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雁门埋骨三万
202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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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门声第三次响起时,雨势正猛。
“咚、咚、咚。”
不疾不徐,力道沉稳,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阿喜的手还按在门闩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回头看向楼梯——美羊羊已经下来了,她没有提灯,素白的身影立在楼梯最后一阶的阴影里,面朝店门,一动不动。
雷声滚过,电光惨白。
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美掌柜。”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字字清晰,“三年前,清水河畔,你欠我一壶酒。”
楼梯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颤。
美羊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她缓步上前,亲自伸手,抽开了门闩。
门开了。
门外立着一个人。
高大,挺拔,像一杆钉在雨夜里的枪。
他没有披蓑戴笠,只一身玄色劲装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贲张的肌理上。
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直直盯着门内的美羊羊。
他腰间佩着一柄刀。
刀鞘乌沉,样式古朴,鞘身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经历过多场恶战。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雨声哗然。
“三年不见,”门外的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美掌柜的客栈,还是这么难进。”
美羊羊侧身:“请进。”
那人一步跨入。
他带进一身凛冽的雨水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渗进皮革刀鞘里、经年累月的铁锈腥气。
他将长刀立在门边,刀鞘底端撞击青石板,发出沉闷的钝响。
然后他转身,看向美羊羊。
“清水河那壶酒,”他说,“我今日来讨。”
美羊羊静静看着他:“沸将军深夜冒雨前来,就为讨一壶三年前的酒?”
“将军二字不必再提。”沸羊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雁门关一战后,世上已无沸将军,只有江湖客沸羊羊。”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大堂,从柜台到楼梯,从桌椅到墙角,最后落在阴影里的阿喜身上。
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刮过。
阿喜脊背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这位是?”沸羊羊问。
“店里的伙计,阿喜。”美羊羊语气平静,“阿喜,去温酒。”
阿喜应声退下。
后厨灶火未熄,他取了一坛陈年花雕,倒入铜壶,置于炭火上慢慢煨着。
温酒需时,他站在灶边,听着前堂传来的对话。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美羊羊问。
“清水河分别时,你说若有一日想喝酒,可去南边寻一间叫‘忘忧’的客栈。”沸羊羊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我找了十七处叫‘忘忧’的客栈,这是第十八处。”
“何必如此执着?”
“因为你说过,”沸羊羊顿了顿,“这间客栈,只收留无家可归之人。”
前堂静了片刻。
“你现在……无家可归了?”美羊羊的声音很轻。
沸羊羊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雁门关丢了,袍泽死尽了,朝廷说我‘擅离职守、临阵脱逃’。如今通缉令贴满北境,你说,我有没有家可归?”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雨声哗哗。
“酒来了。”
阿喜端着温好的酒和两只酒盏走出。
他将托盘放在窗边的桌上,沸羊羊和美羊羊已相对坐下。
沸羊羊的长刀就横在膝上,右手虚虚搭着刀柄。
美羊羊斟了两杯酒,推一杯过去。
沸羊羊接过,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
“三年前清水河畔,”他缓缓开口,“你救我性命,我欠你一条命。你说不必还,只欠你一壶酒。如今我来还酒,也来……讨个人情。”
美羊羊抬眼:“什么人情?”
沸羊羊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搁在桌上。
木牌陈旧,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鹰,背面是一个字:
【沸】
“这是我军中信物。”沸羊羊看着美羊羊,“雁门关失守前夜,我派出一支斥候小队往南求援。八个人,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带回了这个。”
他手指点在木牌的“沸”字上:“他说,救他的人,是个女子。那女子将他安置在一间客栈养伤,临走前,取走了这块木牌。”
美羊羊静静听着,神色未变。
“那女子说,”沸羊羊一字一句道,“若有一日,木牌的主人亲自来寻,她便还他一个真相——关于雁门关为何失守的真相。”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美羊羊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斥候……现在何处?”
“死了。”沸羊羊声音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压抑的痛楚,“伤愈归营后第三天,死在一次‘意外’的营啸里。他临死前,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
他抬眼,目光如刀:
“客栈。”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雷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退远。
大堂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之间近乎对峙的沉默。
良久,美羊羊轻轻放下酒盏。
“沸将军,”她声音很轻,“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不知道,我寝食难安。”沸羊羊盯着她,“三万将士埋骨雁门关,总得有人知道,他们为何而死。”
美羊羊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
“若我告诉你,”她缓缓开口,“你会如何?”
沸羊羊沉默片刻。
“报仇。”他说得极简单,却斩钉截铁。
“向谁报仇?”
“向该负责的人。”
“若是你动不了的人呢?”
沸羊羊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那便玉石俱焚。”
四个字,掷地有声。
美羊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好。”她说,“我告诉你。”
她抬手,指向楼梯方向。
“但在此之前,沸将军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我客栈里,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得动手。”美羊羊看着他,目光清冽如冰,“这是我忘忧栈的规矩——进了这门,前尘恩怨,暂搁门外。”
沸羊羊眉头紧锁:“若我要杀的人,就在这客栈里呢?”
美羊羊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你也得等。”
“等什么?”
“等他走出这扇门。”
沸羊羊盯着她,许久,忽然低笑一声:“美掌柜,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护短。”他最终说。
美羊羊不置可否,只是举起酒盏:“将军答应么?”
沸羊羊沉默良久,终是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应了。”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酒尽,盏落。
沸羊羊将空盏搁在桌上,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站在柜台边的阿喜。
“这位小兄弟,”他忽然开口,“也是你‘护短’的人?”
美羊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是我捡回来的跑堂。”她说,“只负责擦桌子、劈柴、温酒。”
“是么?”沸羊羊看着阿喜,那双锐利的眼里闪过一丝探究,“可我瞧他握壶把的手法,倒像常年握刀的人。”
阿喜心头一凛。
沸羊羊却已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美羊羊。
“酒喝完了,人情也讨了。”他起身,提起长刀,“掌柜的,真相何时能给?”
美羊羊也站起身。
“三日后。”她说,“三日后,雨该停了,路也该干了。到时,我告诉你一切。”
沸羊羊点头:“好,我等你三日。”
他提起刀,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美掌柜,”他说,“你这客栈里……藏着的人,似乎不少。”
美羊羊微微一笑:“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
沸羊羊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没入雨幕。
门重新合上。
大堂里重归寂静,只剩雨声哗然,和空气中未散的酒气。
阿喜站在原地,看着美羊羊缓步走回柜台后,重新拿起那本账册,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他分明看见——
她握着账册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