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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

喜美:我捡的跑堂天下第一

第十四章 镇北侯府

夜落2025.12.26

*

沸羊羊走后的第二日,雪停了。

晨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喜羊羊睁开眼时,脑中先是一片混沌,随即那些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雁门关的烽火。

雪原上的伏击。坠崖时刺骨的寒风。

还有昨夜,沸羊羊那双含着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喜羊羊……是你么?”

他猛地坐起身,额角渗出冷汗。

记忆恢复了。

不,不是恢复——是那些被药物强行压制的画面,终于冲破了屏障。

他想起来了。

三个多月前那个雪夜,他浑身是血爬进忘忧栈时,美羊羊给他灌下的那碗药。

药很苦,带着奇异的草木腥气,喝下去后,脑中那些血与火的画面便开始模糊、褪色,像一场渐渐远去的噩梦。

之后每一天,她都会给他递一碗安神汤,能助他养伤。

他需要忘记——忘记那些倒下的同伴,忘记那些染血的雪,忘记自己是谁。

可现在,记忆回来了。

连同那道箭疤的来历,连同沸羊羊那声嘶吼,连同“惊蛰”这个代号背后所有的血腥与黑暗。

喜羊羊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寒风灌入,吹散屋内的药气。

他需要清醒。

*

大堂里,懒羊羊正窝在角落那张铺了厚垫的椅子上,抱着暖手炉打瞌睡。

面前小几上摆着半碟桂花糕,还有一本翻开的杂书——《山河志异》。

听见脚步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喜羊羊,揉着眼睛嘟囔:“阿喜……这么早啊……”

喜羊羊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杂书上。

“在看什么?”

“北境风物……”懒羊羊打了个哈欠,“这书可有意思了,说北边有种雪狐,通体银白,只在月圆夜出没……”

他兴致勃勃地讲着,喜羊羊却注意到,他翻到的那一页,标注的其实是雁门关周边的地形与关隘。

“你对北境很熟?”喜羊羊状似无意地问。

懒羊羊啃糕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自然:“我爹以前常去北边做生意,回来总给我讲那边的风土人情。”

他说得随意,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羊脂玉佩——蟠螭纹,宫中御制。

喜羊羊看着那块玉佩,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雁门关外那场遭遇战。

一支伪装成商队的北狄细作被他们截杀,清理战场时,他在一具少年尸体旁发现半块碎玉——玉质温润,雕着半只蟠螭,与懒羊羊腰间这块,纹路正好能对上。

那少年至死都紧握着碎玉,虎口有长期握笔的薄茧,不像商队伙计,倒像……

“懒羊羊,”喜羊羊忽然开口,“你腰间那块玉佩,能给我看看么?”

懒羊羊愣住,手下意识护住玉佩,眼神闪过一丝警惕:“为、为什么?”

“只是觉得纹样特别。”喜羊羊语气平静,“我从前……好像见过类似的。”

懒羊羊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盯着喜羊羊看了许久,才缓缓解下玉佩,递过去。

玉佩入手温润,雕工精湛,蟠螭的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

喜羊羊翻转玉佩,在背面内侧找到一行极小的刻字——

【辛未年制,赐镇北侯府】

镇北侯府。

喜羊羊心头一震。

三年前被抄家灭门的前镇北侯,那位战功赫赫、却因卷入皇子党争而被定为“谋逆”的老将。

“这玉佩……”他抬眼看懒羊羊。

懒羊羊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你爹是?”

“一个商人。”懒羊羊答得飞快,手指却绞紧了衣角,他想起美羊羊对自己说过的话。

不要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早些年……做些皮货药材生意。”

喜羊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半块碎玉。

玉质、纹路,与懒羊羊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边缘断裂处已磨得光滑,显然被人长期摩挲。

懒羊羊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死死盯着那半块碎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脸色苍白如纸。

“三年前,雁门关外,”喜羊羊缓缓开口,“一支商队遇袭,死伤殆尽。我在清理战场时,在一个少年尸体旁发现了这个——他至死都紧紧握着它。”

他顿了顿,看着懒羊羊颤抖的嘴唇:“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商队伙计的衣服,但手上没有劳作的茧子,虎口却有长期握笔的薄茧。他怀里……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信。”

懒羊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是写给我的。”他声音嘶哑,“对不对?”

喜羊羊点头:“收信人写的是‘吾儿懒羊羊’。”

大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和懒羊羊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是我表哥。”他说,“他扮作我的样子,引开追兵。我爹娘将我托付给忠仆,兵分两路……他们往北,想绕道出关,我往南。”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半块碎玉,伸出手,颤抖着将它握进掌心。

冰冷。

像表哥死时的温度。

“这玉佩是一对,我爹请宫中巧匠雕的。”他轻声说,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蟠螭护主,能保平安。可它……”

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喜羊羊。

“你……为什么会记得这些?”他声音发紧,“美羊羊说,你受了重伤,失了记忆……”

喜羊羊沉默。

他也想问。

为什么那些被药物压制的记忆,会突然回来?

是因为沸羊羊的出现,刺激了深埋的神经?

