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突如其来的风暴
新元217年7月3日,晚上8:15
夏天的雷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还是晴朗的夜空,下一秒乌云就翻滚着吞噬了星光。闪电撕裂天际,紧跟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倾盆而下,敲打着落地窗,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沐晓繁蜷缩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眼睛盯着投影屏上正在播放的喜剧电影。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剧情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叶卿桐说今晚有应酬,八点前回来。
现在已经八点十五分了。
终端上没有消息,电话也没人接。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客厅。几秒后,雷声像在头顶炸开,整栋楼似乎都震了一下。
沐晓繁缩了缩脖子,把抱枕抱得更紧。
她不怕打雷。小时候,妈妈总说雷公公在敲鼓,是好事。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公寓里,雷声显得格外……空旷。
又过了十分钟。
玄关终于传来开门声。
沐晓繁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跑到玄关。
叶卿桐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你……”沐晓繁愣住,“怎么淋雨了?没带伞吗?”
“车停在楼下,走到大堂这段路淋的。”叶卿桐的声音有些疲惫,她把湿透的外套挂在玄关柜上,弯下腰换鞋。
沐晓繁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很不好。不是淋雨后的苍白,而是一种……压抑的烦躁。
“我去给你拿毛巾。”沐晓繁转身想走。
“不用。”叶卿桐打断她,“我自己来。”
语气比平时冷硬。
沐晓繁停住脚步,看着她走进客卫。水流声响起,应该是用毛巾在擦头发。
几分钟后,叶卿桐走出来,换了干的家居服,头发用毛巾包着。她走向书房,看都没看客厅一眼。
“卿桐,”沐晓繁鼓起勇气叫住她,“你吃晚饭了吗?我给你留了菜……”
“吃过了。”叶卿桐脚步没停。
“那……要喝点热水吗?姜茶?”
“不用。”
书房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沐晓繁一个人,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她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叶卿桐的心情显然很差。是因为工作?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想问,但不敢。
这半个月来,她们的关系在慢慢变好。叶卿桐会陪她吃晚饭,周末会一起出去,偶尔还会聊聊天。虽然叶卿桐的话依然不多,但沐晓繁能感觉到,她在努力。
但今天,那堵无形的墙,好像又竖起来了。
沐晓繁走回沙发,关掉投影。客厅陷入昏暗,只有闪电偶尔照亮一切。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心里闷闷的。
二、雨夜的导火索
晚上9:30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沐晓繁在次卧里整理叶氏创意部的资料——她上周通过了面试,下周就要去新部门报到。这是叶卿桐给她的机会,她不想搞砸。
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了。
耳朵总是不自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书房里很安静,叶卿桐大概在工作。但她晚饭真的吃过了吗?淋了雨,不喝点热的会不会感冒?
犹豫了很久,沐晓繁还是决定去看看。
她热了一杯牛奶——叶卿桐晚上偶尔会喝一点,助眠。端着杯子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门。
“进。”
推开门,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叶卿桐坐在书桌前,终端投影浮在空中,但她没有在看,而是闭着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
“我给你热了牛奶……”沐晓繁小声说。
叶卿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放那儿吧。”
沐晓繁把杯子放在桌角,没有立刻离开。
“你……不舒服吗?”她试探性地问。
“没有。”叶卿桐的声音很淡。
“可是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了没有。”
语气里的不耐烦很明显。
沐晓繁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叶卿桐心情不好时喜欢独处,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关心。
“是因为工作的事吗?”她继续问,“还是……今天应酬不顺利?”
叶卿桐睁开眼睛,看向她。
灯光下,她的眼神很冷。
“沐晓繁,”她说,“我需要安静。”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沐晓繁心上。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我这就出去。”
她转身想走,但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牛奶记得喝,趁热……”
“我说了,我需要安静。”叶卿桐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你听不懂吗?”
