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客叩门
夜落2025.12.24
*
阿喜闭着眼在窄榻上躺了半个时辰,脑中却像煮沸的水,无数碎片翻涌不息——雪,刀光,滴血的手,还有那张从黑衣人腰间滑落的铜牌。
【丙字七】
美羊羊说,那是中上的好手。
中上……便有那样的身手。那“甲字”呢?“天字”呢?
他不敢细想。
窗外日头渐高,灶间的香气愈发浓郁。
王婶开始准备午膳,切菜的刀声规律而清脆,像某种安魂的咒语。
阿喜坐起身,推门出去。
后院空荡荡的,劈好的柴整齐码在墙角,斧子搁在石墩上,刃口映着天光,雪亮得刺眼。
他走过去,拿起斧子,指尖摩挲过冰冷的铁。
这触感,和昨夜握着的铁钳,截然不同。
却又……异样地熟悉。
仿佛他曾千百次握住类似的利刃,在黑暗中挥出,带起血与风。
“阿喜。”
美羊羊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阿喜回头,见她端着一只粗陶碗走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汤,热气腾腾。
“王婶炖了鸡汤,喝一碗。”她将碗递给他,“加了黄芪和当归,补气血的。”
阿喜接过,碗壁温热。
他低头看着汤面浮着的油星,沉默片刻,低声问:“掌柜的……不怕么?”
美羊羊看着他,没说话。
“昨夜那些人,只是‘丙字’。”阿喜抬起眼,“若再来‘乙字’、‘甲字’……甚至‘天字’呢?忘忧栈,护得住么?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握着碗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美羊羊静立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拂开他肩上落下的一小片枯叶。
“阿喜,”她轻声说,“这世上的事,怕是没有用的。”
她的指尖温热,拂过肩头时,带着一丝极淡的草药香。
“你只需记着,”她收回手,目光望向院墙外那片青灰色的天空,“这里是忘忧栈。进了这门的人,过往种种,皆可暂忘。”
阿喜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眼睫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提着油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模样——素衣散发,火光映眼,平静得像是下楼添一盏茶。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只是寻常的客栈掌柜?
“你……”他喉结滚动,“究竟是什么人?”
美羊羊转回头看他,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我是这儿的掌柜。”她说,“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卖酒,卖药,偶尔……也卖些消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合法的消息。”
阿喜怔住。
卖消息?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灯火通明的阁楼,低声交谈的人影,案几上摊开的地图与密函……
“你……”他声音发紧,“是‘听风楼’的人?”
美羊羊眼神微动。
她看了他半晌,轻轻摇头:“不是。”
没等他再问,她已经转身:“汤快凉了,趁热喝。午后若得空,去镇上李记杂货铺买两斤盐回来,柜里的快用完了。”
说完,她缓步走回廊下,身影没入厨房门内的阴影里。
阿喜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碗依旧温热的汤。
不是听风楼。
那是什么?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醇厚,药材的甘苦恰到好处地化在舌尖,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渐渐熨平了心口那点不安。
或许……她说的对。
怕是没有用的。
*
午后,阿喜去了镇上。
李记杂货铺在长街中段,门面不大,货却齐全。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李,见阿喜进来,笑眯眯地招呼:“哟,阿喜来了?买什么?”
“两斤盐。”
阿喜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铺子角落——那里堆着些铁器,锄头、镰刀、柴刀,还有几把未开刃的短匕。
李掌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怎么,想买把防身的?”
阿喜收回目光,摇头:“只是看看。”
“看看也好。”李掌柜一边称盐,一边絮叨,“这年头,外头不太平。听说昨儿夜里,官道边上又出了事……啧啧,世道啊。”
阿喜没接话。
盐称好了,用油纸包好,麻绳扎紧。阿喜付了钱,正要离开,李掌柜忽然压低声音:
“阿喜,回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
阿喜脚步顿住。
李掌柜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近来镇上……生面孔多了不少。有些看着就不是善茬。你们客栈生意好,人来人往的,多留个心。”
阿喜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提醒。”
“客气啥。”李掌柜摆摆手,“街坊邻里的,互相照应应该的。”
阿喜点头,提着盐出了铺子。
长街上依旧热闹。
卖糖人的,吹面人的,扯着嗓子吆喝的小贩,还有挎着篮子采买的妇人,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可阿喜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那些看似闲散的路人里,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寻常更长。
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往忘忧栈走。
转过街角时,余光瞥见巷口站着两个人。
皆是一身灰布短打,打扮得像寻常脚夫,可站姿笔直,目光锐利如鹰。
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见阿喜经过,声音停了停。
阿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直到走出那条巷子,背后那两道目光,才缓缓移开。
他手心渗出薄汗。
不是错觉。
那些人……在找他。
或者说,在找“惊蛰”。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回了忘忧栈。
推开店门时,大堂里空无一人。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将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
柜台后,美羊羊正低头翻着一本账册,听见动静,抬眼看来。
“回来啦?”
“嗯。”阿喜将盐放在柜台上,喘了口气,“掌柜的……”
“怎么了?”
美羊羊合上账册。
阿喜将李掌柜的话,和巷口那两人的事说了。
美羊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说完,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她说,“盐放去厨房吧。晚膳前,把后院那几筐萝卜洗了,王婶明日要做腌菜。”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阿喜有些不安。
美羊羊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春水破冰,瞬间柔和了她眼底那层惯常的疏离。
美羊羊她轻声说,“我开的是客栈。南来北往的客,三教九流的人,我见得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他们守我这儿的规矩,我便当他们是一碗热汤、一壶浊酒的寻常客人。”
“可他们若是不守规矩呢?”阿喜追问。
美羊羊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长街上来往的行人。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素白的衣料染上一层浅金。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便让他们知道……”
她转过身,看向阿喜,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而沉静。
“忘忧栈的规矩,不是那么好破的。”
*
黄昏时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阿喜洗完了萝卜,将它们整齐码在竹筐里,搁在厨房墙角。
王婶已经开始准备晚膳,灶火噼啪,油锅滋滋作响,空气里飘着葱姜爆香的香气。
大堂里渐渐有了客人。
多是镇上的熟面孔,三两一桌,点几样小菜,温一壶酒,说说笑笑,打发这漫长的冬夜。
阿喜穿梭其间,添茶,上菜,算账,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他会不自觉地望向窗外。
夜幕完全落下时,长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光影摇曳,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戌时三刻,最后一桌客人结了账,说说笑笑地离开。
阿喜合上门闩,挂上打烊的木牌。
大堂里重归寂静。
他吹熄了廊下灯笼,只留了柜台角上那盏守夜的小灯。昏黄的光晕漫开,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美羊羊已经上了楼。
阿喜在柜台后坐下,望着那盏跳动的灯火,久久未动。
夜渐渐深了。
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两下。
三更天了。
就在阿喜以为今夜又将平静度过时——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很轻,很有规律,不疾不徐,像某种暗号。
阿喜浑身一僵。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斗篷,兜帽低低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下半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薄唇露在外面。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门内的注视,微微抬头。
月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
清冷的银辉落在那人脸上,照亮了他唇角一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掌柜的,”门外的人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深夜叨扰,讨碗热茶。”
阿喜的指尖,无声抵住了门闩。
这个人……
不一样。
和昨夜那三个黑衣人不一样。
和巷口那两个脚夫也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
可阿喜却觉得,脊背一寸寸凉了下去。
像被暗处的毒蛇,盯住了咽喉。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