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红烨与花容再度踏入迷雾之森。
泥泞的空地上,竟有一间简陋窝棚,一个穿着蓝白裙衫的少女正抱猫背对着他们。听到脚步声,她受惊般猛地回头——正是画像上那位琼华门失踪的千金,芸意。
出乎意料的是,她脸上并无被掳掠者的惊惶恐惧。她“望”向声音来处,侧耳倾听,脸上露出警惕却并不害怕的神色。
龙套“谁?”
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
红烨与花容对视一眼。
花容上前一步,语气放得温和:
花容“芸意姑娘。我们是受你父母之托,前来寻你之人。”
听到“父母”二字,芸意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但随即又蹙起眉,摇了摇头:
龙套“阿爹阿娘派来的?可我……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花容柔声问:
花容“为何?你父母极为担忧你。”
芸意摸索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天真的信赖与期待:
龙套“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叫阿离。是阿离带我出来、照顾我。他说他有办法,再过几天,就能帮我治好眼睛。等我能看见了,我要看的第一个人就是阿离,然后我就自己回去找阿爹阿娘,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说得认真,全然不似被胁迫或蒙骗。
花容“阿离?”
花容顺着她的话问,
花容“他此刻可在?我们可否见见他,也好向你父母交代,你是安全的。”
龙套“阿离就在里面呢!”
芸意欣然点头,朝着窝棚方向脆生生地喊:
龙套“阿离!阿离!有客人来啦,是我阿爹阿娘的人,你快出来呀!”
窝棚内静悄悄的,毫无回应。
芸意又喊了几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红烨和花容:
龙套“阿离他不知去哪了……”
她话音未落,窝棚低垂的草帘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昨夜所见的“魑”——阿离。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疏离、生人勿近的气息。
芸意却浑然不觉,摸索着走过去,熟稔地拉住阿离的袖子,语气带着小小的埋怨:
龙套“阿离,你怎么又戴这个?不是说好了,在我面前不戴的嘛?”
她伸手想去触碰那面具。
阿离微微偏头,没有推开她,任由她动作,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
面具揭下,脸有刀疤。
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却也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痛苦煎熬的模样。
芸意似乎感觉到气氛有些凝滞,她转向花容,忽然道:
龙套“这位姐姐。林子里有些野果熟了,很甜,就在那边,我能闻到。你能陪我去采一些吗?”
她声音清脆天真。
花容看向红烨,红烨点了下头。花容便应道:
花容“好。”
支走了花容,窝棚只剩下红烨与阿离。
阿离对着红烨,声音低沉沙哑:
龙套【阿离】“万妖之王……红烨。久仰。”
他竟直接道破了红烨的身份。
红烨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
红烨“魑。”
阿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龙套【阿离】“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但,那些女子不是我杀的。”
那束魂咒的手法虽然阴毒,却与真正的“魑”这种由极端执念与异物融合催生出的混乱而强大的怨力本质有所不同。
且那些少女精血被吸食得并不干净,更像是某种亟需生命力补充的仓促而浪费的掠夺。
阿离的肩背放松了一瞬,仿佛某种重压被卸下些许。
龙套【阿离】“我恨他们。”
他直言不讳,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经年累月的深入骨髓的执着恨意,
龙套【阿离】“恨那些贪婪虚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龙套【阿离】“但我早已不杀人。”
阿离缓缓转过身,看向远方弥漫的雾气,
龙套【阿离】“玉醴泉是恶魔的眼泪,所谓的不老不死只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我为复仇吞下含着玉醴泉的烂泥,杀人无数,却遭到了心魔的反噬,不死不活,不生不灭。让我从此变成了怪物。”
他提及了那座破庙,提及了那个在众人驱逐里,将口粮分给蜷缩在神像后奄奄一息恶鬼的温婉妇人——芸意的母亲。
那时他已杀了数人,伤病交加。那妇人不知是否察觉,只是默默放下食物,双手合十对佛像祈祷家人平安,便悄然离去。
此后许多天,都有食物静静出现在破庙角落。
龙套【阿离】“那点粮食,救了我的命。那点无心的善念,我永世难忘。”
阿离的声音很轻,怀念着种种过往,
龙套【阿离】“所以我发誓,若有机会,必报此恩。救芸意,我曾以为是偶然,如今看来倒也是命中注定。等治好她的眼睛,送她安全归家,我便算……还清了这笔债。”
他曾经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不过是救了人、赎了罪后执念烟消云散,可偏偏——我救下的第一千个人,正好是你的女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空洞:
龙套【阿离】“至于那些死去的女子……与我无关。我虽恨,却已无力,也无心再去制造新的杀孽。救活芸意,了结恩情,或许……我也能结束这漫长的煎熬。”
这话里,竟透出对终结的渴望。
因为怨不死不生,被心魔折磨,杀人无数。直到后来他遇到了他的菩萨,就像一束光,成为了他的救赎。
她的一句“好好活着,解下自己种下的恶果”,于是他开始渡己,从杀人者变为了救人渡人者。杀千人又救千人。
当红烨问出那句放下了吗?他想,起码自己不会再浑浑噩噩度日,不会觉得世间苦。该释怀了。
·
另一边,花容陪着芸意在林间慢慢走着。
芸意虽然眼盲,却对这片区域似乎很熟悉,循着气味和记忆,能避开大多数障碍。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与直率:
龙套“姐姐,那个和你一起来的哥哥……他是不是,特别特别在意你呀?”
花容脚步微顿,没想到这盲眼少女感觉如此敏锐,心头滋味复杂,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慨:
花容“是啊,在意得……有些过头了。”
若非这份强势又莫测的“在意”,她或许还在挣扎于师门任务与自我认知之间,而非像如今这般,半推半就地学着做一个“妖”,甚至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保护。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不禁低声自嘲般喃喃:
花容“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真有什么命定的姻缘红线,把他和我绑在了一块儿……”
这话说得极轻,几乎消散在林间微风里。
采了些许野果,两人慢慢往回走。
回到木屋时,四人彼此告别。最后花容塞了块石头给阿离,并告诉他,如果有什么想对芸意说的便都说予它听。
·
离开迷雾之森,回到相对明朗的河畔。
花容这才将昨夜探查的结果细细道来,面色凝重:
花容“昨夜我扮作秉烛去见了金穆清夫妇。提及‘魑’时,金穆清反应有异。更关键的是,”
她蹙起眉,
花容“我感知到他体内有一股极不寻常的‘煞气’,翻腾涌动,绝非普通修炼出差池或受伤所致,倒像是长期修炼某种邪门功法以至走火入魔、根基损毁的征兆。”
花容“这在我……在这种门派中,实属罕见。但凡弟子有此类迹象,无不视为大患,同门耻之,师长恨不能立刻清理门户,以防其祸害更甚。”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
花容“他能将这般严重的‘煞气’隐藏得如此之好,身边定然有人为他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