沐晓繁僵在门口。
这不是叶卿桐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刚搬进来时,她经常这样——冷淡,疏离,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但这半个月来,叶卿桐对她越来越温和。她差点忘了,这个人本质上,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
“我……”沐晓繁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想关心你……”
“我不需要。”叶卿桐转回椅子,背对着她,“出去。”
两个字,像两把刀。
沐晓繁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眼泪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以为她们的关系在变好。
她以为叶卿桐至少……不讨厌她了。
但刚才那个眼神,那句“我不需要”,让她清醒地认识到:也许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叶卿桐还是那个叶卿桐。评分99.8,优秀,遥远,不可触碰。
而她,还是那个评分61.2的沐晓繁。笨拙,多余,总是打扰别人。
窗外的雷声又响起来。
沐晓繁走回次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哭声。
三、爆发的争吵
晚上10:00
叶卿桐盯着终端投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还回响着沐晓繁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只是想关心你……”
还有她转身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
今天确实很不顺利。下午的并购谈判陷入僵局,对方态度强硬,她不得不做出让步。晚上的应酬又遇到难缠的客户,灌了她不少酒。淋着雨回到家时,头痛得像要裂开。
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恢复那个冷静自持的叶卿桐。
但沐晓繁偏偏要来关心她。
偏偏要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
偏偏要让她……心软。
这很危险。
一旦心软,一旦允许另一个人进入她的情绪世界,她就有了弱点。
而弱点,是她最不能容忍的东西。
终端震动,父亲发来消息:【卿桐,下周末的家宴,记得带沐小姐回来。你母亲想见她。】
家宴。
带沐晓繁回叶家老宅。
见父母,见亲戚,见所有等着看她“情感状况”的人。
叶卿桐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收紧。
她还没准备好。
还没准备好把沐晓繁带到那个复杂的世界里。
还没准备好……承认这段关系的重要性。
烦躁感升级成了愤怒——对她自己的愤怒。愤怒自己的犹豫,愤怒自己的软弱,愤怒自己居然会被一个评分61.2的女孩影响至此。
她猛地站起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次卧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隐约的抽泣声。
叶卿桐的脚步顿住。
沐晓繁在哭。
因为她的那句话。
胸口那阵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比之前更强烈。
她走到次卧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安静了。
“……沐晓繁。”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门:“开门。”
几秒后,门开了。
沐晓繁站在门里,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努力挺直背脊,看着叶卿桐。
“有事吗,叶小姐。”她问,声音还有点哑,但很平静。
叶小姐。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刺进叶卿桐心里。
她已经很久没叫她“叶小姐”了。
“刚才……”叶卿桐开口,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哭什么。”
语气依然生硬。
沐晓繁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有难过,有失望,还有……一丝叶卿桐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哭。”她说,声音很轻,“叶小姐如果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她准备关门。
叶卿桐伸手抵住了门。
“你在生气。”她说,是陈述句。
沐晓繁的手在门把上收紧。
“……没有。”她否认,但声音在抖。
“你有。”叶卿桐盯着她,“因为我让你出去?因为我语气不好?”
沐晓繁咬住嘴唇,不说话。
“沐晓繁,我需要你明白,”叶卿桐的声音冷下来,“我有我的工作,我的压力,我的情绪。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关心我,不需要你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要来打扰我。”
这句话说得很重。
重到说完之后,叶卿桐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看到沐晓繁的脸色瞬间白了。
“打扰……”沐晓繁重复这个词,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原来……我一直是在打扰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沐晓繁打断她,声音突然提高了,“叶卿桐,这半个月来,我努力适应你的节奏,努力不给你添麻烦,努力……想对你好一点。”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用力擦掉:“我以为我们至少……至少是朋友。我以为你至少……不讨厌我。”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我还是那个多余的,总是打扰你的沐晓繁。评分61.2,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你添麻烦的沐晓繁。”
“我没有说——”
“你说了!”沐晓繁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我不需要’,你说‘我需要安静’,你说‘你听不懂吗’……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我有多多余!”
这是叶卿桐第一次看到沐晓繁这样。
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不是怯生生的退缩。而是……愤怒,委屈,失望,全部爆发出来。
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终于亮出了爪子。
“沐晓繁,你冷静一点。”叶卿桐试图控制局面。
“我很冷静。”沐晓繁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掉,但眼神很清晰,“我终于冷静了。终于看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是系统匹配的试婚对象。是勉强同居的室友。是……你出于同情或者责任,不得不容忍的存在。”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沐晓荒问,“叶卿桐,你敢说,如果不是系统匹配,你会让我住进来吗?你会照顾生病的我吗?你会帮我解决工作的问题吗?”
