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做我们所能做的
夜落2025.12.29
*
喜羊羊回到云深书院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山间雾气未散,将白墙黑瓦的书院笼罩在一片朦胧里,檐角风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更添几分静谧。
可这静谧中,却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死寂。
喜羊羊按着腰间春雷剑,放轻脚步穿过前院。
院中无人,石桌上还摆着昨日未收的茶具,茶水已凉透,在晨光中凝着一层薄薄的浮沫。
不对劲。
书院平日此时,早该有学子晨读、洒扫声,今日却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向后山小院。
院门虚掩着。
喜羊羊推门而入。
小院里空无一人。
石桌上落了几片梅瓣,被晨露打湿,黏在冰冷的石面上。
一切看似平静,却静得让人心慌。
“美羊羊?”他低声唤道。
无人应答。
喜羊羊走到房门前,抬手轻叩。
“是我,喜羊羊。”
门内依旧无声。
他心中一沉,手上用力,门被推开了——门并未上锁。
房内陈设如旧,床铺整齐,妆台上铜镜摆放端正,唯独不见人影。
喜羊羊走到桌边,指尖拂过桌面,没有灰尘,说明人离开不久。
他目光扫过妆台,忽然顿住——
铜镜下方,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清秀,是美羊羊的笔迹:
【城西,听风楼分舵。勿寻。】
六个字,没头没尾。
喜羊羊捏着字条,眉头紧锁。
“勿寻”?
她让他不要去,可这语气,分明透着不寻常。
若只是寻常去分舵办事,何必留这样的字条?
他转身冲出房间,奔向前院。
刚穿过月洞门,迎面撞上一人——
是闲云先生。
老先生依旧一袭青衫,手中握着卷书,神色平静如常,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先生!”喜羊羊急道,“美羊羊她……”
“老夫知道。”闲云先生抬手止住他,“随我来。”
两人走进前厅,闲云先生合上门,这才转身看向喜羊羊。
“昨夜子时,听风楼江南分舵遭袭。”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舵中十七人,十一人死,四人重伤,两人失踪——失踪的,是分舵主,和美羊羊。”
喜羊羊浑身一僵:“遭袭?谁干的?”
“表面看,是江湖仇杀。”
闲云先生走到窗边,望向城西方向。
“但老夫收到的密报说,袭击者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用的是军中合击之术——且为首的几人,说话带北地口音。”
北地口音。
军中合击。
喜羊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是宁王的人?”
“十有八九。”
闲云先生点头。
“宁王在江南经营多年,暗中培植了不少势力。听风楼这些年一直在查他,他早就想拔掉这颗钉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美羊羊这次去分舵,本是要调阅一份卷宗——关于三年前先帝药案中,太医院药材采购的记录。那记录里,有几味药……来自宁王府的私库。”
喜羊羊心头一震。
美羊羊说过,她缺最后一块拼图——那个真正的主谋。
若药材来自宁王府,那便是铁证。
“她现在在哪儿?”他急问。
“不知道。”闲云先生摇头,“袭击发生在子时,分舵一片混乱。等老夫的人赶到时,只找到这——”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喜羊羊。
是一枚染血的鹤纹玉印。
听风楼分舵负责人的调令印。
美羊羊的印。
喜羊羊握紧玉印,掌心一片冰凉:“她……还活着么?”
“玉印是在后巷找到的,周围有打斗痕迹,但没有尸体。”闲云先生看着他,“以那丫头的本事,若是拼命,不会只留下这点痕迹。她很可能……被带走了。”
被带走。
比死亡更糟。
落在宁王手里,美羊羊会遭遇什么?
喜羊羊不敢想。
“我去找她。”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闲云先生喝止他,“你现在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宁王既然敢动听风楼分舵,说明他已撕破脸,整个江南都在他监视之下。你贸然现身,不但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怎么办?!”喜羊羊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
“冷静。”闲云先生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老夫已派人暗中搜寻。你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消息。”闲云先生目光深沉,“宁王抓她,不是为了杀她——她手里有名单,有证据,宁王一定会审她,逼她交出东西。只要她不说,就暂时安全。”
“可若是她说了呢?”喜羊羊哑声问。
闲云先生沉默片刻,才道:“那丫头……比你想象中更坚韧。”
喜羊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先生,我需要做什么?”
闲云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第一,去看看懒羊羊。那孩子昨夜听见动静,受了惊吓,你去安抚他。”
“第二,等。”
“等什么消息?”
闲云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筒,递给他。
竹筒只有拇指粗细,封口处涂着暗红的火漆,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形如流云的印记。
“这是听风楼的紧急传信筒。”他低声道,“老夫已启动所有暗线,搜寻美羊羊的下落。一有消息,此筒便会震动,火漆自融。到那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老夫陪你,去救人。”
*
房里,懒羊羊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脸色苍白。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头,见是喜羊羊,眼圈瞬间红了。
“喜羊羊……”他声音发颤,“美羊羊她……是不是出事了?”
喜羊羊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会没事的。”他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可是昨夜……我听见打斗声,还有马蹄声……”
懒羊羊抓住他的衣袖。
“那些人……是不是来找我的?是不是因为我,美羊羊才……”
“不是。”喜羊羊打断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那些人,是冲着美羊羊手中的真相来的。与你无关。”
懒羊羊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爹……我娘……还有表哥……都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死的。”
他哽咽道。
“现在美羊羊也……喜羊羊,我们是不是……永远也逃不掉?”
喜羊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懒羊羊,你听过一句话么?”
“……什么?”
“有些事,逃不掉,就不逃了。”
喜羊羊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
“你爹没有逃,你表哥没有逃,美羊羊也没有逃。他们选择面对,不是为了找死,是为了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我们能做的,不是哭,也不是逃。是等,是准备,是等到时机到了——去把该救的人救回来,把该讨的债讨回来。”
懒羊羊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却渐渐变了。
从恐惧,到茫然,再到……某种模糊的坚定。
“我……我能做什么?”他小声问。
喜羊羊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蟠螭碎玉,递给他。
“把这个收好。”他说,“等美羊羊回来,亲手还给她。”
懒羊羊接过碎玉,紧紧握在掌心。
“嗯。”
*
这一等,就是三日。
三日里,喜羊羊寸步不离书院。
他每日练剑、打坐、磨砺春雷剑的锋芒。
剑身出鞘时那隐隐的雷音,一日比一日清晰,仿佛感应到主人心中压抑的怒火与焦急,也在渴望着破鞘而出。
闲云先生则终日待在书房,一封接一封地收信、回信,调度着听风楼在江南残存的暗线。
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眉心的结也一日比一日深。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书院染成一片血色。
喜羊羊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如电,卷起满地落梅。
忽然,怀中的竹筒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他猛地收剑,取出竹筒——
火漆已融。
竹筒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滑出一张极薄的绢纸。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人在宁王府西苑,地牢三层。守卫三十,换岗子时。】
下方,画着一个极简的路线图。
喜羊羊握着绢纸的手,微微发抖。
找到了。
他转身,冲向书房。
书房门开着,闲云先生已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先生……”
“老夫和你一起去。”
闲云先生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
“那丫头……是老夫看着长大的。”
喜羊羊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心中一暖,却摇头。
“先生留在书院,护着懒羊羊。”
他说。
“宁王府,我一个人去。”
闲云先生皱眉:“三十守卫,你一个人……”
“够了。”喜羊羊手按剑柄,春雷剑在鞘中发出低低的嗡鸣,“沸羊羊说过,春雷剑出鞘时,当如惊雷破晓。”
他抬眼,望向西方——那里,宁王府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今夜,我就让宁王听听——”
“这剑的声音。”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