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沉默的公寓
新元217年7月4日，早晨7:20
沐晓繁比闹钟提前十分钟醒来。
眼睛还是肿的，喉咙也干得发痛。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咖啡机的嗡鸣，没有脚步声。
叶卿桐已经出门了？还是没起床？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衣服，她走出次卧。客厅空无一人，厨房也是。料理台上没有便签，没有咖啡，没有早餐。
像回到了一个月前，那个冰冷而疏离的起点。
沐晓繁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窗外阳光很好，雨后初晴的天空湛蓝如洗。但她的心里，还残留着昨晚暴雨的湿冷。
喝完咖啡，她洗好杯子，背上背包出门。
玄关的感应灯在她靠近时自动亮起——暖白色的光，是叶卿桐后来装的那个。
她看着那盏灯，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刺痛。
但很快，她移开视线，关上门。
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面轿厢里自己的倒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刚生过一场大病的人。
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回到原点。
保持距离，遵守规则，不再越界。
三个月，很快会过去的。
二、工作日的逃避
上午10:30
叶氏集团创意部，沐晓繁坐在自己的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周围是忙碌的同事，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讨论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但她的心，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什么都模糊不清。
“晓繁，这个brief你看看。”邻座的同事陈琳递过来一份文件，“下午要和客户开会，需要准备几个创意方向。”
沐晓繁接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这是她来叶氏的第二周。工作内容和她之前做的差不多，但要求更高，节奏更快。同事们都很优秀，也很友善——至少表面上是。
但她总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因为她是叶卿桐“安排”进来的。
虽然林薇说过，叶氏不看评分，只看能力。但沐晓繁知道，如果没有叶卿桐，她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晓繁？”陈琳又喊了一声，“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沐晓繁摇头，“昨晚没睡好。”
“那要不要休息一下？反正这个不着急，下午才用。”
“不用，我这就看。”
她打开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叶卿桐的脸。
冷漠的，疏离的，不耐烦的。
还有那句“我不需要”。
沐晓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工作。她要工作。只有工作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她打开文档，开始写创意大纲。
指尖敲击键盘，文字一行行出现。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她——这份工作，是叶卿桐给的。
这个人情，她永远还不清。
三、再临的暴雨
晚上7:45
沐晓繁加班到很晚。
不是因为工作多，而是……不想回家。
那个公寓，现在对她来说，像个华丽的囚笼。里面住着一个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
窗外的天空又阴沉下来，乌云翻滚，像是另一场暴雨的前兆。
同事们陆续离开，陈琳走之前问她：“晓繁，还不走吗？要下大雨了。”
“……马上。”沐晓繁说，“我看完这份文件就走。”
其实文件早就看完了。
她只是……在拖延。
终于，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天空已经黑得像深夜，闪电开始在云层中穿梭。
沐晓繁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公司大楼。
第一滴雨落下时，她刚好走到悬浮列车站。雨点很大，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雨势变急，变成了倾盆暴雨。
她没有带伞。
站台上挤满了躲雨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和隐约的焦躁。
沐晓繁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
又下雨了。
和昨晚一样。
但昨晚，她还能在家等叶卿桐回来。还能为她热牛奶，还能……试图关心她。
今晚，她连回去的勇气都没有。
悬浮列车来了，她挤上车。车厢里满是湿漉漉的人，气味混杂。
四十分钟的车程，她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雨景。
到站时，雨势小了一些，但依然密集。她把背包顶在头上，冲进雨幕。
从车站到公寓的那段路，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怕淋湿，而是……不想那么快面对。
终于走到公寓楼下时，她已经浑身湿透。前台看到她，递过来一条毛巾：“沐小姐，擦擦吧。”
“……谢谢。”她接过，但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轿厢里狼狈的自己。
头发贴在脸上，衬衫湿透，眼睛红肿未消。
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27楼到了。
