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气，终是被愈发殷勤的暖阳与一日绿过一日的枝头驱散殆尽。
荣府深院之中，几株老梅谢了最后的冷香，取而代之的是墙角的迎春爆出灿金，廊下的桃李抽出粉白的嫩苞。
陆江来伤愈后越发勤勉，除却分内茶务，总见他在花容这处偏院不声不响地做些整理。
枯枝败叶被清走，石径青苔细心刮净，连那株老树下杂乱的石子也被他一颗颗捡拾归拢。
然后，那架秋千便出现了。
看得出花了极大心思。
既防磨手，又添了几分野趣。最别致的是上面竟巧妙地点缀了些许初开的紫藤，将原本朴拙的秋千妆点得如同从春天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
这显然是陆江来的手笔。这秋千，不知耗费了他多少个清晨与傍晚的默默劳作。
·
这一日，春光正好。阳光透过刚刚舒展的新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也落在那架静静等待的花秋千上。
花容发现它时，正是午后。她在窗边看了半晌书，有些倦怠地抬眼，目光掠过庭院，蓦地定住了。她放下书卷，起身走了出去，缓步来到树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微微晃动的麻绳，又抚过坐板。晨露未晞，沾湿了她的指尖，凉丝丝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中掠过微光，像是惊讶，又像被这笨拙又用心的“礼物”所触动。
陆江来“小姐可要试试？”
陆江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平静，仿佛这秋千的出现再自然不过。他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方干净的软垫，
陆江来“春光明媚，荡一荡，或许心情会开阔些。”
花容回头看他。他穿着那身惯常的深青布衣，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脸上带着浅淡期待的笑意，眼神清澈，倒映着春光与她小小的身影。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陆江来眼中笑意微深，上前将软垫铺在秋千板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绳结的牢固。然后，他侧身让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花容拢了拢裙裾，小心翼翼地在软垫上坐下。双手握住被藤蔓包裹的麻绳，脚尖轻轻点地。秋千微微晃动，带着她离开了地面一小段距离。
陆江来“小姐，坐稳了。”
陆江来走到她身后，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他将手掌轻轻贴在她的背心，然后，稳而缓地送出一股力道。
秋千悠悠地向前荡去。
风起，掀动她鬓边的碎发，鼓起她月白色的衣衫袖摆。视野骤然开阔，地面远去，天空与花树扑面而来。
她看见更高处枝头颤巍巍的花苞，看见屋檐上闪烁的琉璃瓦，看见更远处烂漫的云霞。
秋千到达顶端，微微一顿，又向后荡回。
陆江来适时地再次轻轻推送，力道均匀，每一次都让她荡起的高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惊慌，又能充分感受到轻盈与自由。
起初，花容的身体还有些紧绷，握着绳索的手指微微用力。但随着秋千规律的摆动，迎着扑面的春风与暖阳，那份紧绷感渐渐消散。
她开始放松身体，随着秋千的节奏微微后仰或前倾，甚至尝试着轻轻蹬踏地面，让自己荡得更高些。一抹红晕，悄然爬上了她总是略显苍白的脸颊。
接着，那唇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笑意逐渐扩大，漾开。她竟然，轻轻地笑出了声。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扬起的脸上，将她眼中跃动的光点照得璀璨无比，那总是笼着轻愁的眉眼此刻完全舒展开来，盛满了欢欣。
花容“再高一点……”
她甚至无意识地向后说道。
陆江来在她身后，听着那难得一闻的清脆笑声，看着她随风飞扬的发丝和衣袂，看着她在半空中展开的笑颜，一时竟有些怔住了。
胸中仿佛被这明媚的春色与她的笑容塞得满满的，鼓胀着成就感。他甚至忘了回应，只是下意识地遵从她的话，稍稍加大了推送的力道。
秋千荡得更高了。
花容忍不住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春风更猛烈地拂过面颊。笑声更加欢畅，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沉闷与郁气，都一同抛洒出去。
春光潋滟。
花瓣被风摇落，粉白浅红，簌簌飘洒，萦绕在秋千周围，也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
她脸颊绯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眼眸却亮得出奇，仿佛将整个春天的光都采撷了进去。
她扶着绳索站起，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候在旁的陆江来。笑意尚未完全从她眼角眉梢褪去，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异常亮丽。
花容“江来，有心了。”
陆江来微微躬身，掩不住眼底的喜悦：
陆江来“小姐开心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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