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217年6月16日，早晨7:10
沐晓繁在咖啡的香气中醒来。
不是速溶咖啡那种单调的苦味，而是现磨咖啡豆在高温水压下释放出的、层次丰富的馥郁香气。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确认这不是梦。
轻手轻脚地走出次卧，厨房里，叶卿桐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咖啡机正在运作，低沉的嗡鸣声像是这个早晨的背景音乐。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早。”叶卿桐没有回头，但显然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早……卿桐。”沐晓繁小声说，舌头还有点不适应这个亲密的称呼。
叶卿桐转过身，手里端着两个咖啡杯。她的家居服是柔软的米白色，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卸去了工作时的凌厉感，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试试这个。”她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沐晓繁，“危地马拉的豆子，中度烘焙，应该合你的口味。”
沐晓繁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温度刚好，苦中带着微酸，尾韵有坚果和可可的香气。比速溶咖啡好喝一百倍。
“……很好喝。”她由衷地说。
“嗯。”叶卿桐应了一声，端起自己的杯子，“面包在烤箱里，两分钟。”
她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终端工作，而是捧着咖啡杯，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沐晓繁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这是她第一次在非规定时间进入厨房区域，也是第一次和叶卿桐在早晨“共享”空间。
烤箱“叮”的一声，面包好了。她拿出烤盘，两片金黄的面包散发着麦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涂了果酱，端着盘子走到客厅。
“我可以……坐这里吗？”她指着沙发另一端。
叶卿桐看了她一眼：“可以。”
沐晓繁坐下来，小口吃面包。客厅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的啜饮声。但气氛不像以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静谧。
“今天天气很好。”叶卿桐突然说。
沐晓繁看向窗外。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几缕白云像棉花糖一样飘着。
“嗯……很适合出门。”她附和道。
“你想出门吗。”叶卿桐问，眼睛依然看着窗外。
沐晓繁愣住：“……什么？”
“周末。”叶卿桐转过头看她，“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出去走走。”
一起出去走走。
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投进沐晓繁心里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去……哪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随便。”叶卿桐的视线回到窗外，“博物馆，公园，或者……你想去的地方。”
你想去的地方。
这句话里的包容性，让沐晓繁鼻子有点酸。
“我想去……”她小声说，“植物园。听说城西新开了一个，有热带雨林馆。”
叶卿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就这么简单。
一个邀请，一个同意。
一场……约会？
沐晓繁不敢用这个词，但心里某个角落，已经偷偷把它定义为“第一次约会”。
吃完早餐，叶卿桐站起身：“我九点有个视频会议，大概一小时。十点出发？”
“……好。”
叶卿桐走向书房，在门口停住：“你可以用客厅的投影屏。密码是0715。”
0715。沐晓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是她的生日吗？还是什么纪念日？
她没敢问。
书房门关上后，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捧着咖啡杯走到窗边，她看着楼下花园里晨练的老人、遛狗的青年、推着婴儿车的夫妇。
平凡的生活场景，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她打开终端，搜索“城西植物园攻略”。看评论，看照片，看路线。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嘴角一直带着笑。
二、植物园的绿意
上午10:15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在空中轨道上。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导航系统偶尔的提示音。
沐晓繁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这是她第一次坐叶卿桐的车——一辆线条流畅的银色悬浮车，内饰是低调的深灰色，和她的人一样，简约，高级，有距离感。
但今天，这份距离感似乎缩小了一些。
叶卿桐专注地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她今天穿了休闲装——浅蓝色的棉质衬衫，米白色长裤，长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紧张吗。”她突然开口。
“……有一点。”沐晓繁老实承认，“我……不太擅长和人相处。”
“我知道。”叶卿桐说，“你的社交活跃度评分是42，低于平均水平。”
沐晓繁哑然。是啊，系统什么都知道。
“但这不是缺点。”叶卿桐补充道，眼睛依然看着前方，“安静有安静的好处。”
这句话，像一小块糖，悄悄融化在沐晓繁心里。
植物园到了。
周末，人比想象中多。大多是家庭出游，也有情侣手牵手散步。沐晓繁跟在叶卿桐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先去哪里。”叶卿桐问。
“……热带雨林馆？”沐晓繁提议，“听说里面有瀑布。”
“好。”
