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蝉鸣与溽热中攀至顶峰。苏新皓手腕上多了一块表,金属表带,款式简约,看起来并不特别昂贵,是穆唯织送他的“入职三个月”礼物。他珍视得几乎从不离身,连洗澡都要小心取下放在干燥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块表的内壳里,嵌着一枚经过改造的微型信号屏蔽器。它悄无声息地工作着,确保以这间屋子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所有未经他许可的监听、定位甚至某些频段的无线信号,都归于无效。这是他对这片“领地”施加的、最基础的物理防护。
更精密的防护,在于信息层面。穆唯织的生活平静如常,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机通讯和网络浏览记录,每日都会经过数道无害化的过滤与缓冲。那些关于“苏家”、“失踪”、“豪门”的关键词,连同陈靖后来几次尝试性的联系,都被温柔地拦截、淡化或导向无关紧要的回复。她的世界被精心维护成一座无菌温室,只有他这一缕被允许存在的“月光”。
苏秉渊“废物。”
苏秉渊将报告摔在桌上,声音不高,却让垂手立在桌前的助理额角渗出冷汗。
苏秉渊“找了几个月,就找到这点东西?连人都没见到?”
不重要的角色“老爷,少爷他……防备心很重,手法也很干净。吴经理那边,查不到任何直接关联。”
不重要的角色“我们的人靠近那个区域,总会遇到各种‘意外’,监控失灵,车辆故障,甚至……人身威胁。”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
苏秉渊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愠怒、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忌惮。这个儿子,从小就像一头养不熟的狼崽,阴沉,孤僻,能力却强得可怕。他一度想将其打磨成最锋利的刀,为家族所用,却发现这刀锋最先对准的,往往是握刀的手。
苏秉渊“那个女钢琴老师,查清楚了吗?”
不重要的角色“查清了。家世清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本人性格温和,社交简单。少爷目前以‘远房表弟’的身份借住在她家。”
助理顿了顿
不重要的角色“需要……接触一下这位穆小姐吗?”
苏秉渊手指敲击着桌面。直接接触?那无异于打草惊蛇,很可能激化矛盾,将那个逆子彻底推向对立面。他了解苏新皓,那孩子骨子里有一种疯狂的独占欲和破坏欲,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就这么放任?让苏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和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纠缠不清?
苏秉渊“先不用。”
苏秉渊最终开口,眼神幽深
苏秉渊“找个人,从侧面给她提个醒。不用说得太明白,让她自己起疑,自己去问。”
他要的是苏新皓自己乱阵脚,自己露出破绽,或者……自己意识到“家族”二字意味着什么,乖乖回来。
不重要的角色“是。”
助理领会意图,躬身退下。
提醒来得很快,而且方式巧妙得让穆唯织毫无防备。
是她母亲打来的电话。闲聊家常时,母亲忽然提起
穆母“对了晚晚,你上次说收留了一个远房表弟?叫苏新皓?”
穆唯织心里咯噔一下,含糊应道
穆唯织“嗯,怎么了妈?”
穆母“也没什么,就是你爸前阵子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遇到个也姓苏的老先生,闲聊起来,对方好像有个孙子辈的年轻人,名字里也有个‘新’字,说是挺优秀,但脾气有点孤拐,跟家里不太亲……”
母亲语气寻常,像只是随口分享见闻
穆母“你爸就多问了两句,那老先生家好像挺不简单的,是做很大生意的。我们就是想到你那儿也姓苏,随便说说。你那表弟……人还好吧?”
穆唯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做很大生意”、“跟家里不太亲”……这些词像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穆唯织“他……挺好的,很懂事。”
她勉强回答。
挂断电话,穆唯织坐在沙发上,久久未动。母亲的话或许只是无心之言,但结合之前黑衣男人的出现,那张冰冷的照片……怀疑的藤蔓再次疯长,这一次,根扎得更深。
她需要问清楚。必须问清楚。
晚上苏新皓回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穆唯织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或在客厅看书,而是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两杯水,表情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审视的平静。
苏新皓“姐姐?”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近,语气带着惯常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穆唯织“新皓,坐。”
穆唯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新皓顺从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温驯,心底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她的眼神不对。
穆唯织“今天我妈打了个电话。”
穆唯织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他
穆唯织“她提到,我爸遇到一位姓苏的老先生,对方有个孙子,名字里也有‘新’字,家里生意做得很大,但跟家人关系不太好。”
她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
苏新皓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冰冷的怒意和事情脱离控制的暴戾瞬间涌上心头,又被他强行压下。苏秉渊……他竟然用这种方式!迂回,阴险,直击他唯一的软肋。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演戏,而是真实情绪冲击下的生理反应。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里面盛满了破碎的、难以置信的伤痛和……恐惧。
苏新皓“所以……姐姐也相信,我是那种……富家少爷,在玩离家出走的游戏,骗你收留我,是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穆唯织被他的反应弄得心头一慌
穆唯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苏新皓“只是什么?”
