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未散。
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露的清润。
陆江来踏入时,花容正坐在廊下,对着一局未尽的残棋,指尖拈着一枚黑子,似在凝神思索。
听得脚步声,她未抬头,只将棋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一响。
花容“来了?”
声音平和。
陆江来“小姐。”
陆江来拱手行礼,姿态恭谨,眼神却比往日明亮几分,藏着些许亟待确认的期待。
花容“坐。”
花容示意他对面的蒲团,亲手斟了杯温茶推过去,
花容“昨夜之事,你做的很好。”
陆江来依言坐下,并未急着喝茶,目光落在她脸上:
陆江来“老夫人与大小姐……可曾起疑其他?”
他指的是自己恰到好处的蹲守。
花容摇了摇头,唇角微扬,露出赞许:
花容“你出现得及时,理由也充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巡查本是分内。善宝姐姐只道你心细勤勉,勇气可嘉。至于身手,”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花容“我只说你从前漂泊,为自保学过些粗浅拳脚,慌乱中侥幸得手。她们此刻心思都在贺星明和下毒之事上,并未深究。”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吹了吹。
陆江来听着她的肯定,心底那点忐忑化去,涌上一股温热的熨帖。但他面上不显,只微微垂眼,做出谦逊模样:
陆江来“是小姐运筹帷幄,江来不过依计行事。”
花容看他一眼,岂会不知他心思。她放下茶盏,目光清明,语气放缓:
花容“说吧,立了功,想要什么奖赏?”
陆江来闻言,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层故作的老成持重瞬间褪去些,露出几分属于他年纪的鲜活。
他迟疑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抑不住雀跃,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抬眼望向花容时,眼神竟带上了点小动物般的巴巴期待:
陆江来“小姐既问了,江来……确实想讨个赏。”
花容眉梢微挑,倒真有几分好奇了:
花容“想要什么?金银?还是想谋个更实在的差事?”
陆江来却摇摇头,站起身,走到花容身边,微微躬身,做出邀请的姿态,声音里带着点神秘的雀跃:
陆江来“那些都太俗。小姐可否随江来去院中一趟?”
花容见他这般作态,心中疑惑,却也被勾起一丝兴致,便起身随他走到廊外。
陆江来引着她,径直走向那架秋千。春日的晨光正好,花瓣零星飘落,落在秋千板上。
陆江来“小姐,请。”
陆江来殷勤地扶了扶秋千绳。
花容依言坐下,手扶绳索,略带不解地看着他。
陆江来却绕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指,轻轻虚掩在她眼前,声音压低,带着孩子气般的郑重:
陆江来“还请小姐……先闭上眼睛。”
花容微微一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与一丝紧张的脸庞,终究没有拒绝,缓缓阖上了眼帘。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只有耳畔的风声,鼻尖的淡香,以及身前之人轻缓的呼吸。
她能感觉到陆江来似乎退开了两步,有极轻微的窸窣声传来,像是在从何处小心翼翼地取什么东西。
·
片刻寂静后。
陆江来“当当当当——”
陆江来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戏腔般的上扬,如同献宝般,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得意与欢喜。
花容闻声,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毛茸茸的不过巴掌大的小东西。灰白相间的柔软毛发,一双圆溜溜、琥珀色的眼睛正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她,粉嫩的小鼻子轻轻翕动,发出细微的“咪呜”声。
竟是一只刚断奶不久的小奶猫。
陆江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举到她面前,自己则微微歪着头,从猫咪后面露出半边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那期待夸奖又有点忐忑的模样,竟与掌中小猫无辜的神情有几分奇异的相似。
陆江来“一只小猫,”
他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陆江来“我瞧着它孤零零,叫得可怜,便带了回来。给它喂了些米汤,洗干净了。想着……给小姐解解闷,逗个趣儿,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恳切,带着点撒娇般的央求,
陆江来“还请……小姐收下?”
