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现前尘
夜落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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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
阿喜站在门口,廊道昏暗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半张脸映在阴影里。
他没有躲闪——既然已被发现,再藏也无意义。
他走进库房,反手合上门。
沸羊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锐利如刀,一寸寸刮过他的眉眼、肩背、站姿,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兵器。
他缓缓开口。
“你在门外听了多久?”
阿喜垂眸:“该听的,都听了。”
沸羊羊低笑一声:“倒是坦荡。”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库房里空间狭小,草药的苦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在空气中沉沉浮动。
“你叫阿喜?”沸羊羊问。
“是。”
“来忘忧栈多久了?”
“三个多月。”
沸羊羊点点头,目光却依旧盯着他:“三个月前,腊月廿三,雪夜——你在何处?”
阿喜心头一紧。
腊月廿三。
正是他被美羊羊捡回的日子。
“……我不记得。”
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
“掌柜的说,我那夜昏倒在客栈门口,浑身是伤,失了记忆。”
“是么。”
沸羊羊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那你可记得,自己为何受伤?”
阿喜摇头。
沸羊羊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探向阿喜的衣襟。
阿喜本能地后撤半步,却被沸羊羊另一只手牢牢按住肩头。
那力道极大,像铁钳,将他钉在原地。
“沸将军!”美羊羊出声制止。
沸羊羊却恍若未闻,指尖利落地挑开阿喜衣襟最上方的扣襻,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
那里,有一道疤。
一道极深、极旧的箭疤,边缘已泛白,显然是多年前留下的。
沸羊羊的指尖悬在那道疤上,微微发颤。
“破甲箭……”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三年前,北狄神射手‘雕翎’的箭——箭镞带倒钩,入肉三分,拔出来时能带下一块骨头。”
他抬眼看阿喜,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本该相信自己的判断的 。
不是自己所认为的像,而是这人...就是喜羊羊。
没有人能做到死而复生。
“这道疤,是我亲手给你包扎的。”
阿喜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那道疤,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冰雪覆盖的营帐,炭火噼啪,剧痛从肩胛传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半跪在他身侧,用烧红的匕首烫过箭镞,然后猛地拔出。
血喷溅出来,染红了那人的战袍。
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吼声。
也听见那人的声音:
“惊蛰,这一箭要不了你的命。”
惊蛰。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记忆。
“你……”他抬头,对上沸羊羊的眼睛,“你认得我?
沸羊羊松开手,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那块刻着飞鹰的木牌。
“边军斥候营,专司侦察、刺杀、敌后破坏。”
他将木牌翻转,露出背面雁门的“雁”字。
他将木牌递到阿喜眼前。
“你是其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代号,‘惊蛰’。”
阿喜盯着那块木牌,脑中嗡鸣作响。
那些碎片开始拼接——
雪原上的潜行。
关城上的瞭望。
敌营里的火光。
还有……撤退令下达那夜,主帅帐中昏黄的灯光。
那个高大的背影站在沙盘前,声音低沉如雷:
“喜羊羊,带你的人,摸清北狄主力位置。三日,我要确切军报。”
然后就是漫天的风雪,无声的潜行,冰冷的刀锋割开哨兵喉咙的触感……
还有回程路上那场猝不及防的伏击。
不是北狄人。
是穿着同样甲胄的“自己人”。
箭矢破空而来,他听见身侧同伴的闷哼,看见他们倒在血泊里。
他拼死杀出重围,身中数箭,在雪地里爬了不知多久……
再然后,就是忘忧栈门口那盏昏黄的灯。
和阿喜这个名字。
“我想起来了……”他喃喃道,声音发颤,“我是……惊蛰。”
沸羊羊看着他,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是,你是惊蛰。”他说,“也是我往日最好的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三年前那场伏击,不是意外。”
阿喜猛地抬头。
“是刘瑾。”沸羊羊一字一句,“他怕你们带回北狄主力南下的消息,会动摇他‘弃关南撤’的计划,所以派人半路截杀。
“那个杂种。”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欠你的,欠所有兄弟的,老子会一寸一寸讨回来。”
阿喜如遭雷击。
那些倒下的同伴。
那些染血的面孔。
那些未完成的军报。
