本资源点产出规律和高效通关的‘心得’。另外，东边几个小型交易集市的信息流通，我也能插上手。”
他没有提具体需要什么“特殊资源”，但“安抚人心”这个词很微妙，可以指维持秩序需要的威慑性力量，也可以指治疗、精神稳定类的物资，甚至可能包括一些用于“谈判”的筹码。
法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赞叹，又像是评估：
“情报渠道……特殊资源……你胃口不小。不过，‘心得’和集市信息，倒也算是有趣的筹码。”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
“稳定获取特定副本情报，需要付出的代价可不低。至于‘特殊资源’嘛……那得看具体是什么了。”
“代价可以谈。”
辞向前半步，雾气在他身边微微翻滚，
“我听说，法先生对‘情绪’相关的东西，颇有研究？”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冒险。
关于法的安全屋能力“最后的温情”能制造幻觉、玩弄人心，以及他本人性格诡谲、喜好操纵情绪的传闻，在高层玩家中并非秘密，但很少有人会当面提起。
法的眼神瞬间锐利了一瞬，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浓重了些许，那慵懒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审视的意味：
“哦，先生，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
辞面色不变，仿佛没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只是淡淡道：
“道听途说罢了。只是觉得，若法先生真有此能，或许我们之间，有更深入合作的可能。毕竟，‘规矩’的维持，光靠刀剑和利益，有时候不够。”
他在暗示，法的能力或许能用在“管理”上，比如制造令人恐惧或臣服的幻觉，或者套取情报。
法盯着辞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有意思。你不仅会立规矩，看来也很懂‘人心’。”
他微微歪头，银白的短辫从帽檐下滑出一缕，
“不过，我的‘研究’成本很高，一般不对外提供服务。除非……代价足够动人。”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皮球踢了回来，同时抬高了价码。
“比如？”
辞问。
“比如……”
法的目光再次扫过“血月”镰刀，又看向瓷本人，
“我最近对‘高强度规则冲突型副本’的核心生成机制很感兴趣。听说瓷先生通关这类副本的成功率很高，尤其擅长破解规则矛盾点。不知道，有没有相关的……一手数据，或者，独特的‘解读’心得？”
他要的不是普通的副本攻略，而是更深层的、关于规则本质的理解和经验。这属于一个强者最核心的认知财富之一。
辞沉默了片刻。
法提出的这个交换条件，很刁钻，但也说明对方确实有合作的诚意——至少，是建立在等价交换基础上的诚意。
他需要法的情报渠道和可能提供的“特殊资源”来巩固势力，而法则看中了他处理规则类副本的独特能力和经验。
“数据可以整理一部分。”
辞缓缓开口，
“心得……也能交流。但仅限于特定类型，且我需要确保这些信息不会反过来成为对付我的工具。”
“很公平。”
法颔首，
“相应的，我会提供一条稳定的、关于‘心灵类’副本及资源产出的情报渠道，初期每月更新一次。至于‘特殊资源’，看你第一次提供的数据质量，我们可以再谈具体种类和数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作为建立互信的‘小礼物’，我可以免费附赠一条情报——东边‘嚎叫峡谷’那边新上位的‘金焰’，那位美少爷，最近动作不小，似乎对你1147区块边缘的几个零散资源点，有点想法。当然，只是‘似乎’。”
这条情报看似随手赠送，实则价值不菲。既显示了法的情报网络之广，也算是一种善意的提醒，或者……挑拨？毕竟，美（金焰）和辞，都是新兴势力，存在竞争关系。
辞眼神微动。
美的崛起速度他也有关注，那个傲慢的少爷行事风格激进，确实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法的这份“礼物”，不管初衷如何，对他是有用的。
“多谢提醒。”
辞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情，
“数据我会在三天内通过安全渠道发给你指定地址。第一次的情报，我希望包括‘静谧花园’和‘心象牢笼’这两个副本的详细波动周期及核心产物倾向。”
“静谧花园”和“心象牢笼”都是已知的、与精神情绪相关的C+到B级副本，产出物往往涉及精神防护、情绪安抚甚至操控，正是辞目前急需用来“稳固人心”或“谈判”的资源。
“可以。”
法爽快答应，
“期待你的数据。”
初步的合作意向，就在这荒芜的边界、弥漫的雾气中，三言两语间达成。没有契约，没有仪式，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算计和需求平衡。
“那么，再会了，先生。”
法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祝你的‘规矩’，越来越有分量。”
“也祝法先生的‘研究’，早日取得突破。”
辞回应道，语气依旧平淡。
法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很快消失在灰黄色的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辞站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直到安平在脑海中确认对方已经远离，周围没有其他埋伏或窥视。
“安平，记录这次接触。分析‘法’的合作诚意等级，以及他提到的关于‘美’的情报可信度。”
他在心中默念。
【已记录。初步分析：法提出交换条件具体且具有针对性，符合其‘等价交换’的一贯作风，诚意等级评估为‘中等偏上，但需警惕后续变数’。关于‘美’的情报，与近期边缘资源点异常活动记录存在47.3%的吻合度，建议提高警惕并加强侦查。】
“知道了。”
辞呼出一口气，感觉精神上的疲惫感又涌上来一些。与法这种级别的人物打交道，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消耗的心神不亚于一场战斗。
他看了看手中沉默的“血月”镰刀，又望向法消失的方向。
合作？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博弈罢了。各取所需，互相提防。法的能力诡异，心思难测，与他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在这片吃人的雾里，有时候，老虎的邻居，比疯狗要好应付一些。
至少，老虎懂得划地盘，讲规矩。而疯狗，只会乱咬。
至于美那边……辞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如果那位少爷真的把主意打到他头上，他不介意让那团“金焰”，知道什么是“规矩”的份量。
他不再停留，选了一个方向，迈步离开。身影也逐渐被翻涌的灰雾吞没。
碎石空地上，只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法的、甜腻又冰冷的气息，很快也被永不停歇的风和雾吹散。
一次短暂的相遇，一场简短的对话，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某些力量的流向。信息的种子已经播下，合作的藤蔓开始滋生，而竞争与警惕，依然如影随形。
在这片混乱的派对中，没有人是永远的朋友，也很少有人是彻底的敌人。有的，只是在浓雾与血色中，不断权衡、交换、妥协与对抗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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