花容彻底愣住。她想过金银、前程、甚至某些逾越的请求,却万万没料到,竟是要她收下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柔软的小东西。
她的目光从小猫湿漉漉的眼睛,移到陆江来那张写满“快夸我快收下”的脸上。
青年挺拔的身姿,此刻却微微前倾,捧着猫儿的姿态虔诚又笨拙,眼神清澈透亮,毫不掩饰自己的讨好与期盼。
这副扬着无形尾巴、巴巴讨赏的模样,可不就像极了他手中那只急于找到依靠、对人露出柔软肚皮的小猫么?
一丝无奈,悄然漫上心间。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陆江来的额头,力道很轻,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纵容:
花容“你呀……”
然后,她才转而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那只小猫。小家伙似乎感受到她的温柔,竟不挣扎,乖乖地蜷在她掌心,细声细气地又叫了一声。
花容将它捧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小家伙灰白的毛发间夹杂着几缕淡茶褐色,圆头圆脑,甚是可爱。
她心中喜爱,不由得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小猫毛茸茸的头顶。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她甚是喜爱。
她未曾察觉,在她低头蹭猫,眉眼舒展流露出全无防备的温柔笑意时,一旁的陆江来,眼神却微微暗了暗。
他看着花容颊边柔软的发丝与小猫咪的绒毛贴在一起,看着她从未对外人展露的如此亲近自然的笑颜,甚至听到她极轻地带着宠溺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花容“它可真像你啊……”
一只猫。
一只小茶猫。
这是在说他像这猫儿么?
一股极其细微的酸涩与后悔,猝不及防地钻入陆江来心底。小姐待这初来乍到的小猫,都能如此亲近喜爱,蹭着它的绒毛,笑得开朗。
可对他虽有关怀、信任、甚至纵容,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她从来不会这样自然地蹭他的发顶……他忽然觉得,送这只猫,或许是个错误。它分走了小姐本就稀少的喜爱。
但这丝悔意只存在了一瞬,便被花容接下来的举动驱散。
她抱着猫儿,重新在秋千上坐稳,抬头看他,眼中笑意未退:
花容“还站着做什么?不是要逗猫玩么?”
陆江来立刻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抛诸脑后,脸上重新漾开笑容,凑上前去。
两人一猫,就在这春日上午,秋千架旁,消磨了一段难得闲适的时光。
陆江来用草茎逗弄小猫,花容则轻轻晃动着秋千,看着小猫跌跌撞撞扑抓草茎的憨态,不时轻笑出声。
陆江来讲着发现小猫时的情形,言语间虽难免夸大几分自己的英勇与细心,逗得花容眉眼弯弯。
·
春日暖阳。
直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中的宁谧。
荣善宝一身利落的常服,面色比平日更显沉肃,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与些许倦色,显然一夜未得安眠,且仍有棘手事务。
她径直踏入院中,目光先是习惯性扫过四周,随即定格在秋千架旁花容身上。
她的二妹,那个总是沉静得有些疏离的荣筠玉,正抱着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奶猫。
而那个陆江来,正半蹲在秋千旁,手指逗弄着猫儿,侧脸看向荣筠玉的眼神,在晨光中显得过分专注明亮,那姿态亲密得超出了主仆的界限。
荣善宝的脚步顿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她清咳了一声。
花容和陆江来闻声同时转头。
花容脸上的柔和笑意迅速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抱着猫儿的手未松。陆江来则立刻起身,退开两步,垂手恭立,脸上的轻松笑意也换成了恭谨。
花容“善宝姐姐。”
花容抱着猫,微微颔首。
陆江来“大小姐。”
陆江来躬身行礼。
荣善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换片刻,最终落在花容身上,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带一股压力:
荣善宝“筠玉,我有事与你商量。”
她的眼神,似乎不经意地,又扫了一眼陆江来,心中有些不悦。
花容只是轻轻抚了抚怀中猫咪的背脊,抬眸迎向荣善宝的目光,平静道:
花容“姐姐请屋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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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感谢柒拾零会员。
会员加更章数随机。看我当天能写多少。