热带雨林馆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建筑，一走进去，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高大的乔木，茂密的藤蔓，潺潺的流水声，还有隐藏在角落里的动物模型。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沐晓繁仰着头，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巨大的叶片像绿色的伞，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小心。”叶卿桐突然拉住她的手臂。
沐晓繁低头，发现自己差点踩进一个小水坑。
“……谢谢。”她小声说，手臂上被触碰的地方，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叶卿桐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
两人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走。偶尔，叶卿桐会停下来，看某株植物的介绍牌。她的侧脸在透过叶隙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
“你好像……对这些很了解？”沐晓繁鼓起勇气问。
“大学时选修过植物学。”叶卿桐说，“后来工作忙，很少有时间接触了。”
“那……为什么今天想来植物园？”
叶卿桐沉默了几秒。
“你说你想来。”她最终说。
就这么简单。
因为你想来，所以我来了。
沐晓繁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们走到人工瀑布前。水流从假山上倾泻而下，溅起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水声轰鸣，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两人并排站在栏杆前，看着瀑布。
“我小时候，”沐晓繁突然开口，“家门口也有一个小瀑布。夏天的时候，我经常去那里玩水。”
叶卿桐转过头看她。
这是沐晓繁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后来呢。”叶卿桐问。
“后来……搬走了。”沐晓繁的声音低下去，“就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瀑布了。”
短暂的沉默。
“这里的也不错。”叶卿桐说。
“……嗯。”沐晓繁笑了，“很好看。”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兰花区时，沐晓繁被一株淡紫色的兰花吸引，蹲下来仔细看。
叶卿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阳光透过玻璃，在女孩柔软的头发上跳跃。她看得那么认真，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朵花。
叶卿桐的指尖动了动。
想碰碰她的头发。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太越界了。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
“那边有休息区。”她说，“要喝水吗。”
沐晓繁站起来，点点头。
休息区在一个人工湖边，有木制的长椅。叶卿桐去买水，沐晓繁坐在长椅上等她。
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游弋，偶尔扎进水里，叼起小鱼。对岸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风筝在蓝天中飘荡。
很普通的一个周末午后。
但沐晓繁觉得，这是她来这个城市后，最放松、最快乐的一个下午。
叶卿桐回来了，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沐晓繁接过，小口喝着。
叶卿桐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沐晓繁问。
“不经常。”叶卿桐看着湖面，“工作太忙。”
“那……今天耽误你工作了吗？”
“没有。”叶卿桐说，“周末本来就应该休息。”
她说得很自然，但沐晓繁知道，对叶卿桐这样的工作狂来说，“休息”大概是个奢侈品。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让你陪我浪费时间……”
叶卿桐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沐晓繁有点慌。
“不是浪费时间。”叶卿桐一字一句地说，“和你在一起，不是浪费时间。”
沐晓繁愣住了。
手里的水瓶差点滑落。
她慌忙握紧，低下头，脸在发烫。
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叶卿桐移开视线，继续看着湖面。
但她的嘴角，似乎有一丝极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只是瞬间，很快就消失了。
但沐晓繁看见了。
或者说，她觉得自己看见了。
三、第一次共餐
下午1:30
从植物园出来，两人都饿了。
“想吃什么。”叶卿桐问。
“……都可以。”沐晓繁说，“你决定吧。”
叶卿桐看了她一眼：“你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沐晓繁想了想：“……火锅？”
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叶卿桐看起来像是那种只去高级餐厅、吃精致料理的人，火锅这种热闹的、平民的食物，大概不符合她的品味。
但叶卿桐点了点头：“好。”
她打开终端，搜索附近的火锅店。
沐晓繁又愣住了。
“你真的……吃火锅？”她忍不住确认。
“嗯。”叶卿桐平静地说，“大学时经常吃。工作后很少了。”
她选了一家评分很高的店，就在植物园附近。周末中午，店里人很多，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牛油和香料的辛辣气味。
服务生带她们到一个小隔间，相对私密一些。
叶卿桐把菜单递给沐晓繁：“你点。”
沐晓繁接过菜单，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叶卿桐的口味，怕点得不合适。
“我都可以。”叶卿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点你想吃的。”
最后，沐晓繁点了鸳鸯锅——清汤和麻辣。肉类点了牛肉、羊肉、虾滑，蔬菜点了生菜、金针菇、豆腐，还有她最喜欢的宽粉。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
隔间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很近。锅里的汤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能吃辣吗？”沐晓繁问。