她站在那扇深灰色的门前，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按生物识别。
进去之后，要说什么？
如果叶卿桐在客厅，要怎么打招呼？
如果她问“怎么淋雨了”，要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识别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
叶卿桐在。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开终端，没有看投影。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目光落在沐晓繁湿透的身上时，她的眉头蹙了起来。
沐晓繁立刻低下头：“对不起……我把地板弄湿了……”
她蹲下去，用那条干毛巾擦拭地板上的水渍。
动作慌乱，手指在抖。
叶卿桐站起身，走向她。
脚步声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沐晓繁不敢抬头，只是拼命擦着地板。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毛巾。
“别擦了。”叶卿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去洗澡。”
“……我先把这里擦干——”
“我说，去洗澡。”叶卿桐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沉，“现在。”
沐晓繁终于抬起头。
叶卿桐站在她面前，脸色不太好看。但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看，而是……一种沐晓繁看不懂的表情。
“我……”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
“客卫有热水。”叶卿桐继续说，“湿衣服脱下来放清洗机。洗完出来吃饭。”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
沐晓繁愣在原地。
叶卿桐……在等她吃饭？
她看着叶卿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为什么要这样？
昨晚明明说了那么重的话，今天又为什么要等她？为什么要关心她淋雨？为什么要……给她温暖？
她宁愿叶卿桐一直冷漠下去。
那样，她至少能死心。
沐晓繁走进客卫，关上门。热水冲刷身体时，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不是放声大哭，而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眼泪混着热水流下，分不清哪一个是温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四、雷声中的拥抱
晚上9:00
沐晓繁洗了很久。
直到热水开始变凉，她才关掉水龙头，换上干净的睡衣。湿衣服放进清洗机，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
太明显了，一看就是哭过。
她不想让叶卿桐看到。
但客厅里，叶卿桐已经摆好了饭菜。很简单，两菜一汤，冒着热气。
“坐。”叶卿桐说，声音平静。
沐晓繁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小口吃饭。
气氛很尴尬。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窗外，雷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离得很近，像在头顶炸开。紧接着，闪电照亮了整个客厅。
沐晓繁的手抖了一下，勺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不起……”她慌忙捡起勺子。
叶卿桐看着她。
灯光下，沐晓繁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怕打雷？”叶卿桐问。
“……不怕。”沐晓繁否认，“只是……吓了一跳。”
又一道闪电，更亮，更刺眼。几秒后，雷声轰隆而至，整栋楼似乎都在震动。
沐晓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叶卿桐放下筷子。
“沐晓繁。”她叫她的名字。
沐晓繁抬起头。
“看着我。”叶卿桐说。
沐晓繁看着她。
“告诉我，”叶卿桐的声音很轻，“你在怕什么。”
不是“你怕打雷吗”，而是“你在怕什么”。
沐晓繁的鼻子一酸。
她怕什么？
她怕打雷吗？不怕。小时候，妈妈会抱着她，说雷公公在敲鼓。
她怕淋雨吗？不怕。只是讨厌那种湿漉漉的、冰冷的感觉。
她真正怕的，是……
“我怕……”她的声音在抖，“我怕你讨厌我。”
叶卿桐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怕我做不好，让你失望。我怕我太笨，总是给你添麻烦。我怕我……配不上你的好。”
眼泪掉下来，砸在碗里。
“我更怕……”她哽咽着，“我更怕你对我好，然后又推开我。我怕我以为我们变好了，其实只是我的错觉。”
她用力擦掉眼泪，但越擦越多。
“叶卿桐，我宁愿你一直对我冷漠。那样至少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可是你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又推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只能把脸埋进手心。
客厅里只剩下她的哭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许久，叶卿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开。
“看着我。”她说。
沐晓繁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叶卿桐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深邃的夜空，里面映着沐晓繁哭泣的脸。