苏新皓打断她,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不是之前那种可怜兮兮的哭泣,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和委屈
苏新皓“只是终于觉得,我配不上姐姐这么好的对待?还是觉得,我一直在骗你?”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背对着穆唯织,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苏新皓“是,我是姓苏!那个老头子说的可能就是我那‘了不起’的爷爷!”
他忽然转回身,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痛苦的火焰
苏新皓“可那又怎么样?姐姐你知道那个家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他们所谓的‘关心’是什么吗?是算计,是控制,是把人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一步步走近穆唯织,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却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宣泄
苏新皓“我妈是怎么死的?你以为真是生病?是被他们逼的!我爸眼里只有利益和面子!他们要我学我不喜欢的东西,去我不想去的地方,见我不想见的人!我连养一只捡来的流浪猫他们都要扔掉,说脏,说掉价!”
他抓起穆唯织的手,力气很大,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穆唯织能感受到他心脏疯狂剧烈的跳动,还有……少年胸膛上,一道陈旧却依然明显的疤痕凸起。
苏新皓“这道疤,是我十四岁时,他们逼我去参加一个见鬼的‘历练’,从山上摔下来留下的!他们第一时间不是送我去医院,而是封锁消息,怕影响家族声誉!”
苏新皓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穆唯织的手背上,滚烫
苏新皓“姐姐,你告诉我,那样的地方,算是家吗?那样的人,算是家人吗?”
穆唯织彻底惊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新皓,愤怒,绝望,痛苦到几乎撕裂。他吼出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那道疤痕的触感,冰冷而狰狞。
苏新皓“我逃出来,只是想喘口气,只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苏新皓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苏新皓“遇到姐姐,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是被需要的,不是一件工具。”
他松开穆唯织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他看着穆唯织,眼神里充满了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楚和茫然。
苏新皓“如果……如果姐姐也觉得我是麻烦,是骗子,觉得我脏,配不上这里的干净……”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苏新皓“我走就是了。不会再给姐姐添麻烦。”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冲去,脚步凌乱,背影单薄又决绝。
穆唯织“新皓!”
穆唯织猛地反应过来,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窒息。所有怀疑、质问,在他那汹涌的痛苦和绝望面前,溃不成军。她脑子里只剩下他嘶吼的那些话,那道疤痕,还有他此刻仿佛要破碎消失的背影。
她冲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穆唯织“别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穆唯织“对不起,新皓,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问……”
苏新皓的身体僵住,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无声地流泪。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将脸埋进她的肩窝,像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苏新皓“姐姐……别不要我……我真的……只有你了……”
这一夜,穆唯织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即使睡着也紧蹙的眉头和偶尔惊悸的抽动,心疼得无以复加。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心,在心里发誓,再也不会用那些无端的猜测去伤害他。他的过去那么痛苦,她要做他的港湾,而不是另一道伤疤。
她不知道,在她终于疲惫睡去后,本该沉睡的少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冷静,没有丝毫泪痕,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计划得逞的冰冷锐光。
宣泄是真的,疤痕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但 timing(时机)和 intensity(强度),是精心计算过的。
苏秉渊的“提醒”,反而成了他加固牢笼的最佳工具。用真实的伤口,演一出痛彻心扉的戏,将同情、愧疚和保护欲催发到极致。
裂痕被更复杂浓烈的情感粗暴粘合,甚至更加坚固。
她不再是单纯收留他的姐姐,而是知晓了他部分“悲惨真相”的共情者,是他在与冰冷家族抗争中唯一的盟友和庇护所。
这种绑定,更加深刻,更加难以剥离。
月光依然温柔洒落,照在床上相依而眠的两人身上。
只是那月光里,渗入了太多晦暗不明的色彩。谎言与真实交织,保护与掌控并行,同情与占有共生。
坠落的第一步,往往始于最深切的共情与最坚定的保护欲。
而猎人,已在共犯的怀抱里,无声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