还是因为……那药,本就不能长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干涩,“但有些事,忘不掉。”

懒羊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

“我去找美掌柜。”

他转身往后院跑,脚步踉跄。

喜羊羊没有拦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半块碎玉,和懒羊羊留下的完整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间客栈里,到底收留了多少不该收留的人?

而他,又为什么……被允许“忘记”?

后院药圃旁的小屋里,美羊羊正在分拣药材。

懒羊羊冲进来时,她手中的药筛微微一晃,几粒褐色药丸滚落在地。

“美掌柜!”懒羊羊声音带着哭腔,“阿喜他……他记得!他记得雁门关的事,记得我表哥……”

美羊羊的手顿在半空。

良久,她才缓缓放下药筛,转身看向满脸泪痕的少年。

“他都告诉你什么了?”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懒羊羊将碎玉的事说了,又急切地问:“为什么他会记得?你不是说,那药能让他忘记么?”

美羊羊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红梅。

雪后初晴,梅枝上积雪未化,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忘忧散,”她缓缓开口,“不是让人真正失忆,只是将记忆暂时封存,压入识海深处。药效会随时间减弱,也会被强烈的情绪刺激冲破。”

她转身,看向懒羊羊。

“沸羊羊的出现,对他而言,就是最强的刺激。”

懒羊羊愣住:“那你……为什么要给他用这种药?”

美羊羊沉默。

为什么要让喜羊羊忘记?

因为三年前那个雪夜,她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时,看见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杀意。

那不是一个普通伤兵该有的眼神——那是从地狱爬回来、准备拖着整个世界陪葬的眼神。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最终都走向了毁灭。

所以她想帮他。

用忘忧散封住那些血腥的记忆,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哪怕只是暂时的。

“因为他需要忘记。”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有些过去,背负着,会死。”

懒羊羊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问:“那我呢?你为什么不让我忘记?”

美羊羊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因为你的过去,不能忘。”她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悲悯的情绪,“镇北侯府的冤屈,需要有人记住。那些死去的人,需要有人替他们讨回公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你,懒羊羊,你是侯府唯一的血脉。你必须记住,必须活着,必须……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懒羊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滚落,砸在地上。

许久,他才哑声问:“阿喜他……会怎么样?”

美羊羊望向门外。

透过窗纸,能看见大堂里那道沉默的身影。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有些路,只能他自己选。”

*

喜羊羊推开药圃小屋的门时,美羊羊正将最后一味药材装入陶罐。

听见动静,她没有回头。

“都知道了?”她问。

“嗯。”喜羊羊走到她身侧,“忘忧散,记忆封存,沸羊羊的出现刺激了药效消退——懒羊羊都告诉我了。”

美羊羊的手微微一顿。

“你恨我么?”她问,声音平静,“擅自决定你的记忆。”

喜羊羊沉默片刻,摇头。

“不恨。”他说,“那三个月……我很感激。”

没有血腥,没有噩梦,只有劈柴烧水、擦桌扫地的平静。

那是他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时光。

美羊羊终于转过身,看向他。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素白的衣袂染上一层浅金。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打算怎么做?”

喜羊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株红梅。

雪光映着花色,灼灼如火。

像边关的烽火。

也像……某种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有些事,我需要想清楚。”

他转身,看向美羊羊。

“能再给我一些时间么?”

美羊羊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好。”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最后一份忘忧散。”她说,“如果你需要,可以服下,记忆会再次被封存三个月。如果你不需要……” 她没有说完。

但喜羊羊懂。

如果他不需要,就意味着,他选择面对。

面对那些血与火的过去。

面对“惊蛰”这个沾满血腥的代号。

也面对……沸羊羊临走前,那句沉甸甸的:

“雁门关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他接过瓷瓶,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像那半块碎玉。

也像他此刻的心。

*

午后,雪又开始下了。

懒羊羊抱着暖炉,窝在角落的椅子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发呆。

喜羊羊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半块碎玉,细细摩挲。

“你会走么?”懒羊羊忽然问。

喜羊羊抬眼。

“回雁门关,找沸羊羊。”懒羊羊补充道,声音很轻,“他是你兄弟,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喜羊羊沉默。

该待的地方?

哪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是边关的风雪里,做一把染血的刀?

还是这间有炊烟、有暖灯、有红梅的小客栈?

他不知道。

“你呢?”他反问,“你会走么?”

懒羊羊垂下眼,看着腰间完整的玉佩。

“我不知道。”他说,“美羊羊说,我必须活着,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可那一天……真的会来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迷茫与疲惫。

喜羊羊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血与火中迷失方向,不知该往何处去。

“会来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懒羊羊抬眼看他,眼中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光。

“真的?”

“真的。”

两人相视无言,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窗外,雪越下越大。

将这间小小的客栈,与外面那个血腥的世界,暂时隔开。

可有些东西,是雪隔不开的。

比如记忆。

比如仇恨。

比如……那些尚未偿还的债。

喜羊羊握紧手中的瓷瓶,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而那个选择,将决定他余生的路。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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