“我没有讨厌你。”她一字一句地说，“从来没有。”
沐晓繁愣住。
“昨天……”叶卿桐的声音低下去，“昨天是我不好。我心情不好，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对不起。”
她在道歉。
叶卿桐在道歉。
沐晓繁不敢相信。
“你不用……”她想说“你不用道歉”，但叶卿桐打断了她。
“我需要。”叶卿桐说，“我需要为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道歉。”
她看着沐晓繁，眼神很认真：“你说得对，我不该一会儿对你好，一会儿又推开你。这很……自私。”
自私。
这个词从叶卿桐口中说出来，让沐晓繁的心都颤了一下。
“我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控制一切。”叶卿桐继续说，声音里有罕见的犹豫，“当有人试图靠近我，我的第一反应是……推开。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
她顿了顿：“但你不是别人。”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沐晓繁心里的黑暗。
“你是沐晓繁。”叶卿桐说，“是那个会送我玻璃纸玫瑰，会关心我有没有吃饭，会在我生病时照顾我的沐晓繁。”
她的手指，轻轻擦去沐晓繁脸上的泪痕。
“所以，对不起。”她重复，“为我昨天的冷漠，为我所有的反复无常，道歉。”
沐晓繁的眼泪又涌上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释然。
“我……”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
窗外，又一道闪电，雷声紧跟着炸开。
沐晓繁的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叶卿桐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不是紧紧的拥抱，而是克制的、试探的拥抱。手臂环住沐晓繁的肩膀，手掌轻抚她的后背。
动作很生疏，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但温柔得让沐晓繁瞬间崩溃。
她扑进叶卿桐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害怕，全部发泄出来。
叶卿桐抱着她，没有动，没有说“别哭了”，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但沐晓繁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叶卿桐的心跳，平稳，有力。只感受到叶卿桐的体温，温热，真实。
还有那个拥抱。
那个她从未想过会得到的拥抱。
很久很久，沐晓繁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小声的抽噎。
叶卿桐松开她，但手还放在她肩上。
“现在，”她看着沐晓繁红肿的眼睛，“还怕吗？”
沐晓繁摇头。
不怕了。
什么都不怕了。
“那，”叶卿桐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先把饭吃完？”
沐晓繁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她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放在叶卿桐掌心。
温热，坚定。
叶卿桐轻轻握住，拉她起来。
两人重新坐回餐桌旁。饭菜已经有点凉了，但沐晓繁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温暖的一顿饭。
叶卿桐给她盛了汤：“喝点热的。”
“……谢谢。”
“以后，”叶卿桐突然说，“如果我再推开你，你就告诉我。”
沐晓繁抬起头。
“告诉我，‘叶卿桐，你又在犯病了’。”叶卿桐说得很认真，“提醒我，不要重蹈覆辙。”
沐晓繁愣住，然后笑了。
带着泪的笑。
“好。”她说，“我会的。”
叶卿桐看着她，嘴角也微微上扬。
很小，但真实。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雷声远去，闪电消失。
夜空重新露出星星，一闪一闪，像谁的眼睛。
客厅里，灯光温暖。
两个人，一顿饭，一个拥抱。
还有一句迟来的道歉。
足够了。
足够治愈这个暴雨夜的寒冷，足够融化那些积攒的委屈，足够……让两颗小心翼翼的心，重新靠近。
这一次，也许能靠得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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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30
沐晓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眼睛还是肿的，但心里是满的。
她想起叶卿桐的那个拥抱，想起她道歉时的认真表情，想起她说“你不是别人”。
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拿出终端，给叶卿桐发消息：
【晚安。】
几秒后，回复来了：
【晚安。】
然后又一条：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沐晓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咖啡和面包就好。】
【好。】
【卿桐。】
【嗯？】
【谢谢你。】
【睡吧。】
【嗯。】
沐晓繁放下终端，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
梦里，是叶卿桐抱着她，轻声说：“别怕。”
窗外，雨后的夜空清澈如洗。
而房间里，女孩的嘴角，带着安心的弧度。
晚安。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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