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踏雪南行
夜落2025.12.27
*
翌日清晨,雪霁天晴。
他打算离开。
喜羊羊推开客栈大门时,长街上已有零星扫雪的声响。
他在门槛处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大堂——王婶在厨房忙活,懒羊羊窝在角落椅子里打瞌睡,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抉择从未发生。
除了他自己。
他是喜羊羊,雁门关斥候营“惊蛰”,沸羊羊生死与共的兄弟。
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那把边军短匕。
匕首藏在怀中,贴着心口,沉甸甸的,像某种烙印。
“这就要走?”
声音从身后传来。
喜羊羊转身,看见美羊羊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齐的深色棉袍。
“掌柜的。”他微微颔首。
美羊羊走到他面前,将棉袍递过去:“路上冷,带着。”
袍子是靛青色的细棉料子,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絮了薄棉,看着就暖和。
喜羊羊接过,入手沉实,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这太贵重了……”
“客栈伙计出远门,总得有件像样的行头。”美羊羊打断他,语气平静,“不然旁人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下面的人。”
喜羊羊喉结滚动,最终只道:“多谢掌柜的。”
他将棉袍收进行囊,又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素白的衣袂映得透亮,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丝极淡的倦色。
“掌柜的昨夜没睡好?”他忍不住问。
美羊羊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做了个梦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早去早回。”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喜羊羊心里。
早去早回。
回哪儿?
回这间客栈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嗯。”
然后。
她什么也没问。
他转身,踏出门槛,走进清晨凛冽的空气里。
身后,客栈的门轻轻合上。
喜羊羊没有回头。
*
长街积雪未化,行人稀少。
喜羊羊踩着咯吱作响的雪,朝镇外走去。
路过镇中央告示牌时,他下意识抬眼——那张通缉沸羊羊的告示还在,边角破损,在寒风里哗啦作响。
他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走出镇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喜羊羊!等等!”
懒羊羊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怀里抱着个小布包,跑得太急,脸颊冻得通红。
“这个……给你!”他将布包塞进喜羊羊手里,“王婶刚烙的饼,还热乎呢!”
布包温热,透着面食的香气。
喜羊羊低头看着少年冻红的手指,心头一软。
“谢谢。”
“还有……”懒羊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塞进他手中,“这个也带着。”
是那半块碎玉。
温润的玉体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断裂处的棱角已被摩挲得圆滑。
“这是你表哥的遗物……”喜羊羊皱眉,“我不能——”
“你带着!”懒羊羊打断他,眼神执拗,“我娘说,蟠螭护主。你带着它,就当……就当替我表哥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少年人的眼眶有些红,却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喜羊羊看着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藏着太多沉重的眼睛,最终将碎玉收进怀中。
“好。”他说,“我带着。”
懒羊羊这才松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这个……如果你见到沸羊羊将军,麻烦转交给他。”
信很薄,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
“我爹生前……写给沸将军的信。”懒羊羊声音很低,“侯府出事前,我爹曾暗中帮助侯府联络边关将领,想揭露朝中某些人的阴谋。这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他没再说下去。
但喜羊羊懂了。
前镇北侯与沸羊羊,一个在朝,一个在边,原本可以联手肃清朝堂与边关的蠹虫。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谋逆案”,断了所有可能。
“我会亲手交给他。”
喜羊羊将信贴身收好,郑重承诺。
懒羊羊点点头,忽然抬手,用力抱了抱他。
那是个很轻、很短暂的拥抱,像怕惊扰什么。
“早点回来。”少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我们等你。”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跑回了镇子。
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消失在街角。
喜羊羊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许久,才转身继续前行。
晨光越来越亮,将雪地映得晃眼。
他沿着官道向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杂乱,不止一匹。
喜羊羊心头一凛,闪身躲进道旁枯树后,手已按向怀中短匕。
马蹄声渐近,是七八个穿着统一褐色劲装的汉子,腰间佩刀,马背上驮着行囊,风尘仆仆,像是赶了远路。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面皮焦黄,一双三角眼锐利如鹰。
他在喜羊羊藏身的枯树前勒马,眯眼打量四周。
“头儿,怎么了?”后面有人问。
“没什么。”精瘦汉子收回目光,“继续赶路,天黑前要到清河镇。”
一行人策马远去,扬起一片雪沫。
喜羊羊从树后走出来,盯着那些人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那些人的装束很普通,可佩刀的样式、马鞍的制式,却透着军中的味道。
而且……为首那人勒马时的姿势,像极了边军斥候惯用的“环顾四野”——
那是长期在敌后活动养成的本能警惕。
这些人,是军中出身。
他们去清河镇做什么?
喜羊羊心头疑云渐起,脚下却未停,继续向南。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南,通往清河镇;一条折向西南,是沸羊羊昨日离去的方向。
喜羊羊在岔路口停下。
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碎玉,握在掌心。
冰冷的玉石贴着肌肤,渐渐被体温焐热。
他想起懒羊羊那双含着太多沉重的眼睛,想起美羊羊那句轻飘飘的“早去早回”,想起沸羊羊临别时那句沉甸甸的:
“雁门关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该往哪边走?
向南,追上那群可疑的军中来人,探明他们的目的?
还是向西南,尽快与沸羊羊汇合,将信交给他?
晨风吹过,卷起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喜羊羊闭上眼睛。
脑中浮现的,却是昨夜烛火下,美羊羊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睁开眼,将碎玉重新收好。
然后,迈步。
走向了向南的那条路。
*
清河镇离此三十里,是个比忘忧栈所在小镇更繁华的所在。
喜羊羊赶到时,已近正午。
镇口茶棚里,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热茶,两个馒头,一边吃一边打量来往行人。
那几个褐色劲装的汉子果然在此。
他们拴了马,聚在茶棚另一侧,低声交谈着。
喜羊羊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客栈……忘忧……女掌柜……”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们果然是冲着忘忧栈去的。
冲着美羊羊去的。
为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耳朵却竖得笔直。
“头儿,那娘们儿真在忘忧栈?”
有人问。
“错不了。”精瘦汉子压低声音,“三年前她从听风楼消失,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一带。咱们找了三年,总算有眉目了。”
听风楼。
喜羊羊握碗的手微微一颤。
美羊羊是听风楼的人?
她之前骗了他。
她是那个江湖上最神秘、却也最危险的情报组织?
“可听说那客栈不简单,”另一人犹豫道,“前阵子‘荆棘’的人在那栽了跟头,三个丙字杀手,废了两个……”
“那是‘荆棘’废物。”精瘦汉子冷笑,“咱们是军中出身,办的是公差,怕什么江湖杀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记住,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娘们儿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必须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精瘦汉子一字一句,“三年前雁门关战事,所有牵扯其中的朝中官员、边军将领、甚至……宫里的名字。”
茶棚里一片死寂。
连喜羊羊都屏住了呼吸。
名单。
原来如此。
美羊羊手里握着足以掀翻半个朝堂的东西,所以才会隐姓埋名,藏在这偏僻小镇。
所以才会有人……追杀她。
“什么时候动手?”有人问。
“今夜子时。”精瘦汉子站起身,“趁夜摸进去,速战速决。记住,别惊动镇上官府,更别留下活口——客栈里的人,一个不留,最后放火烧了。”
一行人结账离开,翻身上马,朝镇外驰去。
喜羊羊羊坐在原地,碗里的茶早已凉透。
*
子时。
忘忧栈。
一个不留。
他缓缓站起身,将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然后转身,朝来时的路狂奔。
晨光早已褪尽,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而有些路,一旦踏上,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