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朔风凛冽中却也裹挟着一股喧嚣蒸腾的暖意。荣府上下张灯结彩,朱红廊柱新漆未干,琉璃盏、羊角灯、红绸花,处处透着对来年的殷切祈愿。
爆竹的硝烟味隐隐飘散,厨房里蒸腾出甜香,仆役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节日的喜气,人人盼着讨个好兆头,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安宁。
·
花容先去正堂向容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端坐上位,身着绛紫团花袄,发髻齐整,目光沉静地受了花容的礼,又例行公事般叮嘱了几句,便挥手让她自去。那目光扫过恭敬立于花容身后半步的陆江来时顿了顿,却未多言,只略一点头。
辞别祖母,花容便领着陆江来出了府门,汇入街上汹涌的人潮之中。陆江来始终落后她半步,目光警惕,下意识地护在她身侧,隔绝着可能的拥挤碰撞。
今夜无雪,月色却不明,全凭人间灯火点亮乾坤。长街之上,两旁的店铺楼阁,无不悬灯结彩,争奇斗艳。叠锦堆绣,演绎着仙山楼阁、麒麟献瑞。
更有那数十人舞动的龙灯,金鳞闪烁,在震天的锣鼓与欢呼声中蜿蜒游走,所过之处,爆竹噼啪作响,焰火不时蹿上夜空,炸开一团团绚烂却短暂的光华,将一张张仰起的笑脸映得忽明忽暗。
人流笑语喧哗。
·
花容裹着一件银狐镶边的月白斗篷,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她脸愈发小巧,灯火在她沉静的眸中投下跃动的光点。她慢慢走着,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灯盏,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陆江来跟在她身侧,目光更多时候落在她身上,留意着她的脚步与神情。他看到她在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脚步停顿了一下。
那摊子挂满了各式花灯,其中最高处悬着一盏花灯,形制并不最精巧,但却让陆江来心头莫名一跳。
他看见花容的目光在那盏花灯上停留了片刻,比看其他灯时要久一些,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似有极淡的涟漪掠过,像是怀念,又像是伤感。她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继续向前走去。
陆江来却停下了脚步。
陆江来“小姐稍候。”
他对花容说了一句,不等她回应便挤到了那灯谜摊子前。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陆江来抬头,目光直接锁定了那盏花灯旁的谜笺。谜面不止一个,需连续猜中数个,方能拔得头筹,赢得那盏最高处的灯。
周围猜谜者甚众,有人抓耳挠腮,有人摇头叹息。陆江来凝神看去,第一个谜面是“锁麟囊”,打一字。
他略一思索,低声对摊主道:
陆江来“‘薛’字。”
摊主眼睛一亮,捋须点头:
龙套“公子聪慧。”
摊主笑着揭下谜笺。
……
龙套“好!公子请看这最后一道,乃是四谜合一,猜四字。”
只见最后一张大幅谜笺上,并无具体谜面,只画了四幅简图。这更像是一种意境的暗示。众人议论纷纷,猜什么的都有。
陆江来静静看了那四幅图一会,随即指着那四幅图,缓缓说道:
陆江来“花容,江来。”
话音落下,周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叹与喝彩声。摊主更是瞪大了眼睛,连连称奇:
龙套“妙极妙极!这四谜合一,本是凑趣,图个吉利彩头,不想公子竟真能一语道破,且解得如此贴切!这盏灯,就归公子了!”
陆江来接过那盏莲花灯。灯身轻巧,暖黄的光透过素绢灯罩,晕开柔和的光晕。他提着灯,转身走向一直静立一旁等待的花容。
陆江来提灯走近,灯火将他的眉眼映得温柔。
花容看着他手中的灯,那熟悉的样式,与记忆深处那盏为了换取几日口粮而不得不典当掉的他曾亲手为她制作的花灯,几乎一模一样。
心脏微酸微胀。
陆江来“劳小姐久等了。”
陆江来将灯递到她面前,语气自然。
花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他。半晌,她才伸出手,指尖触到微温的竹制提手,轻轻接过,捧在怀里。暖光映着她的脸颊,为她清冷的容颜添上一抹难得的柔和。
花容“多谢。”
她低声说,目光落在灯上,有些出神。
·
两人继续随着人潮缓缓前行。爆竹声此起彼伏,焰火不时在头顶炸响。花容捧着那盏花灯,走得有些心不在焉,思绪似乎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路过一座石桥时,桥下是城中蜿蜒的内河,此刻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盏祈愿的莲花灯,烛光摇曳,顺着水流缓缓移动。
花容停下脚步,倚着桥栏,静静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点的河。
陆江来陪在她身侧,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花容“想放一盏吗?”
旁边有小贩殷勤地招呼。
花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买了两盏未点燃的素莲灯,又向小贩借了笔。她将其中一盏递给陆江来:
花容“许个愿吧。不论过往,但求开个好年头。”
陆江来接过灯和笔,指尖微微一顿。许愿?他侧头看向花容,却见她已背转身,微微俯首,在属于自己的那盏灯上,极其认真地书写着什么。
灯火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
他收回目光,看着手中空白的灯壁,也提起了笔。
两人写罢,走到水边,蹲下身,用火折子小心地点燃灯芯小小的蜡烛。暖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映亮了一小片水面,也映亮了彼此近在咫尺的脸。
花容轻轻将灯推入水中,陆江来也照做了。
两盏灯,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加入那片光的河流。
花容站起身,望着那逐渐远去的两点微光,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道:
花容“回去吧。”
·
荣府。
府内依旧灯火通明,但已安静许多。
花容回到自己的院落,挥退了其他侍女,只留陆江来在外候着。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将那盏灯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就着灯光,又怔怔地看了许久。
灯罩上绘着的花似乎活了过来,在她眼前缓缓旋转,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交织。那份深埋心底、触景生情的隐痛,裹挟着疲惫沉沉袭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缓缓滑向软榻内侧,怀抱着一个引枕,竟就这样坐着睡着了。呼吸变得轻浅均匀,长睫安然垂下,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陆江来没再听到动静,有些担忧,便抬手轻轻叩了叩门,低唤:
陆江来“小姐?”
无人应答。
他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向内望去。只见暖黄的灯光下,花容蜷在软榻上,已然睡去,那盏花灯在她手边静静燃着。
陆江来放轻脚步,走到榻边,低头看了她片刻,才极轻地低语:
陆江来“小姐恕罪。”
他弯下腰,动作极其小心翼翼。一只手轻柔地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略微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花容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无意识地在他怀中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却并未醒来,反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微微靠向他的胸膛。
陆江来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抱着她,一步一步,极稳极慢地走向内室的床榻。她的身子很轻,缠着冷香,萦绕在他鼻尖。
这段短短的距离,他却仿佛走了很久。
陆江来走到床榻边,轻柔将她放下。
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极为谨慎地尽量不去触碰地为她解开罗袜的系带,轻轻褪下。又将鞋袜整齐地放在脚踏上,最后拉过锦被,仔细为她盖好。
他轻轻走到桌边,吹熄了那盏花灯,只留墙角一盏守夜的灯。室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未停歇的零星爆竹声。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如同来时一样。
旧岁已尽,新年伊始。
——祝你,祉猷并茂,顺遂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