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夜落2025.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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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渡口西侧废船坞。
月光被乌云遮蔽,江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渡口灯笼的微光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
几艘半沉的旧船歪斜在浅滩,船身布满苔藓与藤壶,像搁浅的巨兽尸骸。
喜羊羊悄无声息地潜入船坞,藏身在一艘破船的阴影里,手按短匕,屏息凝听。
江水拍打船身,发出空洞的哗啦声。
没有其他动静。
他在黑暗中等待了约莫一刻钟,正当疑虑渐生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喜羊羊瞳孔微缩——中计了?那戴斗笠的汉子不是沸羊羊?
他身形微沉,准备反击——
“喜羊羊。”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左前方响起,低沉,疲惫,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惊喜。
喜羊羊猛地转头。
沸羊羊从另一艘破船的阴影里走出来,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只是脸上多了几分风霜,眼中布满血丝。
他身后跟着两个汉子——一个精瘦,一个魁梧,皆是一身短打,腰间佩刀,眼神锐利。
是边军的人。
喜羊羊松了口气,从藏身处走出:“沸羊羊。”
沸羊羊几步上前,双手重重按住他的肩,上下打量:“好啊,真让你找来了。”
他身后那精瘦汉子低笑道:“头儿,这位就是你常念叨的‘惊蛰’兄弟?果然好身手,咱们三个靠近到十丈内他才察觉。”
沸羊羊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喜羊羊的背:“那是。我兄弟,能差么?”
喜羊羊也跟着笑了,可笑容很快敛去。
他看向沸羊羊身后那两人:“他们是……”
“老部下。”沸羊羊简单介绍,“瘦的叫‘山鹰’,壮的叫‘铁塔’,都是雁门关的老兄弟,信得过。”
山鹰和铁塔朝喜羊羊抱拳,眼神里带着敬意——显然,他们都听说过“惊蛰”的名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沸羊羊压低声音,“跟我来。”
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废船坞,沿着江岸走了约莫二里,钻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荡深处竟藏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渔灯。
“上船。”
众人鱼贯而入。
船舱狭窄,勉强容得下四人围坐。
沸羊羊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沸羊羊问。
喜羊羊取出闲云先生给的纸条,又将自己如何送懒羊羊去云深书院、如何收到传书、如何赶来临安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镇北侯独子”时,沸羊羊眼神一凝;听到“闲云先生”时,他更是眉头紧锁。
“闲云先生……是那位书院山长?”他问。
“是。”喜羊羊点头,“他说,他欠镇北侯一条命。”
沸羊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三年前,镇北侯曾暗中联络过我,说朝中有人与北狄勾结,欲借雁门关一战清除异己。我本不信,直到……刘瑾那杂种出现。”
他眼中翻涌着恨意。
喜羊羊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这是懒羊羊父亲……留给你的信。”
沸羊羊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
他拆开信封,就着油灯细看,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竟一掌拍在船舱木板上。
“砰!”
木板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好一个宁王。”沸羊羊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勾结北狄,侵吞军饷,陷害忠良——如今还想借新帝之手,清洗朝堂。”
宁王?
喜羊羊心头一震。
那个在渡口看到的、马车灯笼上写着“宁”字的宁王府?
“信里说……”他喉结滚动,“宁王是主谋?”
“不止。”沸羊羊将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喜羊羊接过信纸。信是镇北侯亲笔,字迹苍劲,却透着仓促——
【沸将军亲启:雁门关一案,实为宁王与北狄左贤王合谋。宁王许北狄三州之地,北狄助其清除边军忠良。刘瑾为其棋子,军饷贪墨大半流入宁王府。侯府被抄,亦是宁王灭口之举。证据藏于……】
后面半句被血渍模糊,难以辨认。
“证据藏于何处?”喜羊羊抬头。
沸羊羊摇头:“不知道。侯爷写这信时,怕是已遭毒手,来不及写完。”
船舱里一片死寂。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哗啦作响。
良久,山鹰才低声道:“头儿,若真如此……咱们现在动宁王,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知道。”沸羊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需要证据。铁证。”
他睁开眼,看向喜羊羊:“你刚才说,美掌柜……是听风楼的人?”
“是。”喜羊羊点头,“她在查先帝药案,发现与雁门关案有牵连。”
“先帝药案……”沸羊羊沉吟,“宁王是三朝元老,在先帝病重期间监国理政,若他要下手……”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若宁王连先帝都敢动,那区区边军将领、镇北侯府,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现在缺两样东西。”沸羊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宁王通敌的铁证;第二,足以扳倒他的朝中势力。”
他看向喜羊羊:“美掌柜手中的名单,或许能解决第二样。但第一样……”
“我知道证据在哪儿。”
一直沉默的铁塔忽然开口。
众人皆看向他。
铁塔从怀中取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片,放在油灯下——是半块残缺的令牌,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刘瑾的腰牌。”他说,“我在黑风峡找到的,就挂在一具烧焦的尸骨上。但那尸骨……不是刘瑾。”
沸羊羊接过腰牌细看:“何以见得?”
“刘瑾是个文官,指骨纤细。”铁塔沉声道,“那具尸骨的指骨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喜羊羊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刘瑾没死?那具尸骨是替身?”
“很有可能。”铁塔点头,“若刘瑾没死,他手中一定握有宁王的把柄——那是他保命的筹码。”
沸羊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找。就算翻遍江南,也要把刘瑾挖出来!”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船舱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看向喜羊羊。
“喜羊羊,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喜羊羊沉默片刻,道:“我要回云深书院。美羊羊一个人在江南,我不放心。”
沸羊羊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也好。”他走到船舱角落,掀开一块破旧的油布,露出下面一只长条木匣。
木匣陈旧,却一尘不染。
沸羊羊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柄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船舱内似有微光一闪。
剑刃如秋水深潭,青凛凛的寒芒在油灯下流转,刃口处隐隐有电光般的纹路,仿佛剑身内封着一道待破的春雷。
“此剑名春雷。”
沸羊羊将剑递向喜羊羊,剑身在手中微微低鸣,似有生命。
“蛰伏时静默如冬,出鞘时当如惊雷破晓。我得了它七年,一直未遇真正的主人。你既叫‘惊蛰’,此剑合该归你。”
喜羊羊怔住:“这太贵重……”
“贵重?”沸羊羊嗤笑,“再贵重的剑,不用来杀人,便是废铁。”
“你带着它,替我护好该护的人——也护好你自己。”
他不由分说,将剑塞进喜羊羊手中。
剑入手沉实,却奇异地趁手。
喜羊羊握紧剑柄,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嗡鸣,像在呼应他掌心的温度。
“多谢。”他最终说,将剑佩在腰间。
沸羊羊拍拍他的肩:“记住,宁王之事,莫要轻举妄动。”
喜羊羊点头。
“对了,”沸羊羊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哨子,递给他,“这是边军斥候营的联络哨,吹响特定频率,附近若有旧部,自会来援。”
喜羊羊接过哨子,贴身收好。
“保重。”沸羊羊用力抱了抱他。
“保重。”
喜羊羊背上行囊,佩好长剑,转身钻出船舱,没入夜色。
沸羊羊站在船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良久,才低声道:
“山鹰,铁塔。”
“在。”
“传令下去,所有旧部暗中搜寻刘瑾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乌篷船悄然驶离芦苇荡,消失在茫茫江面。
而喜羊羊,正踏着夜色,朝云深书院的方向疾行。
腰间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