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套
龙套“听说了吗?昨夜又出事了!”
龙套“怎会不知?闹得人心惶惶!说是琼华门掌门金穆清那如珠似宝的女儿,也在失踪的人里头!金掌门今日一早便去了衙门,脸色铁青,怕是要掀了房顶!”
龙套“唉,这都第几个了?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说没就没了……我看呐,定是前些日子飞羽卫没能逮住的那头大妖作祟!除了那些邪物,谁还会专挑少女下手?真是造孽!”
龙套“可不是嘛!作恶多端,除了妖,还能有谁?”
花容筷尖夹着的一块酥酪无声地落回碟中。她抬起眼,望向对面的红烨。
红烨脸上的慵懒笑意尚未完全散去,听着那些毫不掩饰的猜测与指控,他却只是挑了挑眉梢,神色间并无被冤枉的愠怒,反倒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带着点听荒唐戏文般的无聊。
花容压下心头因那些少女遭遇而升起的寒意,看着红烨这副模样,不知怎的,竟生出些打抱不平,低声道:
花容“真是什么‘好事’,都能安在你头上。”
红烨闻言,轻笑一声,随意地摆了摆手,手腕转动间,仿佛要挥开那些无形的污水。
红烨“这些聒噪,我听得多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红烨“人族的恐惧与诋毁,无非是些苍白无力的言语,伤不了我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花容脸上,
红烨“再言之,我来人间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两次罢了。哪怕上一次,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避开了提及从前具体为何而来,花容此刻也无心追问。她更在意的是他那种近乎麻木的对污名化的无所谓态度。
流言的恶意,本身便是一种持续的亵渎与伤害。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其他什么的情绪涌上来,花容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目光直直地锁住红烨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认真:
花容“他们说的是莫须有的罪名,是栽赃。你不在意,是因为你强大,不屑计较。可若我说——”
她吸了口气,
花容“我在意呢?”
我在意有人这样污蔑你。我在意那些恶意的揣测加诸你身。即便你不在乎。
红烨微微怔住。他看着她那簇明亮的近乎执拗的双眼,那并非恐惧,也非同情,而是一种为他而生的纯粹的在意。
像小小的火星,“嗤”地一声炸在他心头。
他脸上的漠然与慵懒如潮水般褪去。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温热的力度,轻轻捏了捏花容的脸颊,动作亲昵自然,眼底却翻涌着更为深沉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简短的却重逾千钧的回应:
红烨“你的看法,最重要。”
其他芸芸众生的喧嚣,抵不过你这一句“在意”。
·
案发地是城外一条水流湍急、芦苇丛生的野河畔。河面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腻血气。
红烨牵着花容,在河边驻足片刻,目光投向幽暗的河心某处,
红烨“在水下,”
他低语,
红烨“不过,没救了。”
他并未立刻施法打捞,反而转身带着花容走向不远处系在枯柳下的一叶小舟。舟身老旧,红烨却毫不在意,拉着花容登上,指尖微动,小舟便无风自动,悄然离岸。
几乎在他们的小舟没入芦苇阴影的同时,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身着暗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气息精悍的人马赶到河边,为首者正是飞羽卫首领秉烛。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迅速指挥手下展开搜索。
很快,有卫兵惊呼。
数具身着各异裙衫的少女尸体被从河段水草深处打捞上来,整齐排列在河滩上。她们面色惨白,双目圆睁却空洞无神,脖颈或手腕处有着极其细微却边缘整齐的破口,周围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仿佛被吸干血液后的皱缩青灰色。
秉烛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又翻看尸体周身,终于发现了异样。
秉烛“束魂咒……”
秉烛眉头紧锁,声音凝重,
秉烛“不仅吸食精血,还要禁锢魂魄,令其不被发现……好狠毒的手法。”
他站起身,扫视四周,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
与此同时,红烨的小舟已载着二人,顺着蜿蜒水道,悄然驶入了一片与方才河流景象截然不同的地界。
前方的水面不知何时弥漫起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雾气。雾气并不阴冷,反而令人心神不自觉松弛,吸入肺腑,有种微醺般的飘忽感。
红烨“抓紧我。”
红烨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握紧了花容的手,
红烨“前面是‘迷雾之森’的入口。此地诡异,能映照乃至放大潜藏心底的欲望,幻象丛生,极易令人迷失。”
小舟轻轻撞上松软的岸边。
红烨率先跃下,回身将花容扶上岸。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四周白雾缭绕,影影绰绰可见参天古木的黑色轮廓,寂静得可怕,连水声虫鸣都消失了。
红烨“跟紧,别离开我身边。”
红烨嘱咐,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花容只觉得握着她的手忽然一空。她猛地转头,身侧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红烨的身影?浓雾瞬间吞噬了来路,也吞没了他的气息。
花容“红烨?”
