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只余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幽幽回荡。
花容对着铜镜幻化，镜中清丽的容颜逐渐模糊，最终定格为飞羽卫首领秉烛那张冷峻坚毅的脸庞，连眉宇间那股常年追凶缉恶形成的锐利与疲惫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确认真正的秉烛正带人在河畔复勘，花容觑准护卫换岗的间隙，来到金穆清夫妇所居厢房外。她定了定神，抬手，指节叩击在门扉上，发出清晰而克制的三声轻响。
屋内灯火通明，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金夫人那张虽保养得宜却因连日忧心而明显憔悴的面容。她眼中带着警惕与一丝希冀，看清门外是“秉烛”后，略略放松了些。
龙套“秉烛大人？深夜前来，可是……有了小女的消息？”
金夫人声音微颤，带着母亲独有的焦灼。
花容微微欠身，声音压低，模仿着秉烛公事公办的沉稳语调，却又不失礼节：
花容“金夫人，金掌门。多有叨扰，实属无奈。案情遇到些许阻碍，有些细节，需再向二位求证核实，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端坐不语、面色沉凝的金穆清。
金夫人连忙侧身让开：
龙套“大人请进，我们理应全力配合。”
三人于厅中圆桌旁落座。
烛火跃动。
气氛有些凝滞，金穆清始终沉默，只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落在“秉烛”身上，带着审视。金夫人则双手紧握放在膝上，显得紧张而期待。
花容没有迂回，直接切入核心，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金穆清脸上，又转向金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花容“二位久居江湖，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过‘魑’的传言？”
“魑”字一出，有人心惶惶。
金穆清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眼皮也微微一跳。尽管他立刻控制住神色，恢复如常，但那瞬间的僵硬与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并未逃过花容刻意观察的眼睛。
金夫人则先是茫然，随即似联想到什么陈年旧闻，脸色微微发白，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
花容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语气加重了几分：
花容“近日城中连环失踪案，手法诡异，非寻常妖物或人所为。而今次，琼华门亦牵涉其中，令嫒下落不明。在下综合诸多线索，疑心此案背后，或与那传说中的‘魑’……脱不了干系。”
金夫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不解与一丝惶恐：
龙套“可……可那‘魑’的传说，若是真的，也是从前朝、从前那些恩怨里生出的怪物。我们虽然琼华门人，说到底，与他分明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芸意？”
她越说越急，眼中泪光隐现，
龙套“更何况，若真是他，又怎会……怎会对其他那些素不相识的无辜女子也下毒手？”
花容扮演的“秉烛”闻言，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质疑：
花容“夫人怎知，那魑就不会对无辜者下手？”
她略微停顿，让这句反问在空气中沉淀，目光在金氏夫妇之间逡巡，最终缓缓道：
花容“又或者……夫人，你们如何能断定，那凶手，就一定是你们不认识、无冤仇之人？”
此话已近乎直白。
室内的空气瞬间绷紧，烛火猛地跳动几下，光影交错，将三人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诡谲。
金穆清一直强压的因某种原因而翻腾的体内“煞气”，此刻似乎被这尖锐的问题牵动，隐隐有控制不住的迹象。他额角青筋微凸，呼吸也粗重了一分。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霍然起身，面色沉如水，目光刺向“秉烛”，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明显的逐客之意：
龙套“秉烛大人！案情未明，岂可妄加揣测，扰人心神？今日天色已晚，内子心神俱疲，不便再谈。若有公务，还请明日衙门再叙！恕不远送！”
他气势勃发，一派不容置疑的掌门威严，若真是寻常官差，恐怕已被震慑。
然而，“秉烛”却依旧稳稳坐着，甚至抬手，示意金穆清少安毋躁。
就在金穆清怒意更盛，准备强行送客之时，花容忽然抬眸，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最后一丝确认。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花容“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她目光掠过金夫人泪光盈盈的眼，定定看向金穆清愠怒却难掩焦灼的脸。
花容的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拂过早已准备好的留影石，注入一丝妖力将其悄然激活。石头开始默默记录此间的一切影像与声音。
花容“你们，作为她的父母，是否真心希望她……能回来？”
这句话，卸下了所有案件调查的伪装，直指为人父母最本真的情感核心。
金穆清满腔的怒火与焦躁，金夫人无尽的担忧与悲伤，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问题击中了软肋。
金夫人瞬间泪如雨下，再也顾不上仪态，哽咽着脱口而出，声音里是全然的母爱与绝望中的希冀：
龙套“我们当然希望她回来！她是我们的命啊！若能换回我的芸意，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我只求她平安，哪怕只看一眼……”
几乎是同时，金穆清紧绷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方才的怒意与戒备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属于父亲的脆弱与痛苦。
他重重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
龙套“爱她？我们岂止是爱她！她是我们唯一的骨血。我们自然盼她归来，无时无刻不在祈祷！”
他向前一步，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仿佛对着虚空中的女儿发誓，又像是说服自己，
龙套“若可以，我们甚至恨不能以身相代！做她的双眼，不，换她的双眼！只求她睁开眼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我们！是她爹娘！”
话语真挚，情感澎湃，带着父母对失踪孩子毫无保留、近乎本能的爱与渴望。
烛光下，夫妇二人一个泪流满面，一个虎目含泪，那瞬间爆发的情感不似作伪，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留影石在花容袖中，温顺地记录下了这感人肺腑的一幕，记录下了金穆清夫妇异口同声、情真意切的自白。
花容静静地看着，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心中却波澜起伏。她缓缓站起身，对着犹自沉浸在悲痛与激动中的金氏夫妇，微微颔首：
花容“金掌门，金夫人，今夜打扰了。若有消息，飞羽卫会第一时间告知。”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夜风冰凉，吹拂在“秉烛”冷峻的脸上。
花容快步离开院落，在确认无人跟踪的僻静角落，才撤去幻化，恢复本来容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袖中的留影石贴着肌肤，微微发热。
他们的话，其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呢？
·
注：感谢匪侠金币打赏。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