“可以。”叶卿桐说，“但不要太辣。”
“那……我给你调个蘸料？”
“……好。”
沐晓繁起身去调料台。她给叶卿桐调了蒜泥、香油、一点生抽和醋，自己则调了重辣的重口味。
回来时，菜已经上齐了。
“我帮你烫？”沐晓繁试探性地问。
“我自己来。”叶卿桐说着，夹起一片牛肉，放进清汤锅里。
她的动作很优雅，即使是在嘈杂的火锅店，也保持着某种从容。牛肉在沸汤里烫了十秒，捞出，蘸料，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不错。”她说。
沐晓繁松了一口气。
两人开始吃饭。起初还有点拘谨，但热辣的食物很快让人放松下来。沐晓繁被辣得吸气，叶卿桐适时递过冰水。
“谢谢……”沐晓繁接过，大口喝。
“慢点吃。”叶卿桐说，“没人跟你抢。”
语气里有一丝……宠溺？
沐晓繁不敢确定。
她低下头，继续吃。但动作放慢了一些。
“你经常吃火锅吗。”叶卿桐问。
“以前……和苏琪经常吃。”沐晓繁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就是那天送你回来的那个女孩？”
“……嗯。”沐晓繁有点紧张，“她只是送我，没有上楼……”
“我知道。”叶卿桐打断她，“我没有怪你。”
沐晓繁抬起头，看着她。
叶卿桐的眼睛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是温和的，没有昨天的冰冷。
“你有你的社交圈，很正常。”叶卿桐说，“我只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进入她的领地？不习惯沐晓繁和别人那么亲近？还是不习惯……自己在乎这件事？
她没有说完。
但沐晓繁好像懂了什么。
“我以后……会注意的。”她小声说。
“不用。”叶卿桐夹起一片生菜，“做你自己就好。”
做你自己就好。
这大概是沐晓繁从叶卿桐那里，听到过的最温柔的话。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东西。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拘谨到放松，从沉默到偶尔交谈。叶卿桐的话依然不多，但沐晓繁能感觉到，她在努力。
努力适应，努力靠近，努力……让这段关系变得“正常”。
吃完饭，叶卿桐去买单。沐晓繁想AA，但叶卿桐说：“下次你请。”
下次。
这个词，让沐晓繁心里一暖。
走出火锅店，下午的阳光正好。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
“今天……谢谢你。”沐晓繁小声说。
“谢什么。”
“谢谢……陪我。”
叶卿桐没有回应。
但她的手，在身侧，轻轻碰了一下沐晓繁的手背。
只是瞬间的触碰，像羽毛拂过。
但沐晓繁感觉到了。
她的心跳，又乱了。
四、夜晚的阳台
晚上9:00
回到家，两人各自洗漱。
沐晓繁洗去一身火锅味，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到客厅。叶卿桐正在阳台，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夜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阳台很宽敞，摆着两张藤编椅和一个小茶几。叶卿桐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的灯火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可以……坐这里吗？”沐晓繁问。
叶卿桐回头看了她一眼，点头。
沐晓繁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夜晚的风带着凉意，但很舒服。楼下花园里，有情侣在散步，手牵着手。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今天……”叶卿桐突然开口，“开心吗。”
“……很开心。”沐晓繁老实说，“植物园很美，火锅很好吃，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但她说不出口。
叶卿桐转过头，看着她。
夜色中，她的眼睛像深邃的星空。
“我也很开心。”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沐晓繁愣住了。
她没想过会从叶卿桐口中听到这句话。
“真、真的吗？”她不敢相信。
“嗯。”叶卿桐转回头，看向远处，“虽然……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和人这样相处。”叶卿桐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犹豫，“不习惯……把时间花在‘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上。”
“植物园和火锅……没有意义吗？”
“按照我以前的定义，没有。”叶卿桐说，“它们不产生经济价值，不推进工作进度，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沐晓繁的心沉下去。
但叶卿桐继续说：“但现在……我觉得，也许‘意义’不只有一种定义。”
她顿了顿：“让人开心，让人放松，让人……感觉不那么孤独。这也是一种意义。”
沐晓繁的眼睛有点湿。
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卿桐……”她小声说。
“嗯？”
“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出去吗？”
叶卿桐沉默了很久。
久到沐晓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如果你想去，”叶卿桐最终说，“可以。”
如果你想去，可以。
不是“好”，不是“行”，而是“如果你想去，可以”。
把决定权交给她。
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温柔。
沐晓繁用力点头：“我想去。”
叶卿桐转过头，看着她。
夜色中，她的嘴角，似乎又有一丝极轻微的上扬。
这次，沐晓繁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下次，”叶卿桐说，“去你想去的地方。”
“……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风转凉。
“进去吧。”叶卿桐站起身，“别着凉了。”
“嗯。”
她们一起走进客厅。叶卿桐关好阳台的门，拉上窗帘。
“晚安。”她说。
“晚安……卿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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