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岁末。
寒意被街巷间蒸腾的热闹与灯火驱散得无影无踪。红烨悄然携花容离了万妖谷，踏足这喧嚣尘世。长街两侧，楼阁悬彩，檐下挂满各式灯笼，鲤鱼灯、莲花灯……光影流转，映得水面泛起暖色。
摊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以及丝竹管弦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飘着糖人甜腻的香气，油炸糕点的焦香，还有硝烟淡淡的味道——那是爆竹燃放后特有的属于年节的气息。
万家灯火，汇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海，璀璨阑珊。
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花容起初还紧跟着红烨，但很快便被两旁新奇有趣的玩意吸引，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一个卖风车的老翁，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一场正在上演的滑稽傀儡戏……
不远处，红烨几乎在花容停下脚步的瞬间便已察觉。他并未急切回身寻找，只略一垂眸，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捻。一道唯有他能清晰看见的淡红色的光痕自他腕间延伸而出，蜿蜒穿行于拥挤人潮的缝隙，指向某个方向。
他唇角微勾，不紧不慢地顺着那红线指引的方向踱去。不急，也不刻意拉近，仿佛只是闲庭信步，任由那端的“小风筝”在人间烟火里自在飘摇，尽情观赏这许久未见的繁华。
路过一个支着竹架、挂满各式花面具的摊位时，红烨脚步微微一顿。色彩斑斓、造型夸张的面具在灯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有狰狞的傩面，也有俏皮的狐兔。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并不起眼的面具上——底色是温润的乳白，上面用极细的笔触描画着舒展的莲花，清雅别致，与周遭格格不入。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莲息水榭中她凝望莲花时的侧影。
红烨“这个。”
他指尖轻点，丢下碎银，取走了那面具。
·
前方街口空地，正是最热闹处。
锣鼓敲得震天响，一条通体扎着彩绸、内置灯火的巨龙正被数十名精壮汉子舞得上下翻飞，龙首昂扬，龙身盘旋，气势惊人。
紧接着，更有艺人赤膊上前，猛吸一口特制的松香粉，对准火把“噗”地喷出——刹那间，一条长达数丈的炽热火龙呼啸而出，照亮了半条街，引来围观人群震天的喝彩与惊呼。
花容挤在人群最前面，仰头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绚烂火焰，瞳孔里映着跃动的金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置身于这样纯粹而热闹的人间欢庆中了。
在山门时，年节总是清冷，最多是师父例行公事的几句训诫，一碗素饺，便算过了。何曾见过这样鲜活滚烫的喜悦？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火光点燃，暖洋洋、轻飘飘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得入神，她下意识地侧身，伸手想去扯身边人的衣袖，想与他分享这一刻的震撼与欢欣。
手却落了空。
身侧站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正兴奋地拍着手。那袭熟悉的青衣，已被人流卷得不见了踪影。
心头蓦地一空，四周喧闹。她下意识环顾，目光掠过无数张陌生的洋溢着喜气的脸，却寻不见那个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身影。
花容怔住，方才的欢喜骤然冷却了几分。就在这时，身后人群一阵推搡，不知谁撞了她一下。她本就心神微恍，脚下不稳，便向后倾倒——
适逢其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力道适中地将她向后带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清冽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新染上的烟火气，瞬间将她包围。
几乎在同一瞬间，前方艺人再次喷吐火焰。比之前更猛烈、更绚烂的火龙冲天而起，炽烈的光芒刹那迸发，如白昼骤临，将相拥的两人眉眼映照得纤毫毕现。
红烨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看见她眸中映出的跃动火光，也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小小的倒影。
花容下意识便要直起身脱离这过于亲密的姿势。
红烨“这位姑娘，”
揽在腰间的手臂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语气却故意放得轻佻，
红烨“人海茫茫，你我相逢即是有缘。这火树银花不夜天，可愿……与我共度此间？”
花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失笑。她稳住身形，在他怀中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脸上。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面具边缘，轻轻一勾，便将面具取了下来。
面具下，红烨正笑吟吟地望着她，眼中光华流转，盛满了人间灯火与她的身影。
花容“共度此间？”
花容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指尖还捏着那莲花面具，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花容“那我……可要看看你的‘诚意’了。”
恰在此时，不远处最大的烟花架子被点燃。
“咻嘭！”
巨响声中，无数金丝银线般的花火呼啸着冲上漆黑的夜空，轰然绽开。千树繁花瞬间开遍天际，流光如雨，璀璨夺目，将整座城照亮。
红烨仰头看了一眼那漫天华彩，又低头看向怀中人亮晶晶的眼眸。他忽然一笑，松开了揽着她的手，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红烨“诚意么？给你看更好的。”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喧嚣的人群中极轻一点，揽着花容的腰，两人便如翩跹的鹤，轻盈地掠过低矮的屋檐，几个起落，便已置身于覆着琉璃瓦的屋顶之上。
风扑面，却吹不散周身暖意。
红烨“人族最爱‘龙凤呈祥’，祈愿美满。或许可借此，引为吉兆。”
红烨立于飞檐翘角之上，青衣作响。他抬手，朝着屋檐最高处那座作为装饰的尺余高的琉璃火凤雕像凌空一点。
霎时间，那琉璃火凤周身迸发出耀眼的金红色光芒。雕像如同活了过来，昂首发出一声只他们能听见的清越悠长的凤鸣，双翼猛然展开，琉璃质地瞬间化为真实的燃烧着火焰的羽翼，体型迎风而长，眨眼间便化作一只翼展数丈、神骏非凡、周身流溢着温暖光焰的巨大火凤。
它安静地悬浮于屋檐外的夜空，低头看向两人。
红烨侧身，朝花容伸出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邀约与纵容：
红烨“抓紧了。”
花容望着眼前这梦幻般的景象，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澎湃情绪填满。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红烨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向前一跃，稳稳落在火凤宽阔平坦的背脊之上。那光焰构成的羽毛看似灼热，触及却只感到温煦的暖意，如履平地。
火凤发出一声欢鸣，双翅一振，载着两人徐徐升空，翩然翱翔于漫天烟花之下、万家灯火之上。
从这高度望去，地面上欢呼雀跃的人群变得渺小，他们指着天空中这突然出现的宛若神迹的“吉祥神鸟”，兴奋地尖叫、跳跃、许愿，声音汇成一片模糊而喜悦的嗡鸣。
鳞次栉比的屋顶瓦片反射着斑斓光彩。
夜风在耳畔呼啸，却并不凛冽。花容张开手臂，感受着自由的肆意，眼中光彩比任何一盏灯火、任何一簇烟花都要明亮。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红烨站在她身侧，并未多看脚下瑰丽的人间盛景。他微微阖上眼，细细感知。
通过共鸣，一股纯粹而明亮的欢欣情绪，正从身侧之人那里，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如同温暖的溪流，潺潺淌过他的心田，驱散了积年的寂寥与沉郁。
同心同感……并不是负担。
当相连的两人共享着如此刻这般美好的心绪时，它便成了世间最珍贵的馈赠，是比任何法术、任何誓言都更深邃的羁绊与懂得。
他睁开眼，看向花容被夜风拂起的长发，看向她映着漫天光华的笑颜，心中一片温软的宁静。
——喜欢你能一直如此欢乐。
未曾宣之于口的祈愿。许你人间万千浮华。
·
注：碎梦仙君的剧情我打算改成先找到饕煞再入烟虚境解开她的心结，就省去了红烨变脆的那部分，看着实在闹心。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