叶卿桐哑口无言。
因为她知道答案。
如果不是系统匹配,她和沐晓繁,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会相遇,永远不会交集。
“你看,”沐晓繁笑了,带着泪的笑,“你不敢回答。”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和叶卿桐的距离。
“对不起,这半个月,是我越界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爆发更让人心慌,“以后我会注意。不会再‘打扰’你,不会再‘关心’你,不会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她看着叶卿桐:“这样,你应该会舒服一点吧。”
说完,她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反锁了。
叶卿桐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抵门的姿势。
许久,她才慢慢收回手。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阵阵。
但所有的声音,都比不上刚才沐晓繁关门的那一声轻响。
清晰,干脆,像一道界限。
划开了她们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
四、雨夜的清醒
凌晨1:00
叶卿桐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声音。闪电和雷声都远了,像是暴风雨过后的余韵。
她盯着次卧紧闭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争吵。
沐晓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我努力适应你的节奏……努力不给你添麻烦……”
“我以为我们至少……至少是朋友……”
“我终于冷静了。终于看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什么关系?
叶卿桐问自己。
系统匹配的试婚对象?是。
勉强同居的室友?一开始是,但现在……好像不止。
那是什么?
她想起沐晓繁生病时苍白的脸,想起她送玻璃纸玫瑰时紧张的眼神,想起她在植物园里看兰花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在书房沙发上蜷缩着睡着的样子。
也想起自己半夜去她房间,戳她脸颊的瞬间。
想起自己为她熬夜查资料,为她解决工作危机,为她……对抗一个企业的总监。
如果只是“试婚对象”,需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如果只是“室友”,会在意她是不是难过吗?
如果只是“同情或责任”,会因为她的一句“叶小姐”而心慌吗?
叶卿桐闭上眼睛。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控制一切。控制情绪,控制关系,控制距离。
但沐晓繁像一场意外,闯进她规划好的人生,打乱所有的节奏。
而她,在不知不觉中,允许了这种“打乱”。
允许沐晓繁在她的厨房做饭,允许沐晓繁坐在她的客厅沙发,允许沐晓繁叫她“卿桐”,允许沐晓繁……进入她的生活。
甚至,她的心。
这个认知,让叶卿桐呼吸一滞。
她站起身,走到次卧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停顿。
然后,她转身,走向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玻璃纸玫瑰的盒子,打开。
彩色玻璃纸在灯光下,依然鲜艳。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盒子,放回原处。
走到窗边,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城市。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灯光。
她想起父亲的话:“是你有个家。有个人能在你凌晨三点开完国际会议回家时,给你留一盏灯。”
留一盏灯。
沐晓繁会留灯吗?
以前会。但现在……还会吗?
叶卿桐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沐晓繁关门时,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那个总是小心翼翼,总是努力,总是带着一点期待的女孩,被她亲手推开了。
因为她的冷漠,因为她的不耐烦,因为她的……害怕。
害怕依赖,害怕脆弱,害怕有了弱点。
所以她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推开。
包括沐晓繁。
可是现在,当沐晓繁真的退回到安全距离,她才发现——
那种“安全”,比“危险”更让人难受。
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叶卿桐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停了。
夜色深沉。
而她,在这个过于安静的公寓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
真正的,冰冷的,无法逃避的孤独。
---
次卧里,沐晓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又肿又痛。
但她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叶卿桐刚才的眼神:冷漠,疏离,不耐烦。
还有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说“我终于冷静了”,但心里一点都没有冷静。
反而更乱。
她后悔吗?
后悔说出那些话?
不。
那些话是她憋在心里很久的真心话。只是以前不敢说,今天借着情绪,全部爆发了。
说出来,至少……不用再自欺欺人了。
不用再以为她们的关系在变好,不用再以为叶卿桐至少不讨厌她,不用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这样也好。
三个月。还剩下两个多月。
她会继续遵守规则,继续做好该做的事,继续……保持距离。
然后到期,结束,搬走。
回到原来的生活。
没有叶卿桐的生活。
沐晓繁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
心里某个地方,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但她告诉自己:会好的。
时间会治愈一切。
包括这场……不该开始的感情。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窗台上。
“小福”在月光中舒展叶片,绿得生机勃勃。
但房间里的女孩,却像一朵枯萎的花,在夜色中,无声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