原来……都是阴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沸羊羊闭了闭眼,“那场伏击后,现场只找到七具尸体,唯独少了你。我找了你三个月,最后在鹰愁涧底发现一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尸首,穿着你的衣服,戴着你的腰牌——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我就知道那具尸首不是你!他们都说我疯了,三年了还找个死人……可我知道,你小子命硬,阎王不敢收。”
他睁开眼,看向阿喜。
“你还失去了记忆,被美掌柜捡回,成了忘忧栈的跑堂。”
阿喜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见少年时的自己与沸羊羊一同入伍,在新兵营里互相较劲又互相扶持。
他看见两人第一次上战场,背靠着背杀出血路。
他看见庆功宴上偷喝将军的酒,醉倒在草垛边,沸羊羊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而真相像一把淬毒的刀,剖开他混沌的过去,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他不是什么“荆棘”的杀手。
他是边军斥候。
是最锋利的刀。
是那场阴谋里,侥幸活下来的……牺牲品。
“现在你知道了。”
沸羊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阿喜,你打算怎么办?”
阿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该恨谁?
恨司月?可他已经死了,死得比他还惨。
恨朝廷?恨太后?可他一介草民,拿什么去恨?
“我不知道。”
他最终说,声音里满是疲惫。
沸羊羊看着他,良久,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那力道很重,拍得阿喜肩胛生疼。
他转身看向美羊羊,抱拳一礼:“美掌柜,这三日叨扰了。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南下。
美羊羊点头:“沸将军保重。”
沸羊羊又看向阿喜,眼神复杂:“惊蛰……不,喜羊羊。”
阿喜抬眼看他。
这个全名,像一道惊雷,炸开他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
【“喜羊羊!你这箭法不行啊,看好了!”】
【“得了吧沸羊羊,上次谁射兔子脱靶,被兄弟们笑话了半个月?”】
【“嘿!你小子专揭我短!今晚的夜哨你包了!”】
...
边关冷月下的击掌盟誓。营火旁勾肩搭背分食一块干粮。
风雪巡逻时互相踹屁股笑骂。
那些模糊的、滚烫的片段,排山倒海而来。
喜羊羊的喉结剧烈滚动,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气音。
“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是我们的好兄弟。”沸羊羊一字一句,“若有一日你想回来,雁门关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说完,他提起长刀,转身推门而出。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库房里重归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美羊羊和阿喜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阿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箭疤,久久未动。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可知道了,又如何?
他还能回去么?
回到那个充满阴谋与背叛的过去?
“喜羊羊?”
美羊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身,对上她平静的眼眸。
“现在,你也知道了。”
她轻声说。
“你的选择是什么?”
喜羊羊看着她。
看着她素白的衣袂,看着她清冽的眼,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散的、深藏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暮色里,她站在梅树下的模样。
脆弱,孤独,像一株独自盛开的梅。
这三个多月,在忘忧栈,劈柴烧水,擦桌扫地,日子平静得像深潭的水。没有边关的风雪,没有战场的血腥,没有阴谋与背叛。
还有……那个总在暮色里站在梅树下,安静得仿佛要融进光影里的女子。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酸酸的,软软的,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疼。
他想护着她。
“掌柜。”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坚定。
“我想留下来。”
美羊羊怔了怔。
“继续做阿喜?”她问。
“嗯。”喜羊羊点头,“继续做阿喜。”
美羊羊看了他许久,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好。”她说。
她转身,走到架子前,将那只装舆图的陶罐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然后她吹熄了油灯。
库房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的雪光,将两人的轮廓映得朦胧。
“回去吧。”美羊羊轻声说,“天快亮了。”
她推门走了出去。
喜羊羊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道箭疤,然后整好衣襟,跟了上去。
廊道里,雪光清冷。
这一次,他知道了自己是谁
也知道了……自己想成为谁。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