她低声呼唤,声音在粘稠的雾气中传不出多远,便消散无踪。
心悸骤然袭来。她独自站在一片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茫里。就在这时——
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她的额角。
花容下意识抬手去擦,指尖触到一片粘腻。借着不知何处透来的极其微弱的幽光,她看清了——是血!鲜红刺目,正顺着她的指尖缓缓向下蜿蜒,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更多的血滴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膀、手臂……顷刻间,她仿佛站在一场无声的血雨之中。天旋地转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周围的浓雾疯狂旋转扭曲。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冰冷沉重的长剑。剑身狭长,泛着青凛凛的寒光,剑尖垂地。
而她的对面,红烨静静站立着。依旧是那袭青衣,面容却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温柔。他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
红烨“花容,”
他开口,一字一句凿进她的脑海,
红烨“你要记得,你的使命……就是杀了我。”
花容如遭雷击,手腕一软,长剑“哐啷”一声脱手,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怔怔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温柔含笑的红烨,看着他心口位置,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汩汩流血的窟窿,鲜红的液体浸透青衣,不断滴落,汇入脚下暗红的地面。
花容“红烨……”
她喃喃,声音发颤,想要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红烨”却微笑着,一步步向她逼近。血流得更多,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但那笑容却越发温柔灿烂,带着诱哄般的魔力。
红烨“杀了我啊……”
他轻声催促,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红烨“拿起剑,继续……捅下去……”
他的声音蛊惑人心:
红烨“只有杀了我,你才能解脱……才能摆脱这尴尬的境地……来变成彻彻底底的强大的妖啊……作妖,有什么不好的呢?自由……”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她的意识上。一股陌生的狂暴的冲动,竟随着他的话语,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长。
那冲动叫嚣着:杀了他!
不!不对!
花容在心中嘶喊,灵魂都在战栗。她的心明明在抗拒,在疼痛,在看到红烨流血时感到窒息般的难过!她怎么会真的想杀他?这疯狂的念头从何而来?!
·
就在她心神剧烈震荡、几乎要被那诡异的欲望吞噬的刹那——
体内深处,那道一直沉寂如死、属于碎梦仙君的阴寒咒术,竟骤然跃动起来。并非发作的痛苦,而是一种被“唤醒”般的诡异活跃。
嗡——
伴随着低沉的嗡鸣,一片清冷的镜面般的光华自她心口位置透衣而出,悬浮在她与“红烨”之间。光华中,隐隐浮现出一枚复杂的不断旋转的符文印记,形态正如一面古老的铜镜。
镜面如水波荡漾,渐渐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白衣道袍,身姿清秀,面容却被一层流动的雾气笼罩,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镜面,清晰地望了出来。那眼神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悲悯。
花容瞳孔骤缩。
这张脸,这个眼神……她记得!
碎梦仙君!
镜中的碎梦仙君缓缓开口:
碎梦仙君“痴儿……你被他蛊惑了。”
碎梦仙君“你心底真正的欲望,是杀了他。看,连这‘迷雾之森’都在映照你的本心……”
碎梦仙君“但这妖君力量强横,你如今无法独自应对。你体内的咒,是我留给你最后的后手,亦是指引。”
碎梦仙君“来找我吧。”
镜面光华大盛,碎梦仙君的身影在其中愈发清晰,也愈发充满一种诡异的令人信服的威严。
碎梦仙君“只有我,才能救你,才能助你脱离这妖君的掌控。”
话音落下,镜面印记骤然收缩,化作一点冰寒的光芒,重新没入花容心口。那阴寒的咒术跃动得更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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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都是碎梦仙君做的局。幻境的本心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