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那株被格外圈护起来的茶树，在月光下沉默地舒展着苍劲的枝条，周围明哨暗岗，巡视严密，几乎无隙可乘。

贺星明隐在更远处的茶垄阴影里，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与狠厉。他原计划对那株老树下手，若能毁了这荣家的“祥瑞”，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

但荣善宝显然早有防备。

他换了个目标——四眼甜水古井的龙眼。

井水清冽甘甜，被荣府专门用来灌溉茶树。

贺星明心中冷笑，从怀中掏出那个贴身藏匿的青玉扁瓶。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毒性却烈。他屏住呼吸，四周寂静，只有山风沙沙声。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井沿，拔开瓶塞的刹那——

陆江来“贺郎君。”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自他身后丈许外响起，不高不低，炸响在贺星明耳畔。

贺星明浑身剧震，猛地回头。只见月光与树影交错处，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缓缓步出。

来人眉目清俊，神色淡然，正是那个他一直未曾放在眼里、只以为是花容身边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卑微奴隶——陆江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贺星明心中惊骇万分，但动作却不慢，眼中凶光一闪，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手中毒瓶攥得更紧，另一只手已悄然后探，摸向藏着的剑。

事已至此，唯有灭口。

陆江来“深更半夜，贺郎君好雅兴？”

陆江来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杀机，甚至向前又踱了两步，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龙套“找死！”

贺星明低吼一声，不再废话，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

他身形猛地前窜，并非直扑陆江来，而是虚晃一下，带起一道寒光，直刺陆江来腰腹，同时另一只手握着毒瓶，作势要掷向井中。意图扰乱对方心神。

然而，陆江来的反应快得超乎他想象。

就在贺星明动的瞬间，陆江来仿佛早已预料。他没有去挡那虚虚实实的剑，脚下步伐看似随意地一错，侧滑半步，精准地避开了剑锋，同时直取他那只握着毒瓶的手。

贺星明大惊，想要缩手已来不及。陆江来的手指看似并不粗壮，却异常有力稳固，扣住了他的腕脉。一股酸麻剧痛瞬间传来，贺星明闷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

就是这瞬间的松动。陆江来随即跟上，手法快得只剩残影，二指一捻一夺，那小瓶便已易主，稳稳落入了他的掌心。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毒瓶被夺，贺星明心知大势已去，狂怒与恐慌交织，更是拼命，长剑挥舞得更急，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刀刀狠辣，直取要害。

他知道，若被生擒，下场只会更惨。

陆江来却依旧从容。他并未与贺星明硬拼，而是凭借灵活飘逸的身法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

月色下，只见青影缭绕，贺星明锋利的剑每每刺出，总是堪堪擦着衣角掠过，连番猛攻竟连陆江来的衣襟都未能划破。

陆江来的动作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甚至有些闲适，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

几个回合下来，贺星明气喘吁吁，力有不逮，破绽渐露。陆江来看准一个空档，左手格开他持剑的手腕，右手并指如风，迅疾无比地点在他肋下某处。

贺星明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力道顿失，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陆江来顺势欺近，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段早就备好的坚韧麻绳，手法娴熟利落，不过几下便将贺星明双手反剪，捆了个结结实实。

贺星明挣扎不得，只能用一双充血的充满不敢置信与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陆江来。他剧烈喘息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龙套“你……你到底是谁？！”

他绝不相信，花容身边一个区区奴隶，能有如此了得的身手与冷静的胆魄。

陆江来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走到贺星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却冰冷刺骨的讽笑。

陆江来“贺郎君自然识不得我这般无名小卒。”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陆江来“毕竟，郎君眼中所见，只有那够不着的高枝和算计不完的阴私。到底是没有得人真心珍爱，满腔私情无处安放，才尽使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聊以自慰。”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弄愈发明显，

陆江来“也难怪，府上几位小姐，眼光清明，都看不上郎君。”

这话无异于在贺星明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直戳他最深处的痛处与不甘。

贺星明脸色涨红发紫，胸膛剧烈起伏。然而，他瞪着陆江来的眼睛，在最初的狂怒之后，忽然掠过一丝恍然，紧接着，竟扭曲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被布团堵住，变成古怪的“嗬嗬”声，充满了恶毒的了悟般的快意。

他挣扎着，用眼神死死锁定陆江来。然后，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只是用那种混合着讥诮、怜悯和诅咒的眼神看着陆江来，仿佛在看一个更大的笑话。

龙套“我倒想起你是谁了。你真以为，荣府的女人会有真心这种东西？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陆江来微微挑眉，并不在意他这反应。

陆江来“贺郎君惯会夸奖。”

他像是没听贬损之句，只听到了“以色侍人”的夸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为首之人眉目清冷，正是闻讯赶来的荣善宝。

她首先看到的是古井边青石上洒落的少许可疑水液。她脸色一沉，立刻蹲下，片刻后她直起身，面沉如水，立刻下令从明日起灌溉用的水全部从外面运送。

处理完最紧急的事情，她这才将目光投向被捆缚的贺星明和陆江来。

看到贺星明那狼狈却依旧昂着脖子眼神怨毒的模样，再看看陆江来平静无波只是向她微微颔首致意的姿态，荣善宝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她走到贺星明面前。

贺星明即使被缚，也毫无惧色，反而迎着荣善宝的目光，扯动被塞住的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挑衅的笑容。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如何处置？杀了我？荣家担得起无故杀“客”的名声吗？放了我？你甘心吗？

荣善宝看懂了他眼中的肆无忌惮，胸中怒气翻腾。此人阴险至此，险些酿成大祸，此刻却还敢如此嚣张。只奈何没有证据。

她猛地拂袖，强压下立刻下令将此人乱棍打死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她不再看贺星明一眼，转身便走，步履生风，显是怒极。

陆江来安静地站在原地，夜风带来山间的凉意，吹动他青色的衣摆。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枚玉瓶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其实并不在意荣善宝会如何震怒，如何处置贺星明，甚至不在意荣府是否会因此事而损。那些，是荣家需要操心的事。

他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回到那座院落后，该如何向花容回禀今夜之事。她会如何看待他这番？是会赞许他，还是会因这背后的凶险而蹙眉？

陆江来将毒瓶紧紧握入掌心，抬步，朝着花容院落的方向，无声地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心因为即将见到那个人，而微微发热。

功名、扬名之机……或许重要，但都比不上此刻，想立刻回到她身边，亲口告诉她：

陆江来“小姐，事已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